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膠東一帶的老鄉間,流傳著一個關於假道士張真人的故事。這故事有些年頭了,老輩人都說得有鼻子有眼兒,今兒個咱們就來細細道道。
話說上世紀七八十年代,膠東半島有個小王莊,莊裡出了個奇人叫張大富。此人三十來歲時還是個遊手好閒的光棍,偷雞摸狗的事兒冇少乾。有一年他不知從哪兒弄了本破舊的《道德經》和一身褪色的道袍,自稱得了嶗山真傳,改名張真人,竟在小王莊外三裡的破廟裡掛起了“清修觀”的招牌。
起初冇人理會,直到那年夏天,莊裡李老漢家的牛丟了三天,急得團團轉。張大富——這時候該叫他張真人了——掐指一算,指著莊南老槐樹說:“樹下三尺,自有分曉。”眾人半信半疑一挖,那牛果然掉在個廢棄的菜窖裡,餓得奄奄一息卻還活著。
這事一傳開,張真人的名聲就起來了。
一、起勢
張真人頭腦活絡,知道光靠這點小把戲不夠。他打聽到公社劉主任的老母親常年腰腿疼,便連夜采了幾味草藥,配上自己胡謅的“仙方”,親自送到劉家。說來也怪,老太太敷了幾次,竟能下地走動了。
劉主任感激不儘,問張真人有何要求。真人捋著剛剛蓄起的鬍鬚,慢悠悠道:“貧道不求名利,隻願重修清修觀,為一方百姓祈福禳災。”
有了劉主任的支援,事情就好辦了。不出半年,那破廟煥然一新,青瓦紅牆,三進院落,正殿供著三清像,偏殿竟還供了送子娘娘和財神爺。張真人收留了四五個無家可歸的半大小子,剃了頭做小道童,自己則搬進了後院新蓋的兩層小樓。
每逢初一十五,清修觀香菸繚繞,十裡八鄉的善男信女都來上香。張真人端坐殿中,一身嶄新的杏黃道袍,手執拂塵,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。
二、巧取豪奪
張真人的財運,說來蹊蹺。莊西頭趙寡婦家鬨“黃仙”,每到夜裡就有黃鼠狼在房梁上跑,還學人哭笑。趙寡婦請了張真人去,隻見他在院子裡擺了個法壇,燒了幾道符,對著空氣嗬斥一番,當晚就太平了。
事後趙寡婦千恩萬謝,要送兩隻老母雞。張真人擺手道:“修行人不貪口腹之慾。隻是你這宅基風水犯衝,長住恐有不測。不如搬到莊東頭我那處閒屋暫住,這裡容貧道調理幾日。”
趙寡婦哪敢不從?搬走後,張真人找了施工隊,竟從趙家後院挖出三罈子銀元——據說是趙寡婦那早死的男人祖上埋的,連趙寡婦自己都不知道。
張真人對外宣稱這是“鎮物”,已做法事超度,銀元要“充作功德”,實則大部分落入了自己腰包。趙寡婦回來時,房子倒是修繕一新,可總覺得少了些什麼,又不敢多問。
類似的事出了好幾樁:孫家兒子撞邪,張家媳婦難產,王家老人托夢...隻要張真人出麵,冇有擺不平的。報酬嘛,有時是幾畝好地,有時是幾間舊屋,有時直接就是現金。
不到五年,張真人已是小王莊最大的地主,名下良田三十畝,房產七八處,道觀擴建了兩回,後院小樓起了三層。
三、排場與神通
張真人的排場越來越大。出門必坐一輛特意改造的馬車,車廂雕花嵌玉,拉車的兩匹棗紅馬膘肥體壯。車前兩個小道童開道,車後跟著四五個隨從,浩浩蕩蕩。
觀裡的夥食更是了得。張真人自稱“素齋”,可那素齋做得比葷菜還講究:豆腐要磨七七四十九遍,香菇非深山老木的不取,就連喝的水都是每日從二十裡外玉泉山運來的。每月初一,他還“閉關修煉”,實則是在後院小樓裡大宴賓朋,雞鴨魚肉樣樣俱全,酒是上好的景芝老白乾。
最奇的是張真人手眼通天。莊裡人親眼見過,縣裡的吉普車開進清修觀,穿中山裝的乾部對張真人客客氣氣;公社領導家紅白喜事,張真人必坐上席;就連鎮上派出所所長,見了真人也稱一聲“張師傅”。
有人說張真人會“圓光術”,能在鏡中見人所不見;有人說他養“小鬼”,夜間辦事;還有人說他拜了“柳仙”(蛇仙),腰間常纏一條翠綠小蛇,能知吉凶。
四、五通神與保家仙
張真人的道觀裡,除了三清,還供著幾尊特彆的神像。東廂房供的是“五通神”,這原是江南淫祀,不知怎的被他請來了膠東。五通神據說是五位結義兄弟,能助人橫財,卻也需以特殊方式供奉。每月初七深夜,東廂房便傳來女子笑聲與男子劃拳聲,次日清晨,總有小道童端著剩菜殘酒出來。
西廂房則供著“胡三太爺”和“胡三太奶”——這是東北保家仙裡的狐仙。張真人自稱年輕時在長白山得胡仙點化,纔有了今日道行。每逢有人求醫問藥,他便到西廂房“請仙”,回來後開出的方子往往靈驗。曾有外地來的不信邪,在觀外大罵張真人是騙子,當夜回家就發起高燒,胡言亂語,家人趕緊送來厚禮賠罪,張真人給了一道符,燒成灰和水服下,那人就好了。
最神秘的是後院一間鎖著的小屋,除了張真人誰也不能進。有膽大的小道童扒過門縫,說裡麵黑漆漆的,隻隱約看見一個牌位,上書“應公之位”,不知何方神聖。有人說那是張真人養的“本命鬼”,靠它驅使五通與保家仙。
五、一樁奇案
這一年秋,莊裡出了件大事。村支書王老疙瘩的獨生子王大壯,好端端在河裡洗澡,突然腿抽筋,差點淹死。救上來後昏迷三天,醒來就癡癡傻傻,見人就躲,嘴裡唸叨:“彆抓我,不是我...”
王老疙瘩急白了頭,縣醫院、市醫院都看了,查不出毛病。最後冇法子,備了厚禮求到清修觀。
張真人閉目掐算了半晌,忽然睜眼:“令郎這是衝撞了河裡的東西。”
“河裡的東西?”王老疙瘩心裡一緊。
“你們莊南那條河,古時候叫黑水河,河底沉著一條冇走蛟的蟒仙。”張真人壓低聲音,“令郎八字屬火,那日正午下水,陽氣衝撞了正在修煉的蟒仙。如今蟒仙要索他魂魄做替身呢。”
王老疙瘩腿都軟了:“真人救命啊!”
張真人沉吟良久,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百斤精米,三十斤香油,三丈紅布,外加...三百塊錢功德。貧道要做七天法事,與那蟒仙分說。”
這在當時是天價,可王老疙瘩就這麼一個兒子,咬牙答應了。
法事做得排場極大。張真人在河邊搭起法壇,披髮仗劍,晝夜不停唸經做法。到了第七天夜裡,河邊突然狂風大作,飛沙走石,隱約聽見嘶嘶聲。張真人大喝一聲,將一柄桃木劍投入河中,片刻後風停浪靜。
第二天,王大壯果然清醒了,隻是身體虛弱。問起當日之事,他說在水底看見兩條發光的“帶子”,以為是魚就去抓,結果被纏住了腿。
此事之後,張真人的名聲更響了,連鄰縣的人都慕名而來。那三百斤米、三十斤油,自然進了觀裡倉庫;紅布做了新幡旗;三百塊錢嘛...有人看見張真人新添了塊上海牌手錶。
六、陰差上門
俗話說盛極必衰。張真人風光了十幾年,年過五十後,身體漸漸不行了。麵色發黑,時常咳嗽,請了大夫來看,說是肺癆,開了藥也不見效。
這年臘月,天特彆冷。張真人躺在後院小樓的暖炕上,蓋著兩床棉被還打哆嗦。他那些“神通”好像也不靈了:燒符水喝,病不見輕;請胡三太爺,仙家不降;連腰間那條翠綠小蛇,也在一個月前不知去向。
臘月二十三過小年,觀裡的小道童們都回家去了,隻留一個叫明心的小徒弟守著。深夜,明心正在打盹,忽然聽見後院有動靜。他扒著窗縫往外看,隻見月光下,兩個高高瘦瘦的人影站在院中,都穿著古怪的黑衣,戴著高高的帽子。
一個說:“是這兒嗎?”
另一個答:“錯不了,時辰到了。”
說罷,兩人竟直直穿過緊閉的後院門,進了小樓。
明心嚇得大氣不敢出,哆嗦著從門縫往外瞧。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,那兩人又出來了,中間還架著一個——正是張真人!張真人穿著睡衣,赤著腳,神情呆滯,任由那兩人架著往外走。
三人走到院牆邊,竟直接穿牆而過,消失在夜色中。
明心嚇傻了,直到天矇矇亮纔敢出屋。他大著膽子推開張真人的房門,隻見床上空空如也,被褥淩亂。更奇的是,桌上那麵張真人用來“圓光”的銅鏡,竟裂成了三瓣。
七、身後事
張真人失蹤的訊息很快傳開。有人說他“屍解成仙”了,有人說他“被仙家接走了”,還有人說他是“功德圓滿,白日飛昇”。公社和縣裡都派人來查過,冇發現打鬥痕跡,也冇財物丟失,最後不了了之。
怪事還在後頭。張真人消失七天後,他那在外縣當乾部的親侄子張建國回來了,聲稱叔叔托夢給他,要辦一場隆重的葬禮,“不辦則家宅不寧”。張建國召集族人,打開張真人的保險櫃——裡麵竟整整齊齊放著遺囑和足夠的現金。
葬禮的排場,小王莊的老人們至今說起來都咋舌。紙紮鋪了半條街:三層小樓、電視機、洗衣機(雖然那時農村還冇通電)、小轎車、童男童女、金山銀山...最紮眼的是一頂八抬大轎,裡麵坐著個紙紮的道士,眉眼與張真人一般無二。
出殯那天,全莊人都來看熱鬨。三十二人抬的柏木棺材,前麵引魂幡高挑,後麵送葬隊伍排出二裡地。和尚、道士、尼姑三班人馬輪流唸經,吹鼓手從早吹到晚。撒的紙錢像下雪,蓋住了半條路。
棺材入土時,發生了件怪事。天空突然飛來一群烏鴉,黑壓壓落在墳場周圍的樹上,不叫不動,直到封土完畢才轟然飛散。有眼尖的說,領頭的那隻烏鴉,額頭上有一撮白毛——像極了張真人生前眉間那顆痣。
更玄乎的是,張真人“頭七”那夜,好幾個村民說夢見他在村裡轉悠,挨家挨戶敲門。有人說他臉色鐵青,腳不沾地;有人說他哭訴“修行不夠,難登仙籍”;還有人說聽見他唸叨:“不該供五通...不該養陰物...”
自那以後,清修觀就衰敗了。小道童們各奔東西,殿宇漸漸破落。有人說夜裡常聽見觀裡有響動,像是許多人喝酒劃拳,又像是女子哭笑。莊裡人寧願繞路,也不願從觀前過。
八、餘波與真相
幾年後,改革開放,土地承包。張真人的田產房產都被充公再分配。在分他那些物件時,人們發現了不少秘密。
在他那間鎖著的小屋裡,搜出一本厚厚的賬本,記錄著十幾年來每一筆“功德錢”的來龍去脈。在東廂房五通神像底座下,找到一遝女子的生辰八字和頭髮——都是曾來求子或治病的婦女。最駭人的是在後院井裡,撈出一個小罈子,裡麵用符紙包著一截指骨,已經發黑了。
莊裡最年長的徐老漢看了,撚著鬍鬚說:“這是‘鬼奴’啊。養小鬼辦事,陽壽換錢財。那‘應公’恐怕不是什麼正神,而是古墓裡請出來的凶煞。至於五通、保家仙,怕也是用這鬼奴驅使的。這種邪法,一時風光,終究反噬。”
至於當年那些“靈驗”事,後來也漸漸露出端倪:李老漢的牛,有人看見是張真人提前趕進菜窖的;趙寡婦的銀元,是她鄰居醉酒說漏了嘴——張真人早聽說趙家有祖產,故意設計的;王大壯撞蟒仙,後來他完全康複後回憶,落水前好像有人在他腿上紮了一針...
隻有張真人如何得知那麼多人傢俬密事,始終是個謎。徐老漢說,哪是什麼圓光術,那張真人早年間做過貨郎,走街串巷,最擅打聽東家長西家短,都記在心裡罷了。
如今,清修觀隻剩一片斷壁殘垣。有人說雨夜能看見觀裡有燈光,像是道人在唸經;有人說中秋月圓時,能聽見後院有劃拳聲;還有人說,張真人的墳頭從不長草,周圍三丈寸草不生。
小王莊的老人教育後生,常說:“人啊,有多大碗吃多少飯。借來的神通,終究要還;騙來的富貴,守不住三代。那張真人風光半世,最後落得個魂無所歸,圖個啥呢?”
後生們聽了,有的點頭,有的嬉笑。而關於假道士張真人的故事,就這樣在膠東的鄉間一代代傳了下去,真真假假,誰又說得清呢?隻是夜深人靜時,若有人路過清修觀舊址,多半會加快腳步——誰知道那些供過的五通神、養過的保家仙、驅使過的陰物,是不是還在那裡遊蕩呢?
這大概就是老話說的:請神容易送神難,裝神弄鬼終害己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