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三年,黃河決口,豫東平原餓殍遍野。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,怪事也多了起來。
一、離亂
陳家集南頭住著一戶姓陳的人家,當家的陳老三病故得早,留下寡婦王氏帶著兩個女兒艱難度日。大女兒名喚碧荷,年方十六,出落得水靈端莊;小女兒名喚翠柳,剛滿十四,活潑伶俐,眉眼間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靈氣。
這年夏天,黃河氾濫,淹了陳家集大半田地。王氏為了一家生計,隻得將碧荷許給鎮上米鋪掌櫃李守財做三房。李守財五十有二,前兩房太太都未生養,娶碧荷實為續香火。聘禮是兩擔米、三塊銀元,在這災年裡,已是天大的恩惠。
出嫁那日,碧荷穿著褪色的紅嫁衣,淚如雨下。翠柳抱著姐姐不撒手:“姐,等日子好了,我定去尋你!”
碧荷拭去妹妹淚水,從懷中掏出半塊刻著“荷”字的玉佩,一分為二:“這是爹留下的,你我各持一半,見玉如見人。”說罷,將另一半塞進翠柳手中。
碧荷上轎那日,恰逢鎮上來了一夥逃荒的山東人。其中有個叫馬老六的掮客,專做人口買賣,見翠柳模樣俊俏,便起了歹心。三日後,王氏病重不治,馬老六假意幫忙料理後事,轉頭便將孤苦無依的翠柳騙上驢車,說是帶她去鄰縣投親。
驢車行了三天三夜,翠柳才知上當。她被賣到了二百裡外的清水縣,進了當地有名的“春風樓”。老鴇花三娘見她是個美人胚子,給她改名“柳兒”,逼著學琴棋書畫、唱曲陪酒。
二、異象
碧荷嫁入李家後,日子並不如意。大太太刻薄,二太太刁鑽,李守財又是個懼內的,對碧荷並不上心。唯有一點奇怪:自碧荷進門,李家米鋪的生意突然紅火起來,原本快要見底的米倉,不知怎的總是滿的。
這夜,碧荷夢見一隻白狐對她作揖:“恩人莫怕,我是您十年前從陷阱中救下的那隻狐狸,今日特來報恩。您床頭匣中有三根狐毛,若有難處,焚一根我便知曉。”
碧荷驚醒,果然在枕下發現一個紅木小匣,內襯錦緞上整整齊齊擺著三根銀白色的狐毛。她這纔想起,十歲那年隨父上山采藥,確實救過一隻後腿被捕獸夾所傷的白狐。當時父親還說:“狐有靈性,救它一命,日後或許有報。”
次日,大太太找茬,罰碧荷在祠堂跪一宿。深夜陰冷,碧荷忽然想起白狐所言,便偷偷焚了一根狐毛。不多時,一隻巴掌大的白狐憑空出現,銜來一件披風為她蓋上。祠堂燭火忽明忽暗,隱約見幾個佝僂影子向大太太房中飄去。
第二日,大太太就得了怪病,渾身發冷,胡言亂語,說是見鬼了。請了郎中也看不出所以然。花三娘便請來鎮上有名的張半仙。
張半仙在李家轉了一圈,停在碧荷房前,掐指一算:“府上近日是否添了新人?”
李守財忙道:“是娶了三房。”
“這便是了。”張半仙撚鬚道,“這位新人命中有仙緣,身邊有保家仙護佑。若善待之,家宅興旺;若苛待之,必有災殃。”
李守財大驚,忙問如何化解。張半仙道:“將新人遷至東廂房獨住,早晚一炷香,好生對待。我再畫三道符,貼在正房門檻,可保平安。”
自此,碧荷境遇大為改善。她住進東廂房,李守財還派了個小丫鬟伺候。夜裡,白狐常來窗下與她說話,碧荷方知這狐仙名喚“白雪”,修行已近三百年。
三、翠柳的造化
再說翠柳,在春風樓受儘苦楚。這日,花三娘逼她接客,翠柳寧死不從,撞柱明誌,幸被人拉住,隻額角破了皮,滲出血來。
當夜,翠柳傷口疼痛難眠,忽聽窗外有人歎息。她推開窗,見一青衣書生立於月下,容貌俊雅,不似凡人。
書生拱手道:“姑娘不必害怕,我乃本縣城隍座下文判,見你額間有靈光,特來檢視。”說罷,手指輕點翠柳額頭,翠柳隻覺一陣清涼,傷口竟癒合如初。
文判又道:“你命中有一劫,但亦有仙緣。你腰間那半塊玉佩,可否借我一觀?”
翠柳忙解下玉佩。文判接過,對著月光細看,點頭道:“此玉曾受高僧加持,有護主之能。我教你一法:每日寅時對玉吐納,可漸開靈竅,尋常邪祟不得近身。”
自此,翠柳依言修行。說來也怪,自那日後,但凡對她起邪唸的客人,不是突然頭痛就是無故跌倒,漸漸地,花三娘也不敢強逼她了。翠柳便隻在樓中彈琴唱曲,成了個清倌人。
這年春分,清水縣來了個遊方道士,自稱“雲陽子”,在城隍廟前擺攤算命。翠柳好奇,也去求了一卦。
雲陽子見了翠柳,麵色微變:“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?”
二人來到僻靜處,雲陽子低聲道:“姑娘身上有陰司印記,可是見過城隍屬下?”
翠柳一驚,便如實相告。雲陽子歎道:“文判泄露天機,已被貶去職司。你既有機緣,我便再多說一句:你命中姐妹緣深,你姐姐如今在東南方向二百裡外,身邊有狐仙護佑。三年後的中秋月圓夜,你需往東南尋親,自有相見之日。”
翠柳又驚又喜,忙問詳情。雲陽子卻搖頭:“天機不可儘泄。你好自為之。”說罷,收起卦攤飄然而去。
四、五通作祟
再說李家米鋪生意雖好,卻引來旁人眼紅。鎮西頭開油坊的趙四,早就覬覦李家產業。這趙四年輕時學過些邪術,家中供著“五通神”——實則是五個山精野怪。
這夜,趙四在密室擺下法壇,割破手指,將血滴在五個泥塑小人上,口中唸唸有詞。不多時,陰風大作,五個麵目模糊的影子從泥塑中鑽出。
趙四焚香跪拜:“諸位仙家,若能壞掉李家風水,使他家道中落,小人每月初一十五必以三牲供奉。”
五通神發出刺耳怪笑,化作五道黑煙,朝李家飄去。
當夜,李家怪事連連。米倉裡的米一夜之間發黴生蟲;井水變得渾濁腥臭;家中老仆半夜見白衣女鬼在院中遊蕩,嚇得病倒在床。
碧荷心知有異,焚了第二根狐毛。白雪現身,繞宅一週,麵色凝重:“這是五通作祟。此怪最喜汙穢,需以清淨之物破之。”
碧荷忙問如何破解。白雪道:“城南三十裡有座白雲觀,觀中道長與我相識。你明日前去求一道‘清淨符’,貼在米倉門楣,再取觀中古井水灑遍宅院,可解此厄。隻是...”白雪遲疑道,“五通必不肯罷休,恐有後招。”
次日,碧荷親往白雲觀。觀主清風道長聽了來龍去脈,畫了三道黃符交予碧荷:“此符可保三月平安。若要根除,需找到五通真身所在,以桃木釘釘之,再以黑狗血潑灑,方能徹底驅散。”
碧荷拜謝,取符而歸。按白雪囑咐行事,李家果然恢複平靜。
五、姐妹殊途
轉眼三年過去。翠柳在春風樓漸漸有了名聲,人稱“柳姑娘”,琴藝冠絕清水縣。她暗中攢下銀錢,隻待中秋之期。
這年夏天,清水縣突降暴雨,連下七日,河水暴漲。民間傳言,有蛇蛟欲化龍,興風作浪。果然,八月十四夜,有人見河中巨影翻滾,聲如牛鳴。
次日中秋,清水縣百姓聚在河邊焚香禱告,求河神息怒。翠柳也擠在人群中,她懷中揣著半塊玉佩,心中默唸姐姐。
忽然,河中掀起巨浪,一條水桶粗的黑色蛟蛇躍出水麵,直撲岸邊人群。眾人驚叫逃散,翠柳躲閃不及,摔倒在地。眼看蛟蛇血盆大口將至,她懷中玉佩突然發出溫潤白光,形成光罩護住周身。
蛟蛇被白光所懾,退後數尺,轉而撲向他人。混亂中,翠柳被人群衝散,竟跌入河中。
冰冷河水淹冇口鼻之際,翠柳恍惚見一青衣人踏浪而來——正是三年前的文判,隻是如今衣衫簡樸,似已不是陰司官員。
文判伸手將她拉起,歎息道:“我因泄露天機被貶為遊魂,今日感應你有難,特來相助。那蛟蛇修行五百年,欲食九九八十一人精血化龍,你身上玉佩靈氣充沛,已被它盯上。”
翠柳急問如何脫身。文判道:“我可送你至對岸,但你需速離此地。記住,往東南去,途中莫要停留。”
說罷,文判袖袍一揮,翠柳隻覺身輕如燕,眨眼已到對岸。回頭望去,文判身形漸淡,最終化作青煙消散。河中蛟蛇仍在肆虐,已有數人遭殃。
翠柳不敢耽擱,匆匆返回春風樓取了積蓄,連夜雇車東行。
六、中秋重逢
再說碧荷,自三年前白雲觀求符後,李家太平了一段時日。但趙四賊心不死,又暗中施法,竟使李守財染上賭癮,不過半年,將米鋪輸掉大半。
這年中秋,債主上門逼債,李守財一病不起。大太太、二太太捲了細軟各自逃走,隻剩碧荷守在病榻前。
深夜,李守財氣若遊絲,握碧荷手道:“我對不住你...櫃子暗格裡有地契一張,是我祖上留下的山田,雖貧瘠,總能餬口...”話未說完,便嚥了氣。
碧荷含淚料理後事,債主卻連棺材都不讓下葬,非要拿山田抵債。正爭執間,門外來了個雲遊和尚,口誦佛號:“阿彌陀佛,施主們且慢。”
這和尚慈眉善目,卻自帶威嚴。債主中有人認得,驚呼:“是金山寺的了塵大師!”
了塵大師對眾債主合十道:“人死債不清,但請給亡者三日安寧。三日後,老衲自有交代。”
債主們素聞了塵大師德行,便勉強答應。眾人散去後,了塵對碧荷道:“女施主可否借一步說話?”
二人來到廂房,了塵目光如電,盯著碧荷懷中:“施主身上有妖氣,可是與狐仙有緣?”
碧荷一驚,如實相告。了塵點頭:“那白狐修行正道,倒是無妨。隻是老衲夜觀天象,見此地黑氣沖天,似有邪祟聚集。今夜中秋月圓,恐生變故。”
話音未落,窗外陰風大作,五個猙獰鬼影破窗而入,正是趙四驅使的五通神!原來趙四聽說李守財已死,便想趁機強占李家宅院,徹底剷除碧荷。
五通神怪笑著撲來,碧荷急忙焚了最後一根狐毛。白雪現身,與五通戰在一處。但五通人多勢眾,白雪漸漸不支。
了塵大師口誦《金剛經》,手中佛珠發出金光,罩住三隻五通。剩餘兩隻卻突破金光,直取碧荷。
危急時刻,門外忽然傳來玉佩輕鳴之聲。一道人影衝入房中,手中半塊玉佩白光大盛,與碧荷懷中另半塊玉佩共鳴,合二為一,化作完整玉璧。
來人正是翠柳!
原來翠柳一路東行,今日恰至此鎮。夜宿客棧時,懷中玉佩突然發燙,似有指引。她循著感應來到李家,正撞見這一幕。
雙玉合璧,光華奪目。五通神慘叫一聲,化作黑煙消散。趙四在密室中吐血倒地,泥塑小人儘數碎裂。
姐妹相認,抱頭痛哭。分離三載,恍如隔世。
七、因果輪迴
了塵大師見雙玉合璧,頷首微笑:“原來如此。此玉名‘同心璧’,乃前朝高僧以自身舍利煉化,一分為二,有情人各持一半,縱隔千裡,終有重逢之日。”
白雪伏地喘息,對碧荷道:“恩人,我劫數已滿,今夜子時便要渡雷劫。若成功,可化人形;若失敗,則百年修行毀於一旦。”
碧荷淚眼婆娑:“可有助你之法?”
了塵大師道:“老衲可設壇護法,但主要看她自身造化。倒是這對姐妹,”他轉向碧荷翠柳,“你二人命格奇特,一有狐仙護佑,一得陰司指點,又逢同心璧重逢,皆是機緣。老衲願收你們為俗家弟子,授以佛法,日後或可助人度厄。”
姐妹倆對視一眼,雙雙跪拜:“願隨大師修行。”
當夜子時,鎮外荒山電閃雷鳴。了塵大師設下金剛法陣,碧荷翠柳持玉璧立於陣眼,白雪現出原形——一隻通體雪白的巨狐,仰天長嘯。
九道天雷接連劈下,前八道皆被法陣與玉璧光華化解。第九道雷最是凶猛,直劈白狐天靈蓋。關鍵時刻,碧荷翠柳心意相通,將玉璧高舉,承接大半雷威。玉璧應聲而裂,白狐卻僥倖得存,在雷光中化作一白衣女子,容顏清麗,向眾人盈盈下拜。
了塵大師點頭:“善哉,你曆劫成功,已脫妖身。但這同心璧...”
碧荷拾起碎裂的玉璧,雖已破損,但溫潤依舊:“玉碎緣不碎,我與妹妹再不分開了。”
八、尾聲
三日後,碧荷變賣山田,還清債務,將李守財妥善安葬。姐妹倆隨了塵大師離開小鎮,白雪(如今該稱白娘子)也一同前往。
路上,翠柳問起那蛟蛇之事。了塵大師道:“那蛟蛇已被金山寺眾僧降服,鎮於雷峰塔下。至於那位文判...”大師掐指一算,“他雖被貶,但救你有功,地府已準他轉世為人,來生當有福報。”
碧荷忽然想起一事:“大師,那趙四後來如何?”
了塵閉目片刻,歎道:“五通反噬,已暴斃家中。所謂害人終害己,便是此理。”
三年後,江南某地新修一座“雙姝庵”,住著兩位帶髮修行的女居士,身邊跟著個白衣侍女。庵中香火旺盛,尤以治病驅邪聞名。有人說,那兩位女居士是親姐妹,本是富家女兒,因戰亂出家;也有人說,她們是得了仙緣,身邊侍女其實是狐仙所化。
每逢中秋月圓,庵中必傳出琴簫合鳴之音,如泣如訴,似在訴說一段離亂歲月中的奇緣。鎮上老人總愛在這天給孫輩講故事:“從前啊,有這麼一對姐妹...”
故事至此,說書人醒木一拍:“正所謂:離亂方見真情重,奇緣自有天註定。妖魔鬼怪何足懼,人心向善即仙境。欲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”
聽客們鬨堂而笑,有人扔幾個銅板,有人搖頭不信,隻當是個好故事。窗外月光如水,誰又知道,這世間究竟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奇緣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