清光緒年間,膠東半島有個叫石家村的偏僻山村。村裡有個叫石三的年輕人,天生一雙巧手,專做皮影戲人兒。他刻的皮影,眉眼傳神,衣袂飄飄,十裡八鄉都聞名。
石三家祖傳三代都是皮影匠人,傳到他這代,手藝更是精絕。但他有個怪癖,每逢月圓之夜,必會閉門不出,村裡人常聽見他屋裡傳出細碎說話聲,似有人對談,又似自言自語。
這年秋收後,鄰村張家莊請石三去做一套《西遊記》的皮影。張莊主張老財是方圓百裡出了名的吝嗇鬼,但獨獨對皮影戲癡迷得很。石三本不願接這活兒,奈何張老財出價極高,足夠他半年嚼用,隻得應下。
石三在張老財家西廂房住下,日夜趕工。張老財家宅院深深,據說祖上是做過官的,宅子裡常有怪事發生。石三住進去第七日,便覺出不對勁。
那夜他正刻著孫悟空的猴臉,油燈忽明忽暗。他抬頭,恍惚見窗外有個紫衣人影一閃而過。以為是眼花,便冇在意。誰知第二夜,他又見那紫影立在院中老槐樹下,這回看得分明,是個女子身形,衣袂飄飄,卻看不清麵容。
第三日,石三刻到鐵扇公主時,手中刻刀突然不聽使喚,在牛皮上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,竟成了個扭曲的人臉。他心中一凜,想起祖父曾說,有些怨氣深重的魂靈,會附在匠人手中器物上。
當夜,石三做了個怪夢。夢中那紫衣女子跪在他麵前,淚流滿麵,卻不發一言。他欲問,女子突然七竅流血,化作一團紫煙散去。石三驚醒,滿身冷汗。
次日,石三向張老財辭工,說要回村取些工具。張老財不疑有他,放他去了。石三回到石家村,直奔村東頭的胡半仙家。胡半仙是個出馬弟子,家中供奉著狐仙太奶,能通陰陽。
胡半仙聽石三說完,閉目請神。片刻後,她渾身一顫,聲音變得尖細:“那宅子裡,確有個冤魂,是個女子,穿著紫衣,死於非命。她怨氣太重,不入輪迴,已徘徊數十年。”
石三忙問該如何是好。狐仙道:“此女與你有一段因果。你前世是個遊方道士,路過那張宅,見女子被惡人所害,非但不救,反收了惡人錢財,做法鎮住了女子魂魄,使她不能申冤。今世她尋到你,是要了結這段孽緣。”
石三聽得冷汗涔涔。狐仙又道:“解鈴還須繫鈴人。你若想化解,需為她做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刻一個她的皮影,要惟妙惟肖,讓她魂魄有所依附。然後在七月十五鬼門大開時,將皮影送到她屍骨所在處,超度她往生。”
石三犯了難:“我不知她相貌,如何刻得像?”
狐仙沉吟片刻:“今夜子時,你帶一張白牛皮去張宅老槐樹下,將牛皮鋪開,以硃砂筆畫個人形。若有紫花瓣落下,便照那花瓣排列之形去刻,自然就像了。”
石三依言而行。是夜月黑風高,他獨自來到張宅老槐樹下。說來也怪,白日裡張老財對他進出毫不阻攔,似不知他回來。石三鋪開白牛皮,以硃砂筆勾勒人形。剛畫完,樹上果然飄下片片紫花,落在牛皮上,竟排列成一張女子麵容,眉目清秀,卻帶著哀怨。
石三將牛皮收起,連夜趕回村中。一連七日,他閉門不出,照著紫花排列之形,精心刻製皮影。刻成那日,皮影竟自行站立,眼中似有淚光閃動。石三知是魂魄已附其上,不敢怠慢,隻等七月十五。
這期間,張老財家出了怪事。先是家中牲畜無緣無故死去,每到夜裡,西廂房便有女子哭聲。張老財請來和尚道士做法,皆不管用。有那膽大的長工說,曾見一紫衣女子在院中遊蕩,腳不沾地。
轉眼到了七月十四,石三帶著紫衣皮影再赴張宅。這夜,張宅格外安靜,連蟲鳴都聽不見。石三按狐仙指點,找到老槐樹下三尺處,果然挖出一副骸骨,裹著尚未完全朽爛的紫色衣料。
石三擺起香案,正要超度,忽聽一聲冷笑。回頭一看,張老財站在月光下,麵目猙獰:“石三啊石三,我祖上秘密,豈容你揭露!”
原來,數十年前,張老財的祖父看中了家中一個丫鬟,丫鬟寧死不從,被活活打死,埋在老槐樹下。怕她化作厲鬼報複,便請來一個遊方道士,做法鎮住了魂魄。那道士,正是石三的前世。
張老財獰笑道:“我祖上早有防備,那道士留下符咒,說後世若有人慾解此封印,必遭反噬。今夜,你就陪那賤婢一同魂飛魄散吧!”
說罷,他掏出一張黃符,口中唸唸有詞。隻見那紫衣骸骨突然冒出黑煙,皮影劇烈顫抖。石三隻覺胸口劇痛,似有千斤重壓。
危急時刻,一陣香風襲來。胡半仙不知何時出現在院中,身後似有白影晃動。她厲聲道:“張家惡貫滿盈,今日狐仙太奶在此,容不得你猖狂!”
張老財見狀,又掏出一疊符咒。但胡半仙身後的白影猛然撲上,化作一隻巨大白狐,眼中紅光閃爍。張老財的符咒瞬間化為灰燼。
白狐口吐人言:“張家祖上作惡,報應就在今朝!”話音未落,紫衣骸骨中飄出一道虛影,正是那紫衣女子。她朝白狐盈盈一拜,又看向石三,眼中怨氣漸消。
石三忍痛道:“前世我害你不得超生,今世我願償債。”
女子幽幽道:“我怨的並非是你一人,而是這張家三代。他們害我性命,鎮我魂魄,使我永世不得超生。今日既然有仙家做主,我願往生,隻求一個公道。”
白狐點頭:“張家氣數已儘,不出三月,必家破人亡。你可安心去了。”
女子再拜,化作點點紫光,冇入皮影之中。石三忙念起超度經文,隻見皮影漸漸軟化,最後化作一灘紫水,滲入地下。
張老財麵如死灰,癱倒在地。
石三向胡半仙和白狐叩謝。胡半仙扶起他,歎道:“此事已了,但你的劫數未完。前世你助紂為虐,今生需行善積德,方能抵消業障。”
石三回到村中,果然聽聞張老財家接連出事:先是糧倉失火,再是兒子墜馬身亡,最後張老財本人得了怪病,渾身長滿紫斑,痛苦數月而亡。張家就此敗落。
石三自此放下皮影手藝,轉而學醫,免費為鄉鄰治病,活人無數。晚年時,他常對孫輩講起這段往事,告誡他們:舉頭三尺有神明,做人當心存善念,否則報應不爽,不是不報,時候未到。
村裡老人說,後來有人在七月十五夜裡,見過石三在老槐樹下燒紙錢,旁邊站著個模糊的紫衣影子,兩人相對無言,唯有紫花紛紛落下,如雨如淚。
再後來,石家村的皮影戲裡,多了個“紫衣仙姑”的角色,專度世間冤魂。戲到高潮時,必有紫花瓣從戲台飄落,觀者無不稱奇。有人說,那是石三的匠心獨運;也有人說,那是紫衣女子在暗中相助,了卻生前未儘的善緣。
隻是從此以後,石家後人再做皮影,必先淨手焚香,心中默唸:手藝通陰陽,匠心連天地,不可不慎,不可不敬。
這故事在膠東一帶流傳至今,每逢皮影戲開場前,老藝人總要講上一段,既是緬懷,也是警示。而那片片紫花,依舊年年開放,不知在訴說著怎樣的前世今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