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蘇北有個叫顧明堂的年輕郎中,在臨河鎮上開了間不大不小的藥鋪。他醫術不錯,尤其擅長鍼灸,隻是生性靦腆,二十有五還未成家,獨自守著三間臨街的鋪麵過活。
臨河鎮不大,一條青石板主街貫穿東西,顧家的“濟生堂”就在街中段。對門是家裱畫店,店主姓胡,是個寡言的中年人,帶著個十七八歲的女兒胡玉娘過活。這玉娘生得柳眉杏眼,膚白如雪,鎮上少年見了冇有不多看兩眼的。奇怪的是,胡家父女極少與人來往,鋪子也常關著門,偶爾開門,也隻做些修補古畫的精細活計。
一、夜半叩門
那年秋深,一連下了七八日的雨。一個子夜,顧明堂正就著油燈研讀《傷寒雜病論》,忽聽門外傳來急促的叩門聲。
“顧郎中,顧郎中救命!”是個女子聲音,淒惶急切。
顧明堂披衣開門,見胡玉娘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雨裡,懷裡抱著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。那狐狸右腿血肉模糊,眼睛卻極亮,正定定望著他。
“胡姑娘,這是……”
“我在後山撿到的,見它可憐……求郎中救它一命。”玉娘聲音發顫,不知是冷是怕。
顧明堂忙將人讓進屋。燈光下細看,那狐狸傷得確實重,右腿骨都露出來了。他雖冇給獸類治過傷,但醫理相通,便取出金瘡藥、繃帶,又煮了麻沸湯給狐狸灌下。玉娘在一旁幫著,手法竟十分嫻熟。
忙活了半個時辰,傷處包紮妥當,狐狸已沉沉睡去。顧明堂這才注意到,玉娘渾身濕透,單薄的衣衫貼在身上,勾勒出玲瓏曲線。他臉一熱,忙移開目光,取來自己的乾衣讓她換上。
玉娘也不推辭,轉到屏風後換了衣服出來。寬大的男子衣衫更襯得她身形嬌小,濕發貼在頰邊,彆有一番楚楚風致。
“今日之恩,玉娘銘記。”她低聲道,“這狐狸……是我家的保家仙,還請郎中切莫對外人提起。”
顧明堂一愣。他行醫多年,聽過不少保家仙的傳說——多是胡(狐)、黃(黃鼠狼)、白(刺蝟)、柳(蛇)、灰(鼠)五類,受人家香火供奉,保其家宅平安。隻是從未親眼見過。
“姑娘放心,醫者本分,不該說的絕不妄言。”
玉娘深深看他一眼,抱起沉睡的狐狸告辭而去。
二、狐仙托夢
自那夜後,顧明堂常做同一個夢:一隻白狐引他穿過迷霧,來到一處山明水秀之地。那裡有位白衣老者,教他一套奇特的針法,名曰“通幽針”,據說能溝通陰陽,治一些尋常醫書不載的奇症。
起初他隻當是日有所思,夜有所夢。可夢裡學的針法經絡、穴位手法,醒來竟記得清清楚楚。他試著按夢中所述,給幾個疑難病人施針,效果奇佳——有個腹痛三月不愈的貨郎,三針下去便好了;一個夜夜驚夢的小兒,施針後竟能一覺到天明。
這事漸漸傳開,來找顧明堂看怪病的人越來越多。他也發現,每治好一個病人,夜裡白狐就會入夢,再教他幾式新針法。
這日晚間,顧明堂剛送走最後一個病人,胡掌櫃忽然登門。這位寡言的中年人難得露出笑容,拎著兩包上好的宣紙、一方端硯。
“小女說,顧郎中那夜救了家中靈物,一直未來得及答謝。”胡掌櫃將禮物放在櫃上,“這些不成敬意,還請收下。”
顧明堂推辭不過,隻好收下。兩人閒聊幾句,胡掌櫃似是無意道:“顧郎中最近聲名鵲起,怕是惹人眼了。這臨河鎮雖小,卻也臥虎藏龍……有些事,知道不如不知道,看見不如冇看見。”
這話說得雲山霧罩,顧明堂正要細問,胡掌櫃已拱手告辭。
當夜,白狐又入夢來。這次夢中的景象卻不同——白狐化作一位白衣老者,神情肅穆:“顧生,你我有緣,傳你針法本是積德。但你已捲入是非之中,今後行事務必小心。記住三點:子夜後莫出診、病患麵帶青黑者不治、來曆不明的女子不可留。”
顧明堂想問個明白,老者卻拂袖一揮,雲霧湧來,將他推出夢境。
三、神秘女子
三日後的黃昏,顧明堂正要關門,忽見一位素衣女子踉蹌而來,撲倒在門前石階上。他忙上前攙扶,但見這女子約莫二十出頭,生得明豔動人,隻是麵色蒼白如紙,嘴唇卻異常紅豔。
“姑娘,你怎麼了?”
女子抬起眼,眸子水盈盈的:“我……我尋親不遇,又染了風寒,無處可去……”說著竟暈了過去。
顧明堂猶豫片刻,想起夢中告誡。可醫者仁心,終究不忍見死不救,便將女子扶進後堂的客房,診脈煎藥。
這女子自稱姓柳,名如煙,江南人氏,來臨河鎮投奔姨母,卻得知姨母一家早已遷走。顧明堂讓她暫住養病,柳如煙千恩萬謝,病癒後也不提離去,反主動幫著打理藥鋪,煎藥抓藥,手腳麻利得很。
說來也怪,自柳如煙來了,濟生堂的生意更好了——尤其多了些年輕男子,藉口抓藥,實為多看柳姑娘幾眼。顧明堂本是個老實人,見柳如煙勤快懂事,也漸漸放下戒心。
隻有對門的胡玉娘,每次見到柳如煙,都麵色不豫。有次顧明堂邀玉娘進店喝茶,玉娘盯著正在櫃前抓藥的柳如煙看了半晌,忽然低聲道:“顧郎中,你可聽過‘畫皮’的故事?”
顧明堂一怔。畫皮是《聊齋》裡的名篇,講惡鬼披美人皮害人的故事,他自然是聽過的。
“玉娘何出此言?”
玉娘卻不答,隻深深看他一眼:“有些事,眼見未必為實。顧郎中保重。”說罷便起身離去。
當夜,顧明堂又夢到白狐。這次夢中景象可怖——白狐渾身是血,被困在一張巨大的蛛網中,嘶聲哀鳴。他驚醒過來,渾身冷汗。
四、夜探古廟
次日清晨,顧明堂發現柳如煙不在房中。桌上留了張字條,說去城外采些草藥。他心中不安,想起玉孃的話,便悄悄往城外尋去。
出了鎮子二裡地,有座荒廢的山神廟。顧明堂走近時,忽聽廟內有說話聲——竟是柳如煙的聲音,卻冰冷得陌生。
“……那白毛畜生壞我好事,待我取了顧郎中的心肝修煉,第一個便去胡家,剝了它的皮做褥子。”
另一個沙啞的聲音道:“姐姐莫急,那顧明堂有通幽針法護體,尋常手段近不得身。須得讓他心甘情願才行。”
“我自有辦法。”柳如煙冷笑,“倒是你,那幾個童男的精氣吸夠冇有?下月十五,可是百年難遇的至陰之時……”
顧明堂聽得心驚肉跳,大氣不敢出,從破窗縫隙偷望。隻見廟內兩人——柳如煙和另一個乾瘦如柴的老者,正圍著一具血肉模糊的獸屍。細看那獸屍,竟是隻白狐!
他心中一痛,險些叫出聲。強自鎮定,悄悄退走,一路狂奔回鎮。
剛到濟生堂門口,正撞見胡玉娘。玉娘見他麵色慘白,忙問緣由。顧明堂將所見所聞說了,玉娘聽完,臉色也變了。
“那是我家保家仙的分身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柳如煙必是‘五通神’一脈的邪物。”
“五通神?”顧明堂聽過這江南邪神的傳說,乃是五種精怪,善變化,好淫人妻女,食人精氣。
玉娘點頭:“五通並非真神,實是木、石、禽、獸、鱗五類老魅。柳如煙應是柳木成精,最擅惑人。她盯上你,怕是看中你修煉的通幽針法——此法若被邪物所得,可助其脫去妖形,成就鬼仙。”
顧明堂背脊發涼:“那現在如何是好?”
玉娘沉吟片刻:“今夜子時,你來我家。有些事,該讓你知道了。”
五、保家仙的來曆
是夜子時,顧明堂如約來到胡家裱畫店。店內與往日不同,正中香案上供著一幅古畫,畫中是位白衣老翁,手持銀針,仙風道骨。細看老翁樣貌,竟與夢中傳藝者一般無二。
玉娘燃香三柱,恭敬拜了,纔對顧明堂道:“這便是我家供奉的保家仙,胡三太爺。三百年前,我祖上救過太爺性命,太爺便立誓保我家十代平安。那夜你救的白狐,是太爺留在人間的法身之一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道:“我胡家世代為裱畫匠是實,但另有一重身份——專為保家仙、地仙之流修補‘形圖’。萬物修行,皆需一副‘形圖’為憑,或為畫軸,或為雕塑,或為牌位。形圖若有損,道行便難進。柳如煙來此鎮,實為尋一件寶物:百年前一位高僧所繪的‘鎮邪形圖’。此圖能鎮五通,若被她所得毀去,江南不知多少人家要遭殃。”
“那圖在何處?”顧明堂問。
玉娘看著他,緩緩道:“就在你濟生堂的匾額之後。”
顧明堂愕然。濟生堂的匾額是祖傳的,黑底金字,據說已懸了百餘年。
“你祖上曾助過高僧,高僧便將形圖托付,藏於最顯眼也最不惹人注目之處。”玉娘道,“柳如煙接近你,一為通幽針法,二便是為這形圖。”
正說著,門外忽起陰風,吹得窗紙嘩啦作響。玉娘麵色一緊:“她來了!”
六、針鬥五通
店門無風自開,柳如煙站在門外,仍是那副明豔模樣,眼中卻閃著綠光。她身後影影綽綽,跟著四道黑影——一個矮如樹墩,一個瘦如竹竿,一個生著羽翼,一個覆著鱗甲。
“胡家丫頭,把形圖交出來,饒你不死。”柳如煙聲音森冷。
玉娘擋在顧明堂身前:“休想!”
柳如煙咯咯一笑,身形忽然拉長,化作一株巨大的垂柳,萬千枝條如毒蛇般向店內捲來。那四個黑影也撲將進來——分彆是石怪、竹精、鳥妖、魚魅。
顧明堂大驚,卻見玉娘不慌不忙,從懷中取出一支銀針,正是他常用的那支。她咬破指尖,將血抹在針上,往空中一劃。
一道銀光亮起,化作光罩護住二人。柳枝碰在光罩上,嗤嗤作響,冒起青煙。
“通幽針?”柳如煙驚怒,“你怎會此法?”
玉娘不答,將針遞給顧明堂:“顧郎中,我修為不足,隻能撐一炷香。你用太爺所傳針法,刺她‘靈墟’、‘神封’二穴——那是木精命門!”
顧明堂接過銀針,觸手溫潤,竟與夢中感覺一模一樣。他定下心神,回想白狐所授針訣,看準柳如煙人形時胸口位置。
這時那四個妖怪已打破光罩,石怪一拳砸來。顧明堂側身躲過,銀針順勢刺入石怪腋下。石怪慘嚎一聲,竟化作一堆碎石。
“好針法!”竹精怪叫,化出漫天竹刺射來。顧明堂舞針如幕,將竹刺儘數擋下,反手一針刺入竹精節眼。竹精頓時萎頓於地,變回一截枯竹。
鳥妖、魚魅見狀,不敢上前。柳如煙怒極,所有柳枝聚成一股巨矛,直刺顧明堂心口。
千鈞一髮之際,顧明堂不退反進,矮身滾到柳如煙真身之下,銀針向上疾刺兩記——靈墟、神封!
柳如煙身形劇震,發出刺耳尖嘯。漫天柳枝寸寸斷裂,她恢複人形,胸口兩個針孔正汩汩流出綠色汁液。
“你……你竟真練成了通幽針……”她怨毒地瞪著顧明堂,身形漸漸透明,最終化為一截焦黑的柳木。
剩下兩個妖怪見首領已亡,嚇得轉身就逃,眨眼不見蹤影。
七、形圖之秘
戰鬥結束,店內一片狼藉。玉娘臉色蒼白,顯然是耗力過度。
顧明堂扶她坐下,忽聽一聲歎息。香案上的古畫無風自動,畫中老翁竟走了出來,化作一位白衣老者——正是夢中傳藝之人。
“三太爺!”玉娘要行禮,被老者扶住。
老者看向顧明堂,頷首道:“顧生,你我有緣。今日除了柳魅,功德不小。但五通尚有四孽逃遁,後患未絕。”
“請太爺指點。”顧明堂恭敬道。
老者道:“那鎮邪形圖需重加封印,你可願助玉娘一臂之力?此事需通幽針法配合胡家裱畫秘術,耗時七七四十九日,期間不能受擾。”
顧明堂看向玉娘,玉娘也正望向他,四目相對,兩人臉上都有些發熱。
“晚輩義不容辭。”
此後四十九日,濟生堂掛出“東主有事,暫不接診”的牌子。顧明堂與玉娘閉門不出,每日在胡家後室修補形圖。
這形圖是一卷古舊的絹本,上繪三十六天罡星圖,每顆星皆用金粉混合高僧血書就。年深日久,有些地方金粉剝落,需重新填補。顧明堂以通幽針法啟用圖中靈氣,玉娘則以祖傳秘法修補——她裱畫的漿糊裡,竟混入了香灰、硃砂、雄黃等驅邪之物。
日日相對,兩人情愫暗生。顧明堂得知,玉娘自幼便能見鬼神,故被選為胡家這一代的“守圖人”。而她之所以親近自己,最初確是因他救了白狐法身,但後來……
“後來是被郎中的仁心打動。”玉娘低頭修補星圖,聲音細如蚊蚋,“這世道,肯為一隻狐狸儘心救治的人,不多了。”
顧明堂心中溫暖,鼓起勇氣握住她的手:“待此事了,我請媒人上門提親,可好?”
玉娘耳根通紅,輕輕點了點頭。
八、最後一劫
第四十八日夜,形圖修補已近完成。隻差最後一顆“天損星”尚未點睛。
忽然陰風大作,吹得燭火亂搖。四個黑影出現在院中——正是逃走的石、竹、鳥、魚四怪。它們身後,還跟著一個黑袍人,看不清麵目,但氣息比柳如煙強大數倍。
“冇想到你們真能補全形圖。”黑袍人聲音沙啞,“可惜,今夜便是你們的死期!”
老者身形顯現,擋在門前:“五通本尊?你竟敢親身前來。”
黑袍人冷笑:“胡三,你不過一保家仙,也敢擋我?今日連你帶圖,一併收了!”
說罷袍袖一揮,黑氣滾滾湧來。老者化出白狐真身,與黑袍人鬥在一處。那四怪則撲向顧明堂和玉娘。
顧明堂護著玉娘退入內室。玉娘急道:“隻差最後一筆,點睛需用純陽之血!”
“用我的!”顧明堂刺破中指,將血滴入金粉。玉娘執細筆蘸了,往天損星上點去。
這時鳥妖破窗而入,利爪抓向玉娘後心。顧明堂不及多想,以身相擋,背上頓時皮開肉綻。他忍痛回手一針,刺中鳥妖眉心。鳥妖尖嘯墜地,化作一隻烏鴉。
石怪、竹精、魚魅齊齊撲來。顧明堂一手護住玉娘,一手運針如飛,逼得三怪不能近身。但他背上血流不止,眼前陣陣發黑。
“成了!”玉娘一聲輕呼,最後一筆點落。
霎時間,形圖光芒大盛,三十六星依次亮起,化作一道金色光柱沖天而起。院中黑袍人慘叫一聲,被金光罩住,黑氣如雪遇陽,迅速消融。
“不——!”黑袍人形神俱滅前,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。
剩下三怪見狀,嚇得魂飛魄散,化作三道黑煙逃竄。
金光漸斂,形圖恢複平靜,隻是星圖流轉,隱有寶光。
老者變回人形,雖麵色疲憊,卻露笑意:“形圖已複,五通百年內難成大患。顧生,玉娘,你二人功德無量。”
顧明堂這才鬆口氣,眼前一黑,暈了過去。
九、尾聲
顧明堂再醒來時,已躺在自家床上。玉娘守在床邊,兩眼通紅,顯然哭過。
“你昏迷了三日……背上傷口太深,我用了太爺給的靈藥才止住血。”玉娘拭淚道。
顧明堂想抬手為她擦淚,卻牽動傷口,疼得齜牙咧嘴。玉娘破涕為笑:“彆動,好生養著。”
養傷期間,鎮上發生了兩件事:一是濟生堂對門的裱畫店關了門,胡掌櫃說是要回祖籍養老;二是顧郎中要成親了,新娘子是位遠房表妹,姓胡,生得貌美又賢惠。
婚禮那日,鎮上人都來賀喜。拜堂時,顧明堂見廳堂正中掛著一幅新畫——白衣老翁持針微笑,正是胡三太爺。
是夜洞房,紅燭高燒。顧明堂揭開蓋頭,玉娘含羞帶笑,美不勝收。
“往後你我便是夫妻了。”顧明堂握住她的手,“濟生堂還得開下去,隻是得多備些驅邪安神的藥材。”
玉娘點頭:“太爺說,五通雖敗,世間邪祟仍多。你我既有此能,當行善積德。他還留了話……”
“什麼話?”
玉娘臉更紅了,聲音細不可聞:“說……盼早日抱上徒孫,他好傳下針法……”
顧明堂一愣,隨即大笑,將玉娘擁入懷中。
窗外明月高懸,院中老槐樹下,似有一白影對月稽首,旋即化風而去。
此後多年,臨河鎮濟生堂成了方圓百裡最有名的醫館。顧明堂夫婦一個治病,一個安神,專治些疑難雜症、邪祟驚擾。有夜行趕路的人說,曾見濟生堂後院有白狐對月吐納,也有人見顧家小兒三五歲便能識藥撚鍼。
真真假假,傳為佳話。隻知顧家世代行醫,香火不絕,而那捲鎮邪形圖,始終懸於濟生堂正堂,保著一方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