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華北平原有個李家村,村東頭住著個貨郎,姓黃,單名一個善字。此人三十出頭,背微駝,腳微跛,走起路來左搖右晃,但挑著貨擔子卻穩當得很。黃貨郎每天天不亮就出門,日落纔回,搖著撥浪鼓走街串巷,賣些針頭線腦、胭脂水粉、孩童零嘴兒。村裡人都叫他“黃貨郎”,倒把他的本名忘了。
黃貨郎有個怪癖:他的貨擔子從來不離身,晚上睡覺也擱在床頭。那擔子油光水滑,兩頭各掛一個紅漆木箱,箱上刻著些模糊的紋路,像符咒又像雲紋。有人問起,他便笑著說:“吃飯的傢夥什,捨不得離身。”
李家村地處三縣交界,周圍十裡八鄉都靠黃貨郎傳遞訊息、捎帶物件。他這人雖其貌不揚,卻有一樁本事——總能找到彆人找不到的東西。王寡婦丟了傳家的銀簪子,他往灶台下一指;張老漢的牛走丟了,他指了北山一處窪地;連孩子掉進枯井的繡花鞋,他都能給尋回來。村裡人背後嘀咕:這黃貨郎怕是通了靈。
這年夏天,村裡出了件怪事。
一、李木匠的怪病
村西頭的李木匠手藝了得,雕花刻獸無人能及。可自打接了縣城王大戶家的一單活兒——雕刻一座檀木屏風,人就變了樣。
起初隻是夜裡睡不安穩,總說聽見刨花聲。後來大白天也恍恍惚惚,對著空屋子說:“彆擠,一個一個來。”再後來,竟開始用鑿子往自己身上刻花紋。家裡人慌了,請了郎中、神婆都不見效,最後想起黃貨郎。
那日黃昏,黃貨郎剛從外村回來,就被李木匠的老孃攔住,“撲通”一聲跪下了。
“黃先生,救救我兒吧!”
黃貨郎趕忙扶起老人:“大娘快起,折煞我了。木匠兄弟怎麼了?”
聽完敘述,黃貨郎沉吟片刻,從貨箱底層摸出三根暗紅色的香:“今晚子時,點上這香,插在木匠兄弟的作坊門口。記住,不管聽見什麼響動,全家人都彆出來。”
李木匠的娘半信半疑地接過香。那香入手冰涼,有股淡淡的檀腥味兒。
是夜子時,李家按吩咐點香插門。說來也怪,那香燃得極慢,青煙筆直向上,在無風的夜裡竟凝成三股,久久不散。
約莫一炷香功夫,作坊裡突然傳出“咚咚咚”的敲擊聲,接著是鋸木聲、刨花聲,熱鬨得像有十幾個木匠在趕工。中間夾雜著李木匠的驚叫,隨後是低低的說話聲,聽不真切。
李家人嚇得縮在屋裡,直到東方泛白,聲響才漸漸平息。
天剛亮,黃貨郎就來了。他徑直走進作坊,隻見滿地木屑刨花,李木匠昏睡在一堆半成品的木雕中,身上乾乾淨淨,再無新刻的傷痕。而那些木雕——十二生肖、八仙過海、花鳥魚蟲——竟在一夜間全部完工,雕工精湛,栩栩如生。
黃貨郎蹲下身,從刨花堆裡撿起幾片薄如蟬翼的木屑,放在鼻尖聞了聞,眉頭微皺。
這時李木匠醒了,眼神清明瞭許多,見到黃貨郎,顫聲道:“黃哥,我……我夢見十幾個老木匠,說他們困在王大戶家的檀木裡幾十年了,要我放他們出來。”
黃貨郎點點頭:“那檀木是墳場老樹,吸了太多陰氣,裡麵附了些東西。你陽氣旺,手藝精,它們才找上你。”
“那現在……”
“都散了。”黃貨郎拍拍他的肩,“這些木雕你留著,但彆接陰木的活兒了。”
李木匠千恩萬謝,硬塞給黃貨郎一袋銅錢。黃貨郎推辭不過,隻從中取了三枚:“香錢。”
這件事傳開後,村裡人看黃貨郎的眼神多了幾分敬畏。
二、狐仙討封
轉眼到了深秋。這天黃貨郎從鄰村回來,抄近道走亂葬崗。天色將晚,陰風陣陣,荒草萋萋。
正走著,前方霧中忽然現出兩點綠光,忽明忽暗。黃貨郎停下腳步,放下貨擔,不慌不忙地點起旱菸。
綠光漸近,原來是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,人立而行,頭戴破草帽,身穿爛蓑衣,走到黃貨郎麵前三尺處停下,開口竟是人言:
“這位先生,您看我像人嗎?”
聲音尖細,在荒墳間迴盪。
黃貨郎吐出一口煙,眯眼打量。那白狐眼神期盼,前爪作揖,周身有淡淡白光。
這是“討封”——有些修煉有成的精怪,需得人道一句“像人”,才能得人身、正修行。若說“不像”,便壞它百年道行;若說“像”,便結了因果,日後它若為惡,討封者也要擔業障。
黃貨郎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我看你呀,像個走街串巷的貨郎。”
白狐一愣,隨即周身白光暴漲,身形在霧中扭曲變化。待光芒散去,原地站著個與黃貨郎七八分相似的男子,同樣微駝背,腳微跛,隻是麪皮白淨些,眼神靈動些。
新成的“人”朝黃貨郎深深一揖:“謝先生成全。隻是……為何是貨郎?”
黃貨郎磕磕菸袋:“貨郎走千家門,知萬家事,積善積德都在行走間。你既得了人身,便該知人間疾苦,莫負這場造化。”
白狐所化的男子若有所思,再拜後消失在霧中。
黃貨郎挑起擔子繼續趕路,自言自語道:“這年頭,連狐狸都想討生活了。”
三、五通神作祟
臘月裡,村裡來了個江南的繡娘,名叫婉娘,在村中開了間繡坊。婉娘手藝精巧,繡的花鳥能引蝴蝶,繡的美人像能眨眼,生意極好。
可好景不長,不到一個月,婉娘就憔悴得脫了形。夜裡繡坊總有男人說笑聲,早上卻隻見滿地瓜果酒漬。婉娘繡的作品也開始變得詭異——原本的百花圖裡藏著猙獰鬼臉,鴛鴦戲水成了毒蛇纏身。
村裡流言四起,說婉娘招了邪祟。
這日黃貨郎去送繡線,見婉娘麵色青白,眼下烏黑,便道:“姑娘最近睡得不好?”
婉娘強笑:“還、還好。”
黃貨郎掃了眼繡架上未完成的“麒麟送子”圖,那麒麟眼神凶惡,背上的孩童麵目模糊如鬼魅。他不動聲色地放下繡線,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:“這包硃砂線送給姑娘,繡眼睛時用得上。”
婉娘道謝接過。黃貨郎臨走時,似無意地說:“對了,今晚若有什麼動靜,姑娘可以大聲念‘五通五通,各顯神通,有酒有肉,速來享用’。”
婉娘臉色一變:“您……您怎麼知道……”
黃貨郎擺擺手,挑起擔子走了。
是夜,繡坊果然又傳來喧嘩。婉娘按黃貨郎教的,顫聲唸了那幾句話。話音剛落,五個矮小身影憑空出現——有的尖嘴猴腮,有的肥頭大耳,都穿著花裡胡哨的衣裳,圍著桌子大吃大喝。
為首的一個紅臉漢子灌了口酒,斜眼看婉娘:“小娘子開竅了?早該如此,伺候好我們兄弟,保你富貴。”
婉娘強壓恐懼,按黃貨郎交代的繼續說:“五位大仙,小女子備了些薄禮,放在村口土地廟了,能否請大仙移步?”
五個邪神對視一眼,鬨笑著湧出繡坊。
他們剛走,黃貨郎就從暗處閃出,迅速在繡坊門窗貼上黃符,又將一包藥粉撒在門檻內。那藥粉異香撲鼻,仔細看竟是五色粉末。
不多時,五通神罵罵咧咧地回來:“土地廟哪有什麼禮物……”話未說完,撞上門窗黃符,慘叫連連,身上冒出青煙。
“何人暗算!”
黃貨郎這才現身,手持一把桃木尺:“幾位從江南跑到北方作祟,也不打聽打聽這裡的規矩?”
紅臉漢子怒道:“區區凡人,敢管神仙的事!”
“神仙?”黃貨郎笑了,“吸人精氣、毀人技藝的也算神仙?今日要麼自己回江南,要麼我送你們一程。”
五通神暴起撲來,卻被門檻藥香所阻,一個個頭暈目眩。黃貨郎揮動桃木尺,每一下都打在它們靈竅上,痛得它們滿地打滾。
最終五通神討饒,發誓不再騷擾婉娘,灰溜溜地遁走了。
婉娘這才知道,黃貨郎讓她唸的那幾句是“請神咒”,把五通神從暗處引到明處;村口土地廟是正氣最盛之地,能削弱它們的邪氣;門檻的五色藥粉是雄黃、硃砂、菖蒲、艾葉、桃木灰,專破邪祟。
“您為何救我?”婉娘含淚問。
黃貨郎正在收拾東西,頭也不抬:“我在這片走了十幾年,不能讓外來的臟東西壞了風氣。”
四、古墓驚魂
開春後,縣裡來了個姓錢的商人,要在李家村後山開礦。村裡老人勸,說後山有古墓,動不得。錢商人嗤之以鼻:“都什麼年代了,還迷信這個?”
果然,開工冇幾天就出事了。先是工人接連病倒,上吐下瀉;接著工具莫名其妙丟失;最後連挖掘機都無故熄火,怎麼也打不著。
錢商人這才慌了,托人找到黃貨郎。
黃貨郎來到後山,隻看了一眼就搖頭:“這山形如臥虎,你們在虎口動土,驚了地下的東西。”
“那怎麼辦?我都投了好些錢了……”
黃貨郎歎口氣:“準備三牲祭品,今夜子時,我試試。”
是夜,月明星稀。後山工地擺開香案,豬頭、全羊、公雞供奉齊整。黃貨郎換了一身乾淨衣裳,點燃香燭,搖起貨郎鼓。
鼓聲清脆,在夜風中傳出很遠。
起初毫無動靜。就在錢商人快要失去耐心時,地麵忽然震動,一股黑氣從挖開的礦洞中湧出,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,身披鎧甲,手持長戈。
“何人擾吾清靜!”聲音沉悶如雷。
錢商人和工人們嚇得腿軟,黃貨郎卻上前一步,躬身行禮:“將軍息怒。我等無意冒犯,實為生計所迫。今備薄禮,望將軍行個方便。”
那黑影怒道:“吾鎮守此地三百載,豈容爾等放肆!”
黃貨郎不慌不忙,從貨箱中取出一麵銅鏡,對著月光一照,反射的光正好照在黑影上。黑影慘叫一聲,後退數步。
“困獸鏡?你是何人,怎會有此物?”
“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罷了。”黃貨郎收起銅鏡,“將軍既已作古,何苦執著?不如受此祭祀,另尋福地安身,積些陰德,來世也好投胎。”
黑影沉默良久,看著那些祭品,又看看瑟瑟發抖的工人們,長歎一聲:“罷了。但此山不能深挖,地下有暗河,強行開礦必遭水淹。”
黃貨郎拱手:“謝將軍指點。”
黑影漸漸散去,臨走前深深看了黃貨郎一眼:“你身上有故人氣息……罷了,好自為之。”
危機解除,錢商人千恩萬謝,非要重金酬謝。黃貨郎隻取了一小袋銅錢:“祭品錢。”
事後有人問黃貨郎,那銅鏡是什麼來曆。他淡淡地說:“祖上傳下來的小玩意兒,不值一提。”
五、黃貨郎的身世
日子一晃又是三年。這年大旱,河水乾涸,莊稼枯死。村裡請了雨師、道士求雨,都無功而返。
眼看要鬧饑荒,老村長拄著柺杖來找黃貨郎:“黃先生,您有冇有法子……”
黃貨郎正在整理貨擔,聞言動作一頓:“我試試。”
第二天,黃貨郎獨自上了北山。村民們在山腳下等候,從早等到晚,不見人影。直到月上中天,才見黃貨郎踉蹌下山,渾身濕透,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,貨擔子卻不見了。
他嘴唇發白,對老村長說了句:“明天有雨。”便昏死過去。
果然,次日清晨烏雲密佈,午時雷聲大作,一場甘霖傾盆而下,解了旱情。
黃貨郎高燒三天三夜,迷糊中不停說著胡話:“不行……不能給……這是我的命……”第四天燒退,人卻更沉默寡言了。
又過了幾日,村裡來了個遊方道士,仙風道骨,在村口擺攤算命。有好奇的村民去算,無不稱奇。
道士見到康複後的黃貨郎,忽然神色大變,掐指一算,歎道:“原來如此,原來如此!”
村民追問,道士才道出原委:
原來黃貨郎祖上曾是修仙世家,因泄露天機遭了天譴,子孫後代非癡即傻。唯獨黃貨郎這一支,祖上與黃大仙(黃鼠狼)有淵源,得了庇護,但需世代行腳積德,且不能成家,否則破了修行,必遭反噬。
那貨擔子兩頭木箱,一箱裝陽間雜物,一箱裝陰間法器。搖鼓不僅是叫賣,更是與四方靈物溝通。那白狐討封,黃貨郎指點它做貨郎,實則是為自家傳承找後人——精怪修行不易,若能接這行腳積德的擔子,或可抵消祖上罪業。
至於求雨,是用祖傳寶物與龍王做了交換。具體換了什麼,道士不肯說,隻歎:“折壽十年啊!”
村民震驚,去問黃貨郎,他隻笑笑:“江湖傳言,當不得真。”
六、傳承
這年冬天格外冷。臘月二十三,小年夜,黃貨郎突然把全村人請到打穀場,說要提前拜年。
月光下,他擺開陣勢——貨擔放在中央,兩頭木箱打開,左邊是各色年貨,右邊卻空無一物。
黃貨郎第一次當眾搖起了貨郎鼓。鼓聲與往常不同,清脆中帶著某種韻律,像是在呼喚什麼。
鼓聲中,四麵八方漸漸有了動靜。
先是村口來了那隻白狐所化的貨郎,他挑著相似的擔子,朝黃貨郎躬身行禮。
接著是婉娘,她帶來一幅新繡的“百靈朝鳳”圖,圖中百鳥栩栩如生。
李木匠捧來一座木雕,雕的是黃貨郎走街串巷的模樣。
連後山那位古墓將軍也現了形,遠遠站在山崗上,拱手為禮。
最後,漫天飄起雪花,雪中似有龍吟。
黃貨郎笑了,對村民們說:“這些年,多謝大家照顧。我要出趟遠門,可能不回來了。這點年貨,大家分了吧。”
他從空木箱中取出東西——明明是空箱,卻不斷拿出糖果、布料、農具,足夠全村人分。
老村長顫聲問:“黃先生,您要去哪?”
黃貨郎望向北方:“去該去的地方。這擔子……”他看向白狐貨郎,“就交給你了。”
白狐貨郎鄭重接過擔子,那一瞬間,他的身形變得更加凝實,與常人無異。
第二天,黃貨郎果然不見了。有人說看見他往北山去了,有人說他被一陣風接走了。隻有那隻白狐貨郎,接替了走街串巷的營生,搖著同樣的撥浪鼓,用著同樣的紅漆木箱。
人們還叫他“黃貨郎”。
而真正的黃貨郎,成了李家村的一個傳說。有人說他是黃大仙轉世,有人說他是謫仙下凡,還有人說他就是《聊齋》裡黃將軍的後人。
隻有老村長記得,那年大旱求雨後,黃貨郎高燒時說的完整胡話:
“爺爺,孫兒不孝,把困獸鏡給了龍王換雨……是,孫兒知道那是鎮家之寶……可一村人的性命,總比一麵鏡子重要……孫兒願折壽,願擔因果……”
後來有人在北山深處見過一座新墳,無碑無字,墳前常年擺著新鮮的野果和撥浪鼓。
而李家村從此風調雨順,再未有過大的災殃。村口多了座小廟,供的不是神佛,而是一個挑擔的貨郎像。
每逢初一十五,總有人去上香。
香火繚繞中,那貨郎像的麵容,似黃貨郎,似白狐貨郎,又似每一個在這片土地上行走的善心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