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東萊陽有個張家莊,莊裡有個老秀才叫張明遠。這張秀才考了三十多年科舉,頭髮都考白了,還是個秀才。村裡人都背後叫他“老貢生”,這“貢生”二字在他這兒,倒成了諷刺——年年“貢獻”給考場,卻始終中不了舉。
這張秀才脾氣古怪,獨居在莊東頭三間瓦房裡,平日以教書為生。他有個怪癖,最愛在月圓之夜,搬把藤椅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,對著月亮自言自語,說的都是些之乎者也、聖賢道理。村裡孩子常扒在牆頭偷看,學他搖頭晃腦的模樣,被他發現了也不惱,反而撚著花白鬍須笑:“孺子可教也。”
這年冬天特彆冷,臘月二十三小年夜裡,北風颳得跟鬼哭似的。張秀纔在油燈下批改學生課業,忽然心口一陣絞痛,眼前一黑,便不省人事。
等再睜開眼時,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霧濛濛的小路上。路兩旁開著血紅色的花,無葉無根,就那麼憑空長著。遠處傳來潺潺水聲,卻看不見河流。
“張明遠——”一個拖著長音的聲音從霧裡傳來。
張秀才定睛一看,霧中走出兩個身影。一個穿黑袍,麵白如紙;一個穿白袍,麵黑如炭。兩人都戴著高高的尖帽,黑袍的帽上寫著“天下太平”,白袍的帽上寫著“一見生財”。
“二位是……”張秀才拱手作揖,讀書人的禮節到哪兒都不忘。
“吾等乃陰司勾魂使者。”黑袍的聲音冰冷,“你陽壽已儘,隨我們去閻羅殿聽候發落。”
張秀才愣了愣,低頭看看自己半透明的身子,歎口氣:“也罷,三十載寒窗,功名未就,活著也是枉然。隻是學生有一事相求——”
“講。”白袍的聲音倒是溫和些。
“能否讓學生再看一眼家中老黃牛?它跟了我十二年,通人性,我怕它無人照料。”
黑白無常對視一眼。黑袍道:“時辰未到,倒可通融。但隻準一炷香時間。”
張秀才連忙道謝。白無常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,往空中一拋,那銅錢化作一道青光,裹住三人,瞬間回到了張家小院。
院中果然臥著那頭老黃牛,見主人回來,竟站起身,“哞哞”叫了兩聲,眼中垂下淚來。張秀才伸手想摸牛頭,手卻穿了過去,心中淒然。
正要隨無常離開,那老黃牛突然前蹄跪地,對著黑白無常連叩三下。白無常“咦”了一聲:“這畜生倒有靈性。”
黑無常冷臉道:“畜生命賤,叩頭何用?速速上路!”
話音剛落,院門外忽然傳來一個蒼老聲音:“二位差官且慢。”
隻見一個拄柺杖的白鬚老者顫巍巍走進來,正是村裡有名的“喬半仙”。這喬半仙年輕時走過江湖,懂些奇門遁甲,晚年回鄉,專給人看風水算命。他平日與張秀纔有來往,常在一起下棋。
喬半仙朝黑白無常作揖:“二位上差,這張秀才陽壽當真儘了?可否讓老朽查查生死簿?”
黑無常正要發怒,白無常攔住他,從懷中掏出一本泛黃冊子,翻了幾頁:“張明遠,甲子年臘月二十三亥時三刻,壽終,無誤。”
喬半仙眯眼看了看,忽然笑道:“差官看錯了,這明明是‘暫終’,不是‘壽終’。你看這‘暫’字的三撇,墨跡未乾,顯然是新添的。”
黑白無常湊近細看,臉色微變。白無常沉吟道:“這倒蹊蹺……莫非判官筆誤?”
“筆誤也是常事。”喬半仙從懷中摸出兩錠紙元寶,用火柴點了,“二位辛苦,這點茶錢不成敬意。”
紙灰飄起,化作兩錠真金落在無常手中。黑白無常對視一眼,白無常道:“既如此,我等且回陰司查證。張明遠,你暫留陽間,但不可離此院三步,否則魂飛魄散。”
說罷,兩人化作青煙消失。
張秀才又驚又喜,朝喬半仙深鞠一躬:“喬老救命之恩,學生冇齒難忘!”
喬半仙擺擺手,神色凝重:“莫急著謝。你這事有蹊蹺,我方纔那是詐他們的。你院中這頭牛,不是凡物。”
老黃牛這時走過來,用頭輕蹭喬半仙的手。喬半仙閉目凝神,手指在牛角上一點,忽然睜眼:“原來如此!這牛前世是你恩師,因泄露天機被貶入畜道。它知你今年有死劫,一直在設法救你。”
張秀才怔住了,想起十二年前,這牛是自己在集市上買的。當時這牛病怏怏的,賣牛人說它活不長,張秀才見它可憐,花一兩銀子買下。誰知帶回家後,牛的病不治而愈,還特彆通人性。他讀書時,牛就在窗外安靜聽著;他歎氣時,牛會輕蹭他手臂。原來竟是前世恩師!
“那現在該如何是好?”張秀才問。
喬半仙捋須道:“為今之計,需請一位陰司熟人幫忙,查清緣由。我在陰司有位故人……”
話音未落,院中槐樹忽然無風自動,樹葉嘩啦啦響。一個尖細聲音從樹梢傳來:“喬老兒,你要找的故人,可是‘鐵筆判官’崔玨?”
隻見槐樹枝上坐著一個紅衣小童,約莫七八歲模樣,赤腳,腳腕上各係一枚銅鈴。
喬半仙一見,連忙躬身:“原來是槐公駕到。正是要尋崔判官。”
被稱作“槐公”的小童跳下樹來,落地時長高了三尺,變成個紅臉中年人。他朝張秀才拱拱手:“張先生,我受你這老牛之托,在此守候多日了。你那生死簿被改,不是筆誤,是有人故意為之。”
“何人如此?”張秀才驚問。
槐公冷笑:“你張家可有個遠房族叔,叫張老三的?”
張秀才點頭。張老三是他五服外的族親,住在鄰村,是個屠戶,去年曾來找他借五兩銀子做買賣,他冇借——因為知道張老三嗜賭,借錢等於打水漂。為此張老三懷恨在心,揚言要他好看。
“這就對了。”槐公說,“張老三去年結識了一個遊方道士,那道士會些邪術。張老三許他十兩銀子,請他改你生死簿,要你‘意外暴斃’。這樣,你無兒無女,張老三就能以族親身份,繼承你這三間瓦房和兩畝薄田。”
張秀才氣得渾身發抖:“豈有此理!為這點產業,竟要害我性命!”
喬半仙皺眉:“生死簿乃陰司重器,豈是一個遊方道士能改的?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陰司有人接應。”槐公介麵,“那道士的師兄,在陰司做‘錄事司筆吏’,專管文書抄錄。他趁崔判官赴蟠桃宴時,偷改了副本。正本在天曹處,一時半會兒對不上號。”
正說著,院中忽然陰風大作。黑白無常去而複返,這次臉色更加難看。
黑無常厲聲道:“張明遠!你好大膽子,竟敢勾結妖邪,欺瞞陰差!”
白無常卻神色猶豫,低聲道:“兄長,方纔崔判官回府,已發現生死簿有異。命我等帶張明遠魂魄回陰司對質,也帶相關人證。”
槐公上前一步:“二位差官,我願作證。”
“還有老朽。”喬半仙道。
黑無常看了看老黃牛:“這牛既通靈性,也一併帶上。”
白無常取出鎖鏈,卻又收回:“罷了,崔判官有令,此案蹊蹺,不必上刑。諸位隨我來。”
隻見他袖中飛出一條白綾,化作一座拱橋,橋那頭霧氣繚繞,隱約見城門樓閣。一行人踏上橋去,瞬間到了陰司。
這陰司與張秀纔想象的不同,並非森然恐怖。隻見街道整齊,房舍儼然,來往鬼差雖麵貌各異,卻秩序井然。偶爾見幾個新鬼哭哭啼啼,立刻有鬼差上前安撫。
來到判官殿,隻見堂上坐著一位青麵長鬚的官員,正是崔玨崔判官。他麵前案上擺著兩本冊子,一本金光閃閃,一本黑氣沉沉。
“張明遠,你且看。”崔判官聲音洪亮,震得梁上灰塵簌簌下落。
他翻開黑色冊子,指著一行字:“這副本上寫你‘暴斃而亡’。”又翻開金色冊子,“正本上卻是‘七十三壽終’。相差四十年陽壽,你作何解釋?”
張秀才跪倒在地,將前因後果細細道來。槐公、喬半仙從旁作證,老黃牛雖不能言,卻以角觸地,寫下一個“冤”字。
崔判官聽罷,沉吟片刻,喚道:“帶錄事司筆吏王常!”
不多時,一個獐頭鼠目的鬼吏被押上堂。他一見這場麵,腿都軟了,不等用刑,全招了。原來他受師弟所托,偷改生死簿,收了二十兩冥銀的好處。
“那張老三和遊方道士何在?”崔判官問。
黑無常稟報:“已派牛頭馬麵去陽間拘拿。”
崔判官點點頭,對張秀才道:“此案已明,你陽壽未儘,當歸陽世。然陰司有陰司的規矩,你既已來此,不能白走一趟。本官許你遊地府一日,看儘善惡報應,回去後廣勸世人,多行善事。”
張秀才連忙叩謝。
崔判官又看向老黃牛:“你這老牛,前世為救學生泄露天機,被貶畜道。今世又救同一人,功德圓滿。本官特準你脫離畜道,可願投生為人?”
老黃牛卻搖搖頭,前蹄跪地,眼中含淚。
槐公歎息道:“判官大人,它願繼續為牛,守護張秀才終老。”
崔判官動容:“難得,難得。既如此,本官賜你‘通靈’之術,準你人言三日,了卻心願。”
說罷,他取筆在老黃牛額前一點,一道金光冇入。
張秀纔在陰司遊曆一日,見了刀山火海,也見了善人福地,心中感慨萬千。待到返回陽間時,已是臘月二十五清晨。
他睜眼一看,自己躺在床上,喬半仙守在旁邊,見他醒來,長舒一口氣:“你可算回來了!整整兩天兩夜,脈搏似有似無,嚇煞老朽。”
院中傳來“哞哞”叫聲。張秀才掙紮起身,走到院中,隻見老黃牛安然吃草。見他出來,老黃牛竟開口說話,聲音蒼老如人:“明遠,你回來了。”
張秀才熱淚盈眶,跪在牛前:“恩師!”
老牛用舌頭舔他手背:“前世為師,今生為牛,皆是緣分。崔判官準我人言三日,有些話需交代你。那張老三已被陰司拘魂,陽間當以暴病而亡處置。那遊方道士遭天雷擊斃,這是他們應得的報應。”
它頓了頓,繼續說:“你命中無功名,卻有文名。莫再執著科考,當以教化鄉裡為己任。你院中槐樹已通靈,可保家宅平安。喬半仙是真高人,可多請教……”
三日期滿,老牛不再言語,但眼中靈光不減,仍通人性。
自此,張秀纔像變了個人。他不再熱衷科考,專心教書育人,對窮苦孩子分文不取。他在院中設了間書塾,白天教孩子識字,晚上給大人講古,說的多是地府見聞、善惡報應。
那棵老槐樹越長越茂盛,夏天樹蔭能遮半畝地。村民常在樹下乘涼,聽張秀纔講故事。奇怪的是,在這樹下聽故事的孩子,個個聰明伶俐;在這樹下議事的村民,少有爭吵。
喬半仙常來下棋,兩人一牛,槐蔭對弈,成為張家莊一景。
至於張老三,果然在張秀才還陽後第三天暴斃。村民都說他臉色鐵青,像是嚇死的。那遊方道士更奇,晴天朗日走在路上,忽然一道旱雷劈下,屍骨無存。
張家莊的人從此更信因果報應,民風日益淳樸。張秀才活到七十三歲無疾而終,去世那夜,有人見一道金光從院中升起,隱約見一老牛馱著一人,向西而去。
老槐樹在他去世後第二年開花,花如白玉,香飄十裡。喬半仙說,這是張秀才功德圓滿,槐公以花相送。
如今張家莊還有老人記得這個故事,常對年輕人說:“舉頭三尺有神明,善惡到頭終有報。你看村東那棵老槐樹,就是見證。”
夏夜乘涼時,槐樹葉沙沙響,彷彿還在講述那個關於黃牛、秀才和陰司的故事。而月色好的晚上,隱約還能看見樹下有兩個老人在對弈,一頭黃牛安靜臥在一旁,就像百年前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