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三年秋,年輕學者劉文受命南下考察民風。船行至膠東海域時突遇風暴,海浪如山崩,眼見那木帆船就要散架。老船公跪在船頭連磕三個響頭,嘴裡唸唸有詞:“三仙島上的老爺們發發慈悲,留我們幾條賤命吧!”
說來也怪,這頭磕完,東北方向竟透出一線光亮。老船公大喜:“有救了!快往亮處劃!”眾人拚死劃了半個時辰,風浪漸息,前方霧氣中隱約現出一座島嶼輪廓,奇峰疊翠,雲霧繚繞,竟不似人間景象。
船剛靠岸,便見一青衣童子立在礁石上,約莫十二三歲年紀,麵色如玉,眼神清明。奇怪的是,任憑劉文如何問話,童子隻是微笑搖頭,原來是個啞巴。童子招手示意眾人跟上,引著他們沿著青石小徑往山中走去。
劉文是北平來的讀書人,本不信這些神神鬼鬼的,但眼前景象讓他暗暗稱奇:山中草木葳蕤,四季花果同枝而生;溪水中有遊魚鱗片泛七彩光;林間偶見白鹿青牛,見人不避,反倒好奇張望。更奇的是,雖是深秋,島上卻溫暖如春。
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,眼前豁然開朗,一片桃林中坐落著三間茅屋,屋前石桌旁坐著三位老者,皆白髮童顏,正在對弈。見眾人到來,居中的紅臉老者笑道:“百年未見生人,今日倒熱鬨了。”
劉文上前行禮,自報家門。那紅臉老者自稱鬆陽公,左右分彆是梅鶴叟與竹泉君。三位老者態度和藹,吩咐啞童備茶待客。
啞童端來三杯茶,第一杯給鬆陽公,第二杯給劉文,第三杯卻遲遲不奉。鬆陽公笑道:“小友莫怪,這孩子有個規矩——隻奉有緣人三杯茶。看來今日在座的,隻有你我二人算得有緣。”
劉文細看那茶杯,竟是琉璃所製,茶湯碧綠,中有金絲遊動。他小心翼翼抿了一口,頓覺五內清涼,數月來舟車勞頓一掃而空,連早年讀書落下的眼疾都覺舒緩許多。
鬆陽公與劉文聊起天下大勢、古今學問,竟無所不知。劉文越談越驚,這荒島野老,怎會知曉西洋機械、南北政事?正疑惑間,鬆陽公道:“小友不必驚訝,我等雖居海外,自有耳目通靈之物。”說罷輕拍手掌,林中飛出三隻紙鶴,繞梁三圈,落在棋盤上竟化作活物,啾啾鳴叫。
天色漸晚,鬆陽公安排眾人在西廂房歇息。啞童送來被褥,劉文見他乖巧,從行囊中取出一支鋼筆相贈。啞童眼睛一亮,卻擺手不受,隻在劉文手心寫了兩個字:“莫貪”。
當夜,劉文輾轉難眠。他想起老船公說過,這三仙島在漁民口中傳了十幾代,說是島上有長生不老藥,有能知未來的寶鏡,隻是上島之人,十去九不還。如今自己親曆仙境,豈能空手而歸?
第二日清晨,劉文拜見三老,鼓起勇氣問道:“晚生冒昧,聽聞仙島有寶鏡可觀天下事,不知可否讓晚生一開眼界?”
三老相視而笑。鬆陽公道:“鏡乃身外之物,所見未必是真。小友若執意要看,須答應一事——所見所聞,出島後不可與人言說,否則必有災殃。”
劉文連忙答應。梅鶴叟起身入內,片刻捧出一麵青銅古鏡,鏡麵朦朧如罩薄霧。鬆陽公對鏡輕嗬一口氣,鏡中雲霧漸散,竟顯出劉文北平家中的景象:老母正在佛前上香,口中唸唸有詞,細聽竟是在為遠行的兒子祈福。劉文眼眶一熱,離家半載,母親又添了許多白髮。
鏡中景象再變,竟是三年後的光景:戰火紛飛,北平淪陷,劉家老宅毀於炮火。劉文大驚,連問可有解法?鏡中畫麵卻又變了,顯出劉文自己站在一片廢墟中,手中拿著一本古籍,身後跟著幾個學生……
“天機不可儘泄。”鬆陽公拂袖掩鏡,“小友命中有劫亦有緣,好自為之。”
劉文心中翻江倒海,忽然想起另一樁傳聞,竟鬼使神差問道:“聽聞仙島有長生之術……”
話一出口,三老麵色微變。竹泉君冷聲道:“長生?秦皇漢武求之不得,小友年紀輕輕,何來此貪念?”梅鶴叟打圓場:“罷了,人心如此。鬆陽兄,不如贈他一丸‘醒神丹’,讓他明白明白。”
鬆陽公沉吟片刻,從懷中取出一粒碧色藥丸:“此丹不能長生,但可助你關鍵時刻保命一次。記住,隻可用一次,且必須用於救人,若用於私利,反遭其禍。”
劉文接過藥丸,還想再問,啞童忽然進屋,對他使眼色。劉文會意,拜彆三老,隨啞童來到後山一處山洞前。啞童指指山洞,又指指東方,做了個“快走”的手勢。
劉文正不解,忽聽島上鐘聲大作。啞童臉色一變,推他入洞。洞中漆黑,劉文摸索前行,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透出亮光,出洞一看,竟是來時登島的海灘!老船公等人正在岸邊焦急張望,見他出現,大喜過望。
“劉先生,您去哪兒了?我們找您兩天了!”老船公喊道。
劉文大驚:“我才離開半日……”
“什麼半日!自那啞童引您上山,已過去兩天兩夜了!”
眾人不敢久留,匆匆登船離去。船行出數裡,劉文回頭望去,三仙島已隱入濃霧之中,恍如一夢。他摸摸懷中,藥丸與鋼筆俱在,方知不是夢境。
歸途平順,七日後回到膠東碼頭。臨彆時,老船公拉著劉文低聲道:“劉先生,有件事得告訴您。那啞童,我四十年前隨我爹出海時見過,一模一樣,一點冇變老。”
劉文心中一凜,想起島上種種異象,不禁後怕又慶幸。
回到北平後,劉文將經曆深埋心底,隻專心教書治學。三年後,抗戰爆發,北平淪陷,一切竟如鏡中所示。日軍搜查大學時,劉文冒險藏下一批珍貴古籍,其中就有膠東地方誌,記載了三仙島的零星傳說。
最奇的是民國三十一年冬,劉文帶學生南遷途中,在山中遇狼群圍攻。危急時刻,他懷中忽然滾出那粒碧色藥丸,落地化作一團青霧,霧中竟現出啞童身影,對著狼群一揮手,群狼嗚咽退去。青霧散儘後,地上隻餘一點碧色痕跡。
同行的學生中有一膠東子弟,驚道:“這、這是俺老家說的‘保家仙’手法!先生您遇到過仙家?”
劉文笑而不答,心中卻明白了鬆陽公的深意。那藥丸確是用來救人的——救的是這一車學生的性命。
又過了許多年,劉文已成白髮老翁,在大學裡講民間文學,常說起沿海地區的仙島傳說。有學生問:“老師,您信這些嗎?”
劉文撫著那支早已寫不出字的鋼筆,緩緩道:“有些事,不必信,也不必不信。就像那三仙島,你說它是真是假?我年輕時去過,如今想來,也許隻是個夢。可這夢啊,救過我的命,也讓我明白了兩個字——”
他在黑板上寫下“莫貪”二字,筆跡蒼勁有力。
“仙緣鬼話,一說一樂。可這人世間的道理,倒是真的。”
窗外秋風乍起,一片落葉飄進教室,竟是一隻紙鶴形狀。劉文拾起細看,紙鶴忽然在掌心化作青煙,隱約帶著海風的鹹味。
滿堂學生嘖嘖稱奇,隻有劉文望著窗外遠天,彷彿又看到了那個青衣啞童,在桃林深處,對他微微一笑。
從此,三仙島的故事在校園裡傳開了,版本越來越多。有人說劉文當年遇到的是膠東的“海神爺”,有人說那是修煉得道的“保家仙”,還有人說那啞童本是龍宮太子,因犯天條被貶守島……
劉文聽了總是笑笑,不置可否。隻是每年秋天,他都會獨自去海邊住上幾日,望著東北方向的海麵出神。
有人說,曾看見他和一個不會說話的青衣少年在海邊下棋。但那少年容貌,幾十年未曾變過。
是真?是假?誰也說不清。
就像老輩人常說的:這世上的事啊,信則有,不信則無。但有些緣分,遇見了就是遇見了,記在心裡,暖一輩子。
至於那三仙島究竟在何處?海圖上是找不到的。老漁民們會說:它在有緣人的心裡,在老實人的夢裡,在知足常樂者的眼睛裡。
你若真想找,不如先去尋尋自己心裡那點“貪”字還在不在。去儘了,說不定哪天出海打漁,霧一散,島就顯出來了。
不過這話,也是一說一樂,當不得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