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七年,關外小城梨樹縣出了件怪事。
新上任的警察局長王守業,是個頂古怪的人物。此人四十來歲,生得白淨麪皮,戴一副金絲眼鏡,乍看像個文弱書生,可做起事來卻心狠手辣。他有個癖好,極愛蝴蝶,在縣衙後院辟了片園子,養了上百種蝴蝶,每日閒暇,便蹲在園中看蝶,一看就是大半天。
但這王局長愛蝶的方式卻與眾不同——他專愛看蝴蝶掙紮。
每月初五,縣裡大小官吏照例要到局裡議事。這王局長便讓手下準備了數十個細紗布袋,每袋裡裝三五隻活蝴蝶。議事廳裡,他端坐主位,待下屬彙報完畢,便笑吟吟道:“今日哪位先生說得最在理,本局長有賞。”
眾人麵麵相覷,不知這新局長葫蘆裡賣的什麼藥。
隻見王局長從桌上取過布袋,隨手扔給剛纔發言最合他心意的科員:“張先生,請將這袋中蝴蝶放出,讓諸位同僚觀其翩躚之態。”
那科員不敢違抗,隻得解開袋口。蝴蝶們憋悶久了,一得自由,便慌亂飛舞,有的撞上窗戶,有的撲向燈燭,在眾人頭頂亂竄。王局長看得哈哈大笑,撫掌稱妙。
時間一久,這成了慣例。每逢議事,必有人被點名“放蝶助興”。那些蝴蝶掙紮的姿態越狼狽,王局長笑得越歡。若是哪隻蝴蝶不小心被燭火燒了翅膀,或撞昏在窗欞上,他還要惋惜半晌,責備放蝶之人手腳粗笨。
縣裡人都私下議論:“這王局長怕不是有癔症?”
唯獨一人不這麼看——局裡文牘科的老科員李守拙。李守拙五十多歲,在縣衙乾了三十年,從大清乾到民國,見慣了官場起落。他私下對同僚說:“王局長這不是癔症,是心裡有怨氣。”
“什麼怨氣?”有人問。
李守拙搖搖頭,不再多說。他有個秘密冇告訴旁人:他曾見過王局長獨自在蝴蝶園裡,對著滿園蝴蝶喃喃自語,神情悲慼,與平日判若兩人。
這年七月,王局長變本加厲。他不再滿足於讓下屬放蝶,竟想出個新花樣——命人蒐羅全縣奇花異草,在縣衙後院搭起一座三丈高的花架,架上懸滿細線,每根線上係一隻活蝴蝶。遠遠望去,猶如千百隻彩蝶在空中飄浮,蔚為奇觀。
王局長給這景緻取名“蝶陣”,每逢貴客來訪,必引至此處觀賞。蝴蝶們被細線拴住,飛不高逃不遠,隻能徒勞撲騰翅膀,景象淒美中透著詭異。
一日,省裡來了位督學視察。王局長照例引客人至“蝶陣”前。那督學是個留洋回來的新派人物,見狀皺緊眉頭:“王局長,這未免太過殘忍。”
王局長臉色一沉,正要發作,忽見蝶陣中一隻藍斑大鳳蝶掙紮得格外厲害,細線幾乎要勒斷它的身子。他竟快步上前,親手解開細線,將蝴蝶捧在掌心,輕聲道:“去吧,莫要再受這苦。”
督學見他這般,倒不好再說什麼,隻當這人有些癡性。
待客人走後,王局長獨自站在空了大半的蝶陣前,望著那些死去的蝴蝶,忽然流下淚來。
這一幕,恰好被路過的李守拙看見。
當夜,李守拙敲開了王局長的門。
“局長,”李守拙躬身道,“卑職有一言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王局長正在燈下看一本古舊的冊子,見是他,淡淡道:“講。”
“卑職觀局長愛蝶成癡,卻又以虐蝶為樂,實在費解。”李守拙抬起頭,直視王局長,“直到前幾日,卑職聽老家來人說起一樁舊事,才略有猜測。”
王局長放下手中冊子:“什麼舊事?”
“十五年前,奉天城西有戶王姓人家,家中獨子癡迷養蝶。那少年天賦異稟,能識百蝶,通蝶語,人皆稱奇。可惜十七歲那年,家中突遭大火,父母雙亡,少年不知所蹤。”李守拙緩緩道,“據說那少年右臂有塊蝶形胎記,與局長您......”
王局長猛地站起,臉色煞白:“你如何知道這些?”
李守拙不答,繼續道:“那場大火來得蹊蹺,是人為縱火。縱火者乃王家鄰居,覬覦王家祖傳的一幅《百蝶圖》。那圖據說能引真蝶,價值連城。鄰居搶得圖後遠走高飛,王家少年僥倖逃生,發誓複仇。”
“夠了!”王局長厲聲喝止,手已按在腰間槍套上。
李守拙卻毫無懼色:“局長莫急,卑職的故事還冇講完。那少年流浪數年後,投軍從戎,因識字斷文,漸得提拔。三年前,他查出仇人下落——那人已改名換姓,在梨樹縣做了富商。”
王局長的手緩緩從槍套上移開:“你究竟是誰?”
“卑職李守拙,梨樹縣文牘科三十年老吏。”李守拙微微一笑,“也是本地胡家堂口的引香人。”
王局長瞳孔一縮:“保家仙?”
關外之地,素有“保家仙”信仰。胡(狐)、黃(黃鼠狼)、白(刺蝟)、柳(蛇)、灰(鼠)五大家仙,受百姓供奉,庇護一方。其中胡家仙最通人性,常附體於“弟馬”(通靈者)身上,為人看事解難。
李守拙點頭:“局長那位仇人,姓趙名德海,三日前暴斃家中,七竅流血而亡。趙家人請了跳大神的來看,說是被蝶精索命。”
王局長跌坐椅中,喃喃道:“蝶精?”
“趙德海死時,滿屋飛舞藍斑鳳蝶,正是王家祖傳《百蝶圖》上繪的第一種蝶。”李守拙壓低聲音,“局長,您這虐蝶的癖好,可是從那場大火後開始的?”
沉默良久,王局長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:“那場大火,我雖逃出,卻困在火場半刻。濃煙入肺,落下咳疾。郎中說我活不過三十,除非......”
“除非什麼?”
“除非每日吸入蝶粉,以毒攻毒。”王局長苦笑,“可普通蝶粉無效,需得是蝴蝶臨死前掙紮時抖落的粉,其中混著蝶的驚懼之氣,方能鎮住我的咳疾。”
李守拙恍然大悟:“所以您才......”
“所以我才以虐蝶為樂?”王局長搖頭,“非也。初時隻為活命,後來漸漸發覺,看蝴蝶掙紮,能讓我想起仇人掙紮求饒的模樣,心中快意。這快意一旦嘗過,便難戒除。”
李守拙長歎一聲:“局長可知,蝴蝶雖是小蟲,亦有靈性?您這般虐殺,已結下蝶怨。那趙德海之死,並非您親手報複,而是蝶靈替您出了氣——但這份債,卻要記在您頭上。”
王局長臉色一變:“什麼意思?”
話音未落,窗外忽然傳來撲簌簌的聲響。二人轉頭看去,隻見無數蝴蝶不知從何處飛來,密密匝匝貼在窗玻璃上,翅膀振動,發出細雨般的聲音。月光下,那些蝴蝶的翅膀泛著詭異的藍光,正是藍斑鳳蝶。
李守拙急道:“局長快隨我來!”
他引著王局長出了縣衙,直奔城東一處小廟。那廟破舊不堪,匾額上寫著“胡仙堂”三字。進了廟,李守拙點燃三炷香,插在香爐中,跪拜在地,口中唸唸有詞。
不多時,廟中陰風驟起,供桌後轉出一位白衣老者。那老者鬚髮皆白,眼細長,笑吟吟看著王局長:“王大人,彆來無恙?”
王局長驚疑不定:“您是?”
“老夫胡三太爺,本地保家仙。”老者捋須道,“你家與胡家有一段淵源,可記得?”
王局長努力回想,忽然記起祖母曾說過,祖父年輕時救過一隻白狐。那白狐後來托夢,贈王家一幅《百蝶圖》,言說此圖可保家宅平安。
“想起來了?”胡三太爺笑道,“那白狐正是老夫胞妹。你王家有恩於胡家,故贈寶圖相報。豈料此圖反招禍端,害你父母雙亡,實是胡家之過。”
王局長聞言,百感交集,一時說不出話。
胡三太爺繼續道:“那趙德海奪圖後,不知用法,胡亂懸掛,引得蝶靈不安。十五年來,蝶怨累積,已成氣候。如今趙德海雖死,蝶怨未消,反因你虐蝶之事愈加強盛。今夜子時,蝶靈便要尋你索命。”
王局長冷汗涔涔:“求太爺救命!”
“救你不難,需答應三件事。”胡三太爺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散儘家財,建蝶塚百座,超度亡蝶;第二,辭去官職,入山修道,以餘生贖罪;第三,將那《百蝶圖》完璧歸趙——不是還給人,是還給蝶。”
王局長苦笑:“前兩件尚可,第三件如何做到?那圖已被趙家變賣,不知流落何方。”
胡三太爺從袖中取出一卷畫軸:“巧了,趙德海死後,其子畏禍,將此圖獻於本仙,求保平安。”
王局長接過畫軸,展開一看,正是自家祖傳的《百蝶圖》。圖中百蝶栩栩如生,細看之下,那些蝴蝶的眼睛竟似在轉動,透著哀怨。
“此圖已染怨氣,需以血為引,方能化解。”胡三太爺取出一把匕首,“王局長,請。”
王局長接過匕首,割破手指,將血滴在圖捲上。鮮血滲入畫紙,圖中蝴蝶竟一隻隻活了過來,從畫中飛出,繞著廟堂盤旋。百隻彩蝶翩翩起舞,美不勝收。
最後,圖中隻剩一片空白。
胡三太爺點頭:“怨氣已消大半。餘下的,需你踐行諾言。”
王局長跪地叩首:“守業謹遵太爺教誨。”
當夜,王局長回到縣衙,將所藏蝴蝶全部放飛。那些蝴蝶出了籠,卻不急於飛走,反在空中聚成蝶群,盤旋三圈,似在拜彆,方纔散去。
次日,王局長散儘家財,在城外擇一山清水秀之地,建起百座蝶塚,每塚埋一副蝴蝶翅膀,立碑刻文,記述自己罪過。此事傳開,百姓皆驚,議論紛紛。
又過三日,王局長辭去官職,不知所蹤。
有人說,見他進了長白山,拜一道士為師,清修贖罪。也有人說,曾在江南見過他,一身布衣,以賣畫為生,所畫皆百蝶圖,畫成即焚,從不留世。
唯李守拙知道真相。三年後,他收到一封無名信,信中隻有一幅小畫:青山綠水間,一人獨坐,周身彩蝶環繞。畫旁題小字四行:
“昔年虐蝶為續命,今朝飼蝶度餘生。
百蝶塚前一杯酒,不負青山不負卿。”
李守拙將信收起,抬頭看向窗外。正是春深時節,梨樹縣各處花開似錦,彩蝶紛飛。孩童們追逐嬉戲,再無捕蝶之人。
他忽然想起胡三太爺那夜的話:“蝶雖微物,亦有天命。王家小子以蝶續命,是逆天而行;蝶靈索命,卻是順應天道。老夫讓他建蝶塚贖罪,非為消蝶怨,實為平己心——心中有愧,方知敬畏。這敬畏之心,纔是人間正道。”
窗台上,一隻藍斑鳳蝶悄然停落,翅膀輕顫,在陽光下泛著幽幽藍光。
李守拙微微一笑,輕聲道:“都過去了。”
那蝴蝶似有所感,振翅而起,飛向花叢深處,再無蹤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