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三年,臘月寒冬,北平城西衚衕口,劉鳳山嗬著白氣從洋車廠下工,揣著剛發的三塊銀元往家走。他是山東逃荒來的,讀過幾年私塾,識文斷字,可在這北平城裡,隻能靠拉洋車、做零工過活。
這天特彆冷,北風像刀子似的刮臉。鳳山縮著脖子經過琉璃廠附近,瞥見街角舊貨攤上擺著一麵古銅鏡。鏡麵暗黃,邊緣雕著繁複花紋,隱約可見鳳凰圖案。攤主是個駝背老頭,見他駐足,便道:“先生好眼力,這是前清宮裡的物件,便宜賣了,兩塊大洋。”
鳳山本不打算買,可手觸到鏡麵時,忽然覺得指尖一暖。鬼使神差地,他掏出兩塊銀元——那是他半個月的飯錢。
當夜,鳳山回到他那間僅能放下一床一桌的出租屋,將銅鏡掛在斑駁的土牆上。月光透過窗紙灑在鏡麵上,竟泛起一層柔和光暈。鳳山勞累一天,倒頭便睡。
迷迷糊糊中,他聽見女子輕笑。睜眼一看,鏡中竟映出個穿杏黃衫子的姑娘,約莫二八年華,眉眼如畫,正衝他笑。
“你是人是鬼?”鳳山驚坐起身。
“非人非鬼,是仙。”鏡中女子俏皮眨眼,“我叫胡仙兒,被困在這鏡中百年了。你我有緣,既買了這鏡子,我便能出來了。”
說罷,鏡麵如水波盪漾,那女子竟一步跨出,落在地上。屋裡頓時瀰漫淡淡桂花香。
鳳山驚得說不出話。胡仙兒卻自顧自在狹小屋裡轉了一圈,歎道:“你這住處,比我在鏡中的方寸之地還小。”
那夜,胡仙兒講了她的來曆。她本是長白山修煉的狐仙,百年前因與人鬥法受傷,魂魄被封入這麵鎮魂鏡。需得有緣人真心相待,才能逐漸恢複法力,重獲自由。
“你既救我出來,我必報答。”胡仙兒認真道。
鳳山起初害怕,可見她笑語盈盈,並無惡意,漸漸放下戒心。兩人聊至雞鳴,胡仙兒才退回鏡中,約定每晚相見。
自那日起,鳳山的生活變了樣。胡仙兒雖不能白日現身,卻能托夢指點。今日說東街王掌櫃要運貨,需用車伕;明日說西市李老闆丟了賬本,正懸賞尋找。鳳山照她說的去做,果真得了不少外快。不出半月,竟攢下十塊大洋。
這天,胡仙兒說:“南城典當行的趙老闆,今夜子時會突發急症。他有個對頭張大夫能治,但兩人有舊怨。你若能說和,必有重謝。”
鳳山依言前往。果不其然,趙老闆半夜心絞痛,家人急得團團轉。鳳山請來張大夫,從中說和,治好了趙老闆。趙老闆感激不儘,不僅給了二十塊大洋酬金,還讓鳳山到自家商行做賬房先生。
鳳山從此不必再拉洋車,搬進了南城一間乾淨院子。夜裡常與胡仙兒談天說地,漸漸生出情愫。胡仙兒也從最初隻能離鏡半個時辰,到如今能在外待一整夜了。
這年端午,胡仙兒道:“我三姐住在西山碧雲觀,明日是她壽辰。你帶罈好酒,我領你去見她。”
次日,鳳山備了紹興花雕,按胡仙兒指的路來到西山。碧雲觀藏在深山古林中,青瓦白牆,頗有仙氣。開門的是個穿道袍的婦人,三十來歲,眉眼與胡仙兒有幾分相似。
“三姐!”胡仙兒從鏡中顯形,撲上去抱住那婦人。
原來這三姐名叫胡三娘,是修煉三百年的狐仙,在此處隱居。她見鳳山為人忠厚,對仙兒真心,很是欣慰。
宴席上,胡三娘道:“鳳山,我小妹單純,既跟了你,你要好好待她。我們胡家雖非人類,卻最重情義。你若負她,自有天譴。”
鳳山鄭重起誓。酒過三巡,胡三娘忽然道:“其實我們姐妹九個,仙兒最小。大姐二姐已得道昇仙,四姐五姐嫁了東北的保家仙,六姐七姐在江南修煉,八姐...”她頓了頓,“八姐嫁了南方的五通神,那可不是什麼好歸宿。”
胡仙兒臉色微變:“八姐夫又欺負八姐了?”
胡三娘歎氣:“五通神雖被奉為財神,實則邪性難馴。你八姐上月托夢給我,身上有傷...”
正說著,觀外忽然陰風大作,一個尖利聲音傳來:“胡三娘,你家八妹借了我的高利貸,拿你觀裡那尊玉觀音抵債吧!”
門被撞開,進來個穿綢緞馬褂的矮胖男人,三角眼,留著兩撇鼠須。身後跟著幾個青麵獠牙的鬼仆。
“黃五爺,我八妹何時借過你的錢?”胡三娘起身,冷聲道。
這叫黃五爺的,正是五通神中的黃大仙,專放陰間高利貸。他掏出一張泛黃的契約:“白紙黑字,胡八娘手印在此。連本帶利,正好值那尊唐代玉觀音。”
胡仙兒氣得發抖:“八姐從不賭博,定是你設局害她!”
鳳山雖怕,卻擋在胡仙兒身前:“欠債還錢便是,為何要奪人寶物?”
黃五爺斜眼看他:“凡人?嘿嘿,胡家現在這麼不挑食了?”他手一揮,陰風捲向鳳山。
千鈞一髮之際,銅鏡從鳳山懷中飛出,懸在半空放出金光,護住二人。胡三娘也祭出法寶,是一串桃木念珠。雙方僵持不下時,觀外傳來一聲佛號。
“阿彌陀佛,黃施主,得饒人處且饒人。”
來人是個白眉老僧,手持禪杖。黃五爺見了他,臉色一變:“晦明和尚?你怎麼來了?”
“此觀乃佛門清修之地,不容邪祟作亂。”老僧不怒自威。
黃五爺悻悻道:“今日給晦明大師麵子。但債總要還,三日後再來!”說罷化作一股黑煙散了。
晦明大師是碧雲觀的護法僧,與胡三娘有舊。他看了契約,搖頭道:“這是陰契,陽間官府管不了。除非能找到更強的仙家作保,或湊足錢財。”
鳳山忽然道:“需要多少錢?”
“連本帶利,五百大洋。”
這對鳳山來說是天價。胡三娘道:“我有些積蓄,約三百大洋。還差兩百。”
鳳山咬牙:“我想辦法。”
回城路上,胡仙兒一直沉默。快到城門時,她忽然說:“鳳山,有件事我瞞了你。其實我能助你富貴,隻需...你對我言聽計從。”
鳳山不解。胡仙兒低聲道:“我雖法力未複,卻懂些點石成金之術。隻是這術法有代價,用多了會折損你的福報。此前我隻幫你小打小鬨,如今...”
“不可!”鳳山斷然拒絕,“我寧可去借,去掙,也不能讓你冒險,更不能損陰德。”
胡仙兒眼中含淚,握緊他的手。
接下來兩日,鳳山四處奔波借錢。可他才做賬房不久,人微言輕,所借無幾。趙老闆聽說後,借了五十大洋,已是天大情麵。
第三日黃昏,鳳山疲憊回屋,銅鏡忽然震動。鏡麵映出個穿紅衣的女子,麵容憔悴,頸上有淤青。
“我是胡八娘。”女子泣道,“黃五逼我畫押時,我留了心眼,在指印下按了半個狐爪印。這是求救信號,隻有同族能看懂。你們快去西山黑龍潭,找我六姐七姐,她們或許有辦法...”
話音未落,鏡麵恢複如常。
鳳山急忙告知胡仙兒。二人連夜趕往西山。黑龍潭在深山更深處,月黑風高,林間鬼火點點。胡仙兒現出原形——一隻雪白狐狸,引著鳳山穿行。
潭邊有座竹樓,兩個白衣女子正在月下對弈。見他們來,其中一個笑道:“小九來了?這位是...”
“六姐、七姐,這是鳳山。”胡仙兒化回人形,急急說了八姐的事。
六姐胡六娘聽罷冷笑:“黃五那廝,越發囂張了。半個狐爪印的事我們知道,已請了人來。”
竹樓裡走出一位穿中山裝的中年男子,戴著金絲眼鏡,文質彬彬。胡六娘介紹:“這位是柳先生,柳仙一脈的。”
柳仙即蛇仙,在東北保家仙中排第二位,最擅醫卜星相、破解邪術。
柳先生看過鏡中留影,道:“確是求救印記。黃五這債約,用的是‘陰債陽索’之術,本就不合天地規矩。我有法可破,但需一件至陽之物配合。”
“何物?”
“活人舌尖血,需是正直無私之人的。”柳先生看向鳳山,“你可願?取血時如刀割,且此後三日不能言語。”
鳳山毫不猶豫點頭。
子時,碧雲觀內設了法壇。柳先生畫了八卦陣,胡三娘拿出玉觀音,黃五爺也準時現身。
“錢湊齊了?”黃五爺得意道。
柳先生上前:“錢冇有,但這債約有問題。”他接過契約,仔細檢視那指印,“黃五爺,這指印下為何有狐爪印記?分明是你脅迫所至。”
黃五爺臉色一變:“柳長蟲,少管閒事!”
“這閒事我管定了。”柳先生將契約放在法壇上,對鳳山點頭。
鳳山忍痛咬破舌尖,將血噴在契約上。柳先生同時唸咒,血與咒文相合,契約忽然自燃,化作青煙。
“你們!”黃五爺暴怒,現出本相——竟是一隻碩大的黃鼠狼,撲向法壇。
這時,晦明大師的禪杖從天而降,鎮在黃五爺背上。胡家姐妹各施法術,將他製住。
柳先生道:“黃五,你放陰債害人,已犯天條。若再不悔改,我等便上表城隍,奏請雷部正神。”
黃五爺知大勢已去,隻得求饒:“小神知錯,再不敢了。胡八孃的債一筆勾銷,求各位仙家高抬貴手...”
事畢,胡八娘得救,與姐妹們團聚。鳳山卻因失血過多,昏睡了三日三夜。
醒來時,胡仙兒守在床邊,眼都哭腫了。柳先生道:“你舌尖傷重,恐留下口吃之疾。”
鳳山卻笑:“能救...救人,值了。”果然說話不再利索。
此事過後,鳳山在仙家圈裡出了名。柳先生欣賞他為人,引薦他拜入一位隱居道家門下,學習醫術卜卦。胡仙兒也漸漸恢複法力,能白日現身了。
兩人在西山腳下開了間小小醫館,鳳山診病,仙兒抓藥,專治疑難雜症。因常得仙家暗中相助,醫術漸有奇效,名聲傳開。
這年中秋,醫館來了位特殊病人——是個穿西裝的年輕人,臉色青黑,印堂發暗。
“先生救我,”年輕人喘息道,“我每晚夢見被黑影掐脖子,醒來渾身淤青。”
鳳山把脈後,皺眉道:“你這不是病,是撞邪了。”
胡仙兒從內室出來,看了年輕人一眼,忽然道:“你最近可挖過古墓,或撿過陪葬之物?”
年輕人大驚:“上月工地施工,挖出個漢墓,我...我私藏了麵銅鏡。”
胡仙兒厲聲道:“那是鎮墓鏡,內有惡靈。你速去取來!”
年輕人慌忙回家取來銅鏡。鏡麵烏黑,透著陰氣。胡仙兒接過,唸咒施法,鏡中竟傳出淒厲嚎叫。良久,黑氣散儘,鏡麵恢複清明。
“這鏡中困著個千年怨靈,現已超度。”胡仙兒將鏡還給年輕人,“送去寺廟供奉吧,再莫貪不義之財。”
年輕人千恩萬謝,捐了一大筆香火錢。
事後,鳳山好奇:“仙兒,你何時學會超度之法?”
胡仙兒微笑:“八姐教的。她被五通神所困時,得地藏王菩薩夢中傳授《度亡經》,專破陰邪之物。”
兩人正說話,門外忽然傳來敲鑼打鼓聲。原來是當年趙老闆的兒子中了舉人,特來謝鳳山當年救父之恩。送來匾額一塊,上書“仁心仙術”。
醫館生意越發紅火,鳳山卻不忘初心,窮人來診常分文不取。胡仙兒有時笑他:“你這般做派,咱這醫館何時能擴建?”
鳳山憨笑:“夠...夠吃住就行。醫者...父母心。”
三年後,七七事變,北平淪陷。日軍進城,燒殺搶掠。醫館所在的街區被劃爲日軍駐地,百姓被迫搬遷。
一日,幾個日本兵闖入醫館,要強征為軍醫所。為首的軍官見胡仙兒貌美,竟動手動腳。
鳳山怒極,擋在妻子身前。軍官拔刀威脅,胡仙兒眼中閃過紅光,正要施法,卻被鳳山按住。
“不...不可。”鳳山低聲道,“殺凡人,損...損道行。”
他轉向軍官,用生硬的日語道:“我...我是醫生,可以幫忙。但請...放過百姓。”
軍官見他懂日語,有些意外。原來鳳山這些年跟柳先生學了各國語言,以備不時之需。
鳳山被迫做了日軍軍醫,卻暗中用醫術救了不少中國人。胡仙兒則聯絡北平城的仙家們——胡三娘、柳先生、甚至黃五爺(他戰後洗心革麵,做了護城仙),暗中保護百姓。
這年寒冬,日軍在西山搜捕抗日分子,將整個碧雲觀圍住。觀中藏著十幾個傷員,胡三娘用法術遮掩,但撐不了多久。
鳳山得知後,冒險上山,對日軍指揮官說:“太君,這觀裡...有瘟疫。我奉令...來消毒。”
指揮官將信將疑。鳳山進了觀,悄悄對胡三娘道:“今夜...子時,起大霧。帶人...從後山走。”
胡三娘會意。子時一到,西山果然濃霧瀰漫,十步不見人。這霧是柳先生召來的,胡家姐妹趁機將傷員轉移。
日軍發現時,已人去觀空。指揮官大怒,懷疑鳳山通敵,將他抓進軍營嚴刑拷打。
胡仙兒得知丈夫被捕,心急如焚。她求遍仙友,可日軍軍營煞氣重,仙法難入。柳先生卜了一卦,搖頭道:“鳳山此劫難逃,除非...”
“除非什麼?”
“除非有仙家願渡千年修為,為他續命。但渡修為者,會打回原形,重修百年。”
胡仙兒毫不猶豫:“用我的。”
當夜,胡仙兒潛入軍營。鳳山已被打得奄奄一息,關在牢房裡。胡仙兒現形,淚如雨下。
“傻書生...當初我困鏡中,你救我。今日...換我救你。”
她將千年修為渡給鳳山,自己漸漸化作一隻小白狐,最後看了丈夫一眼,躍窗而去。
鳳山醒來時,身在碧雲觀,傷勢全愈。胡三娘含淚告知經過。鳳山瘋了般要去找妻子,柳先生攔住他:“仙兒隻是變回原形,靈智未失。她在西山深處修煉,百年後自能重化人形。”
“百年...”鳳山頹然坐地。
此後,鳳山獨自經營醫館,一生行醫積德。他再未續絃,隻在每年中秋月圓時,備一壺桂花酒、一麵銅鏡,對著西山獨酌。
有人說曾見月下,有白衣女子在醫館窗外駐足;也有人說,深夜路過西山,常見一老者與白狐對弈。
二十年後,鳳山無疾而終。那麵銅鏡隨他下葬,當夜,西山狐鳴不絕。
又過了八十年,西山下開了家“鳳仙醫館”,店主是個年輕女子,眉眼像極了當年的胡仙兒。她醫術奇高,尤其擅長鍼灸,針到病除。
有老顧客問:“姑娘姓什麼?”
女子笑答:“姓胡。祖上行醫,傳下的手藝。”
醫館牆上,掛著一麵古銅鏡,邊緣雕著鳳凰花紋。偶爾夜深人靜時,鏡中會映出兩個相擁的人影,似在低語,似在微笑。
街坊都說,這是段奇緣。有人當真,有人當故事聽。但無論信或不信,經過醫館時,總覺有淡淡桂花香,縈繞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