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朝乾隆年間,山東淄川一帶有個柳樹屯,屯東頭住著李老四一家。李老四夫妻倆四十歲上才得了獨女,取名秀娥,生得眉清目秀,隻是身子骨弱,三天兩頭鬨病。
這年秀娥剛滿十三,一日晌午,天忽然陰沉下來,烏雲壓頂,卻不見雨。屯裡人都說天象古怪,怕是有什麼災禍。秀娥正在院裡餵雞,忽然一陣頭暈目眩,栽倒在地。她娘王氏聽見動靜跑出來,隻見女兒臉色煞白,口吐白沫,忙喊李老四把女兒抱進屋。
秀娥昏睡了一日一夜,到第二天傍晚才悠悠轉醒。王氏端著米湯要喂她,秀娥卻擺擺手,聲音沙啞道:“娘,我身上疼得緊。”
王氏掀開被子一看,驚得碗都摔了——秀娥的胸口竟腫起兩個大包,摸上去硬邦邦的。再往下看,更是嚇得魂飛魄散,女兒竟有了男兒纔有的東西!
李老四聞聲進屋,一見此景,也驚得說不出話。夫妻倆麵麵相覷,不知如何是好。
這事很快傳遍了柳樹屯。有老人說,這是中了邪祟;也有說書先生講古,道是古時也有女子化男的事,乃是天上星宿錯位所致。李老四請了屯裡的神婆來看,神婆燒香請神後,搖頭說:“這不是一般的邪祟,怕是衝撞了哪路仙家。”
李老四忽然想起一事:三個月前,他在後山砍柴,見一窩黃皮子(黃鼠狼)在偷雞,便用石塊砸死了一隻大的。莫非是黃仙報複?
當晚,李家堂屋裡供起了香案,擺上雞魚肉蛋,李老四跪地磕頭,口中唸唸有詞,求黃仙饒恕。香燒到一半,忽然無風自滅。王氏嚇得臉色慘白,哆嗦道:“這是…這是不領情啊!”
正慌亂間,門外傳來敲門聲。開門一看,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,拄著棗木柺杖,麵容清臒。老者自稱姓白,是個走方的郎中,聽說李家有怪病,特來診治。
李老四如見救星,忙請進屋。白郎中看了秀娥的情形,沉吟片刻,道:“這不是病,是命。”
“先生此話怎講?”王氏急問。
白郎中捋須道:“你家閨女命格特殊,本是男兒身,卻錯投了女胎。如今機緣到了,天地之氣交感,要還他本來麵目。”
李老四夫婦聽得目瞪口呆。白郎中又說:“此乃天意,不可違逆。隻是這變化未完,需得我施法助其一臂之力,否則陰陽不調,恐有性命之憂。”
夫妻倆哪敢不從,忙請白郎中施法。隻見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,倒出幾根銀針,又讓王氏取來一碗無根水(雨水)。白郎中口誦咒語,在秀娥身上幾處穴位紮下銀針。說也奇怪,銀針落處,秀娥原本痛苦的表情漸漸舒緩,腫起的部位也開始平複。
施法完畢,白郎中囑咐道:“七日之內,不可見生人,不可食葷腥。七日之後,變化自會完成。”說罷,也不收診金,飄然而去。
白郎中走後第三天夜裡,李家又出怪事。先是院裡的雞鴨莫名死了幾隻,死狀怪異,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乾了血。接著,秀娥夜裡總做噩夢,夢見一隻巨大的黃皮子對著她齜牙咧嘴。
李老四知道定是黃仙作祟,可白郎中囑咐不可見生人,他也不敢再請彆人來看。正發愁時,第七天夜裡,白郎中竟自己回來了。
“我知道那東西會來。”白郎中冷笑道,“今日便是見分曉的時候。”
當夜子時,月黑風高。李家院裡忽然颳起一陣陰風,吹得門窗嘎吱作響。白郎中讓李老四夫婦躲在裡屋,自己端坐堂屋,麵前點起三柱特製的香。
陰風愈烈,隱約傳來“吱吱”怪笑。忽然,一團黃影從門縫鑽入,落地化作一個尖嘴猴腮的黃衣漢子,正是黃仙所化。
“白老三,你我井水不犯河水,為何壞我好事?”黃仙尖聲道。
白郎中不動聲色:“李老四雖傷你子孫,但罪不至死。你報複無辜女子,有違天道。”
“天道?”黃仙冷笑,“我修行三百年,豈容凡人欺辱!今日連你一塊收拾!”
話音未落,黃仙身形一晃,化作數道黃影撲來。白郎中一揮衣袖,灑出一把白色粉末。黃影觸到粉末,慘叫一聲,現出原形,卻是一隻體型碩大的黃鼠狼,尾巴焦黑一片。
“你…你用了雄黃粉!”黃仙又驚又怒。
白郎中歎道:“修行不易,我本不想傷你。你且去吧,李家之事,我自會了結。若再糾纏,休怪我不客氣。”
黃仙自知不敵,恨恨地瞪了白郎中一眼,化作一道黃煙遁去。
趕走黃仙,白郎中來到秀娥床前。此時的秀娥已基本完成變化,除了眉眼間還殘留幾分秀氣,活脫脫是個少年郎了。
白郎中取出一枚丹藥讓秀娥服下,對李老四夫婦道:“從今往後,他就是你們的兒子了。給他改個名字吧,就叫…李承嗣,繼承香火之意。”
李老四夫婦跪地拜謝。白郎中扶起他們,又道:“黃仙雖退,但怨氣未消。三年之內,你家不可殺生,每月初一十五,要在後院西北角焚香禱告,連做三年,此劫方解。”
說罷,白郎中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項,這才真正離去。臨行前,他留話說自己本是長白山修行的白仙(刺蝟仙),雲遊至此,見李家有難,特來相助。
李承嗣——也就是原來的秀娥——身體康複後,果然如男兒一般,力氣大增,性情也變得開朗許多。他跟隨父親下地乾活,竟比一般後生還能乾。隻是偶爾夜深人靜時,他會對著銅鏡發呆,不知是在懷念過去的自己,還是在適應新的身份。
一年後,柳樹屯來了個遊方道士,聽說李家的事後,搖頭道:“女化男雖是吉兆,但陰陽逆轉,終是逆天而行。這孩子命中有三劫,方纔過了一劫,還有兩劫在後頭呢。”
李老四忙問何解。道士掐指一算,道:“第二劫應在十八歲,第三劫在二十三歲。到時若有難處,可往西南方向尋一古寺,或有一線生機。”說罷,也不多言,飄然而去。
李承嗣十七歲那年,柳樹屯遭了旱災,莊稼顆粒無收。李家本就清貧,這下更是雪上加霜。為了生計,李承嗣跟著屯裡的貨郎出去闖蕩,一走就是大半年。
這年秋天,李承嗣在濟南府一家綢緞莊做夥計,結識了掌櫃的女兒小翠。兩人年紀相仿,常在一起說笑,漸漸有了情愫。綢緞莊掌櫃見李承嗣勤快老實,也有意招他為婿。
可就在婚事將近時,李承嗣忽然病倒了。這病來得蹊蹺,不燒不咳,就是渾身無力,日漸消瘦。請了多少郎中都不見好。小翠日夜照料,也是無計可施。
一日,綢緞莊來了個雲遊和尚,化緣時見李承嗣麵色,驚道:“這位施主可是女子化身?”
李承嗣大驚,此事他從未對外人提起。和尚道:“莫怕,貧僧隻是看出你陰陽二氣不穩,可是早年有過大變故?”
李承嗣見和尚有真本事,便將當年之事如實相告。和尚聽罷,長歎一聲:“白仙雖助你完成變化,但陰陽未完全調和。如今年近十八,正是第二劫數。需得尋一處陰陽交彙之地,以特殊法門調理,方可渡過此劫。”
李承嗣想起當年道士所說“往西南方向尋一古寺”,便問和尚可知何處有這樣的地方。和尚沉吟道:“從此往西南三百裡,有座靈岩寺,寺後有一眼陰陽泉,或許可解你之困。”
李承嗣謝過和尚,辭了綢緞莊的差事,拖著病體往西南而去。小翠執意相隨,兩人一路艱難,走了月餘,終於找到靈岩寺。
寺中主持聽了李承嗣的遭遇,道:“阿彌陀佛,施主之事實屬罕見。寺後確有陰陽泉,但需在月圓之夜,子時整,於泉中浸泡一個時辰,期間不可有人打擾,否則前功儘棄。”
到了十五月圓夜,李承嗣按主持指點,來到寺後的陰陽泉。這泉甚是奇特,一半泉水溫熱,一半冰涼,中間一線分隔,果真如陰陽交彙。
子時一到,李承嗣褪去衣衫,踏入泉中。剛一入水,便覺一股熱流一股寒流同時湧入體內,在經脈中衝撞遊走,疼痛難忍。他咬牙堅持,想起這些年的遭遇,想起父母,想起小翠,心中升起一股執念:一定要活下去!
一個時辰後,李承嗣從泉中出來,隻覺渾身舒暢,病痛全消。更奇妙的是,他原本殘留的女相完全褪去,連嗓音都變得更加低沉渾厚,真正成了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。
李承嗣在寺中調理了七日,臨行前,主持贈他一串檀木念珠,道:“施主命途多舛,但心地純良,終有善果。這串念珠可保平安,切記隨身攜帶。二十三歲那年,若遇難事,可回寺中。”
李承嗣與小翠回到濟南府,綢緞莊掌櫃見女婿病癒歸來,且氣色更勝從前,大喜過望,當即擇吉日為他們完婚。婚後,李承嗣在綢緞莊幫忙,小翠勤儉持家,日子過得和和美美。
轉眼又是五年,李承嗣二十三歲這年,小翠有了身孕。李承嗣喜不自勝,忙著為未出世的孩子準備衣物用具。可就在這時,濟南府出了件怪事:連續七天,每夜都有嬰兒失蹤,官府查了許久,毫無頭緒。
第八天夜裡,李承嗣夢見一隻巨大的黃皮子對他獰笑:“白老三護得了你一時,護不了你一世。今日我要取你孩兒性命,以報當年之仇!”
李承嗣驚醒,渾身冷汗。他知道這是黃仙來報複了。想起靈岩寺主持的話,他連夜帶著懷孕的小翠趕往靈岩寺。
主持聽罷來龍去脈,掐指一算,麵色凝重:“今夜便是黃仙動手之時。它修行日深,尋常法術已難製服。”
“求大師救救我的孩子!”李承嗣跪地懇求。
主持扶起他,道:“解鈴還須繫鈴人。當年是白仙助你,今日也需白仙相助。你可還記得白仙模樣?”
李承嗣努力回憶:“隻記得是個白髮白鬚的老者,拄著棗木柺杖。”
主持點頭:“棗木柺杖…那是白仙的法器。我有一法,可請白仙前來,但需你一滴心頭血為引。”
李承嗣毫不猶豫:“但憑大師吩咐!”
主持取出一張黃符,讓李承嗣刺破中指,滴血其上。隨後,主持在寺中設壇做法,焚符唸咒。一柱香後,院中忽然白霧瀰漫,霧中走出一個白髮老者,正是當年的白郎中。
“一彆十年,小友可好?”白仙笑道。
李承嗣跪地拜謝,將黃仙報複之事說了。白仙聽罷,怒道:“這孽畜!當年饒它一命,竟不知悔改!”
正說話間,寺外陰風大作,傳來黃仙尖厲的聲音:“白老三,今日我必報此仇!”
白仙冷笑一聲,對主持道:“借貴寺寶地一用。”又對李承嗣說,“你且護著家人,待在殿內,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。”
說罷,白仙走出大殿,化作一隻巨大的白刺蝟,渾身銀光閃閃。院中,黃仙也現出原形,是一隻比牛還大的黃鼠狼,眼中閃著凶光。
兩仙鬥法,天地變色。白仙渾身銀針飛射,黃仙口吐黑煙抵擋。鬥了半個時辰,黃仙漸落下風,忽然化作一道黃光,直撲偏殿——那裡正是小翠藏身之處!
白仙見狀,大喝一聲,身形暴漲,擋在殿前。黃光撞在白仙身上,發出一聲巨響。白仙悶哼一聲,銀白色的皮毛滲出鮮血,但仍牢牢護住殿門。
黃仙見偷襲不成,惱羞成怒,正要再攻,忽聽空中傳來一聲佛號:“阿彌陀佛!”
靈岩寺主持不知何時已登上鐘樓,敲響古鐘。鐘聲悠揚,蘊含無上佛法。黃仙聽到鐘聲,慘叫一聲,身形開始消散。
“佛法無邊,回頭是岸。”主持朗聲道,“你修行不易,何必執著於仇恨?今日廢你百年道行,以示懲戒。望你重修正道,好自為之。”
黃仙在鐘聲中漸漸化作青煙,隻留下一聲不甘的長嘯,隨風散去。
白仙也變回人形,臉色蒼白,顯然受傷不輕。李承嗣忙上前攙扶,白仙擺擺手:“無妨,休養些時日便好。那孽畜已被廢去道行,再難為惡。你可安心了。”
李承嗣熱淚盈眶,又要跪拜,被白仙攔住:“你我緣分已儘,今日一彆,恐難再見。記住:無論男女,心存善念,方是正道。”
說罷,白仙化作一道白光,消失在天際。
小翠平安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,李承嗣為他取名李唸白,以紀唸白仙的恩情。滿月那天,李家大擺宴席,柳樹屯的鄉親們都來了,連靈岩寺的主持也派人送來賀禮。
酒過三巡,李老四拉著兒子的手,老淚縱橫:“當年你娘生你時,難產三天三夜。接生婆都說保不住了,忽然來了個遊方道士,給了顆丹藥,這才保住了你們母子。那道士說,這孩子命格奇特,將來必有奇遇。如今看來,句句應驗啊!”
李承嗣這才知道,原來自己的命運早在出生時就已經註定。他抱著兒子,望向遠方,心中感慨萬千。
後來,李承嗣在濟南府開了自己的綢緞莊,生意興隆。他將父母接到身邊奉養,一家人和和美美。每年清明,他都會帶著妻兒回柳樹屯祭祖,也會去後山那座無名墳前燒紙——那是他為白仙立的衣冠塚。
柳樹屯的老人常說:李家那小子,前世定是積了大德,纔有仙人兩度相助,逢凶化吉。這故事一傳十,十傳百,成了淄川一帶家喻戶曉的奇談。有說書先生把它編成段子,取名《白仙改命》,在茶樓酒肆傳唱,每每講到精彩處,滿堂喝彩。
隻是夜深人靜時,李承嗣偶爾會想:若是當年冇有那場變故,自己會是什麼模樣?是嫁作人婦,相夫教子?還是另有際遇?但看著熟睡的妻兒,他又笑了——無論男女,無論貧富,隻要心懷善念,珍惜眼前人,便是最好的命數。
而那串靈岩寺主持所贈的檀木念珠,他一直戴在腕上,直到白髮蒼蒼,從未取下。據說李家後人中,若有嬰兒夜啼不止,隻要將念珠放在枕邊,便能安睡整夜。人們都說,這是白仙的恩澤,綿延不絕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