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山東濰縣出了個奇人,姓馮名世昌。此人五短身材,麵白無鬚,一雙眼睛總似睡非睡,卻能在軍閥混戰的亂世中,先後在三位大帥麾下當上首席參謀,人稱“三朝元老”。
馮世昌的第一位主子,是盤踞魯東的張大帥。張大帥本是土匪出身,後來招安當了師長,手下有幾千條槍。馮世昌憑著讀過幾年私塾,寫得一手好字,又會揣摩人心,很快得到張大帥賞識。他給張大帥出主意:“大帥若想長久,須得有個名分。何不找城裡關帝廟的老道士,給關老爺上炷香,求個天命所歸?”
濰縣關帝廟香火鼎盛,老道士姓徐,據說能通陰陽。馮世昌陪著張大帥去了關帝廟,三跪九叩。老道士閉目掐指,忽然睜眼說:“關聖帝君有諭,張大帥乃青龍轉世,當主魯東十年。”
張大帥大喜,重賞老道士,對馮世昌也更加信任。馮世昌趁機進言:“大帥既是天命所歸,當廣積糧、高築牆,先取濰縣全境,再圖濟南。”
不料第二年春天,南邊來了位李將軍,黃埔出身,帶著新式裝備,兵強馬壯。兩軍在濰河邊打了一仗,張大帥的隊伍一觸即潰。馮世昌見勢不妙,連夜帶著張大帥的機密檔案和一箱金條,偷偷渡河投了李將軍。
李將軍初時不信此人,馮世昌卻獻上張大帥的佈防圖,又說了許多魯東軍閥的內情。李將軍這才收留他,但隻讓他做個文書。馮世昌不急不躁,每日兢兢業業,還常去關帝廟上香。
一日,李將軍忽得怪病,高燒不退,胡話連篇。軍醫束手無策,馮世昌趁機說:“將軍這是中了邪祟,小人認識關帝廟的徐道士,或可解之。”
徐道士被請到軍中,焚香作法,最後從李將軍枕頭下摸出個布偶,上麵寫著生辰八字,還紮了七根針。徐道士說:“這是張大帥請苗疆巫師下的咒,幸虧發現得早。”
李將軍病癒後,對馮世昌另眼相看,提拔他為參謀。馮世昌又獻計:“將軍欲成大事,需得民心。濰縣百姓最信關帝,何不重修關帝廟,以示正統?”
李將軍采納此議,撥錢修廟,果然贏得不少鄉紳支援。馮世昌地位日固,儼然成為李將軍心腹。
可好景不長,第三年秋天,北邊閻大帥率軍南下,要統一山東。李將軍領兵迎戰,馮世昌卻暗中派人給閻大帥送信,約定獻城投降。原來他早看出李將軍不是閻大帥對手,又早備好了後路。
城破那日,李將軍被俘,馮世昌卻成了閻大帥的座上賓。閻大帥問他:“你連叛二主,就不怕世人唾罵?”
馮世昌不慌不忙:“良禽擇木而棲,良臣擇主而事。張大帥匪性未除,李將軍優柔寡斷,皆非明主。唯有大帥您雄才大略,纔是真龍天子。”
閻大帥哈哈大笑,仍用他為參謀。馮世昌這“三朝元老”的名聲,就此傳開了。
閻大帥占據濰縣後,馮世昌又獻一計:“大帥欲收民心,當顯神蹟。關帝廟香火最盛,若能得關老爺顯靈認可,則民心歸附矣。”
閻大帥覺得有理,便擇吉日前往關帝廟。那日人山人海,徐道士主持大典。正要上香時,忽然狂風大作,關帝像前的長明燈忽明忽暗。眾人驚疑不定,卻見馮世昌上前一步,大聲說:“此乃關聖帝君顯聖,認可大帥為真主!”
說來也怪,他話音剛落,風就停了,長明燈恢複如常。百姓嘩然,紛紛跪拜。閻大帥大喜過望,對馮世昌更加器重。
可徐道士那日之後,卻閉門不出,對徒弟說:“關帝怒矣,有人假借神名,行不義之事。三年之內,必遭天譴。”
馮世昌聽說後,冷笑一聲:“裝神弄鬼的老道,懂什麼時事?”他如今是閻大帥眼前紅人,在濰縣城東置了大宅,仆從如雲。
宅子修好後,馮世昌總覺得夜裡不踏實。先是家中養的狗無緣無故狂吠不止,後來連請來的護院也說,半夜聽見後院有人踱步,出去看卻什麼都冇有。最怪的是,每到子時,正堂的關帝畫像總會無緣無故掉下來,換了三幅都是如此。
馮世昌心裡發毛,派人去請徐道士來看看風水。徐道士閉門不見,隻讓徒弟傳話:“自作孽,不可活。”
馮世昌大怒,轉而從青島請來一位洋派的風水先生。那先生拿著羅盤轉了三天,最後說:“宅子下麵原是亂葬崗,陰氣太重。需得埋下鎮物,方可平安。”
馮世昌依言,讓人在後院埋了七口鍘刀,刀口朝下,又在正堂掛了一麵照妖鏡。說也奇怪,之後果然安寧了一陣子。
但好景不長,那年臘月二十三,馮世昌正在家中宴請同僚,忽然有仆人慌慌張張跑來:“老爺,不好了!後院那棵百年老槐樹,不知怎麼的,樹乾上滲出血來!”
馮世昌忙帶人去看,隻見老槐樹樹乾上果然有暗紅色的液體滲出,腥氣撲鼻。客人們竊竊私語,馮世昌強作鎮定:“定是樹生病了,砍了便是。”
第二天,馮世昌請人來砍樹。斧子剛砍下去,樹裡竟傳出類似人的呻吟聲。匠人嚇得扔了斧頭,工錢也不要就跑了。馮世昌大怒,親自搶過斧子砍去,樹應聲而倒。斷麵處,赫然有七道年輪組成的圖案,酷似一張憤怒的人臉。
當夜,馮世昌做了一個怪夢。夢見自己跪在關帝廟大殿上,關公捋著長髯,雙目如電:“馮世昌,你借我之名,行不義之事,叛主求榮,該當何罪?”
馮世昌驚出一身冷汗,醒來後病倒了。這一病就是三個月,中醫西醫請了個遍,就是查不出病因,隻說氣虛體弱,心神不寧。
病中,馮世昌又連續做噩夢。有時夢見張大帥渾身是血,指著他罵:“叛徒!還我命來!”有時夢見李將軍披枷戴鎖,苦笑說:“世昌啊世昌,我在陰司等你。”最可怕的是夢見閻大帥成了青麵獠牙的惡鬼,要拉他下油鍋。
馮世昌的夫人信佛,偷偷去關帝廟求徐道士。徐道士這次見了她,歎氣道:“關帝爺已發下三道追魂令,分彆在去年中秋、今年清明和七日前的半夜。每道令下,馮參謀就丟一魂。如今三魂已失,隻剩七魄,已是半死之人。”
夫人哭求解救之法。徐道士搖頭:“除非他能真心悔過,向三位舊主懺悔,散儘不義之財,或有一線生機。”
夫人回去轉告,馮世昌聽罷卻冷笑:“老道士危言聳聽!我馮世昌能走到今日,靠的是審時度勢,與鬼神何乾?”他不但不聽,反而變本加厲,為了向閻大帥表忠心,竟設計陷害了幾位曾為李將軍效力的舊人,其中兩人不堪受辱,投井自儘。
轉眼到了七月十五中元節,民間稱為鬼節。那日傍晚,馮宅突然被大霧籠罩,五步之外不見人影。霧中隱約有鑼鼓聲,似遠似近。
馮世昌這日精神忽然好了許多,竟能下床走動。他走到院中,見大霧瀰漫,正要喚人,忽然霧中走出三個人來。
為首的是個黑臉虯髯的漢子,正是張大帥模樣;中間是個戴眼鏡的文雅先生,像極了李將軍;最後是個身穿將官服的高大男子,與閻大帥一般無二。三人都是麵色青白,腳不沾地。
馮世昌嚇得魂飛魄散,轉身要跑,卻見院門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座硃紅大門,門楣上書“城隍司”三個大字。他想喊人,卻發不出聲;想逃跑,腿如灌鉛。
三位舊主將他圍在中間,張大帥先開口:“馮參謀,彆來無恙?我在枉死城等你多時了。”李將軍歎道:“世昌啊,你送我那份佈防圖時,可曾想過今日?”閻大帥冷笑:“你既能為利叛他們,自然也能為利叛我。可惜我明白得太遲。”
馮世昌跪地磕頭如搗蒜:“三位大帥饒命!小人也是迫不得已,亂世之中,但求活命而已!”
三人齊聲道:“這些話,留待城隍爺麵前說罷!”
話音剛落,硃紅大門洞開,裡麵走出兩隊陰差,青麵赤發,鎖鏈嘩啦作響。陰差後是一頂八抬大轎,轎中走出一位頭戴烏紗、身穿紅袍的官員,正是本地城隍。
城隍落座,驚堂木一拍:“帶罪人馮世昌!”
馮世昌被拖到堂前,城隍展開一卷文書,朗聲念道:“馮世昌,陽壽應為六十八,今四十有三。所犯之罪:一叛主求榮,致張師長兵敗身亡;二賣主求貴,致李將軍身陷囹圄;三欺主瞞上,假借神意,惑亂民心。三罪並罰,當減壽二十五年,即刻勾魂,發往刀山地獄受刑百年,再入畜生道,三世不得為人。”
馮世昌大呼冤枉:“城隍爺明鑒!亂世之中,各為其主,小人隻是順勢而為,何罪之有?”
城隍冷笑:“好個‘順勢而為’!你可知因你第一次背叛,張部潰敗,亂兵劫掠,濰縣三日大火,三百餘無辜百姓喪生?因你第二次背叛,李將軍被俘,其麾下十二名軍官不願降敵,自儘殉國?因你欺瞞閻大帥,假借關帝之名,致本地信仰淆亂,神人共憤?”
馮世昌啞口無言。這時,堂外忽然傳來一聲馬嘶,一員紅麵長髯大將騎赤兔馬而至,正是關聖帝君。滿堂神鬼齊齊下拜。
關公下馬入堂,對城隍拱手:“此子借我之名行不義,吾當親自審理。”
城隍讓出主位。關公坐下,目視馮世昌:“你可知我生平最重何字?”
馮世昌顫聲道:“忠...忠義二字。”
關公點頭:“你三叛其主,是為不忠;陷害同僚,是為不義。更借我之名,欺世盜名,罪加一等。今日判你三刀之刑,你可服氣?”
馮世昌磕頭求饒。關公不理,喝道:“行刑!”
第一刀,由張大帥所化鬼魂執刀,斬去馮世昌左手,曰:“此手曾寫降書,該斬!”
第二刀,由李將軍所化鬼魂執刀,斬去馮世昌右手,曰:“此手曾獻佈防圖,該斬!”
第三刀,由閻大帥所化鬼魂執刀,斬去馮世昌頭顱,曰:“此首曾假借神意,該斬!”
馮世昌慘叫一聲,隻覺得天旋地轉...
“老爺!老爺!醒醒!”
馮世昌猛地睜開眼,發現自己還在臥室床上,渾身冷汗濕透。窗外天已矇矇亮,原來是場噩夢。
但他很快發現不對勁——左手不能動了!掀開被子一看,整條左臂烏黑如炭,毫無知覺。他驚恐地大叫,夫人和仆人聞聲趕來,見狀都嚇呆了。
馮世昌想起夢中三刀之刑,肝膽俱裂。他掙紮著要起身去關帝廟,卻一頭栽倒在地。仆人將他抬到院中,準備叫車送去醫院,卻見東邊天際忽現霞光,關帝廟方向傳來鐘聲,一連三響。
徐道士不知何時站在馮宅門外,對門內朗聲道:“關帝爺有旨:馮世昌三罪已發,三魂已失。今日午時三刻,當受三刀之刑,以儆效尤!”
馮世昌聽到這話,忽然平靜下來。他讓人抬他去關帝廟,夫人哭著勸阻,他卻搖頭:“這是我的報應,逃不掉的。”
關帝廟前,已聚集了許多百姓。馮世昌被抬到廟前台階下,徐道士站在廟門口,手持桃木劍,身後關帝像怒目圓睜。
午時三刻,烈日當空。馮世昌忽然坐起,對著關帝像連磕三個頭,大呼三聲:“我有罪!我認罪!我伏法!”
話音剛落,晴天一個霹靂,三道電光自天而降,幾乎同時擊中馮世昌。第一道擊中左臂,第二道擊中右臂,第三道擊中頭顱。
電光過後,馮世昌倒在地上,左臂焦黑如炭,右臂扭曲變形,七竅流血,已然氣絕。奇怪的是,他身上並無雷擊常見的燒灼痕跡,隻有三處傷,恰如刀砍。
徐道士歎息一聲,對圍觀眾人說:“關帝爺顯聖,行三刀之刑。爾等當以此為戒:人在做,天在看;忠義二字,重如泰山。”
馮世昌暴斃的訊息傳開後,濰縣城裡議論紛紛。有人說他罪有應得,有人說是巧合,但更多人相信這是關帝顯靈。從此之後,濰縣百姓拜關公更加虔誠,而那些心懷不軌的官紳,經過關帝廟時都會心裡發怵,收斂幾分。
馮家的宅子後來幾經轉手,都不安寧,最後被改建成小學。說來也怪,改成學校後,那些怪事就再冇發生過。隻有後院那棵被砍的老槐樹樁,每逢下雨,還會滲出暗紅色的液體,老教師們都說,那是馮世昌的罪孽,尚未流儘。
而“三朝元老”這個詞,在濰縣一帶也成了諷刺背叛者的代稱。老人們常拿這個故事教育晚輩:“人這一生,可以窮,可以賤,但不能冇有忠義。否則,就算人間法律治不了你,關帝爺的青龍偃月刀,遲早也會落到脖子上。”
這故事一代代傳下來,真假難辨。但每逢七月十五鬼節,濰縣關帝廟的香火總是格外旺盛。有人說,那是在超度馮世昌,也有人說,那是在提醒活人:舉頭三尺,真有神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