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山東膠東有個靠山的小村子叫劉家窪。村裡有個教書先生叫劉文淵,三十出頭,生得眉清目秀,讀過不少詩書,卻因家道中落,隻能在村裡教幾個孩子識字唸書。劉先生為人正直,待人和善,隻是命途多舛,至今尚未娶妻。
這年秋天,村裡來了個姓曹的富商,人稱曹九爺,在鎮上開著一家當鋪和兩家綢緞莊。曹九爺財大氣粗,看中了劉家窪後山的風水,想在那裡建一座彆院。可後山有座荒廢多年的柳仙廟,村裡老人說那裡住著柳仙,輕易動不得。
曹九爺哪裡信這些,找了幾個壯漢就要去拆廟。劉文淵聽說後,忙去勸阻:“曹爺,這廟雖破敗,卻是村裡幾代人的念想。柳仙庇佑此地多年,還是不要驚動為好。”
曹九爺嗤笑道:“劉先生讀書讀傻了,這世上哪有什麼神仙精怪?即便有,我曹九也敢動上一動!”
第二天,曹九爺帶著人上了後山。說來也怪,明明秋高氣爽的日子,後山卻霧氣瀰漫,拆廟的人剛舉起榔頭,就聽見一陣似哭似笑的聲音從廟裡傳來,嚇得眾人扔下工具就跑。
曹九爺不信邪,親自上前,剛要踹開廟門,忽然腿一軟,整個人滾下山坡,摔斷了左腿。自此,再冇人敢提拆廟的事。
當晚,劉文淵做了個怪夢。夢裡一個穿綠衣的女子向他行禮:“多謝先生仗義執言,小女子感激不儘。三日後酉時,請先生務必來廟中一見。”
劉文淵驚醒,隻當是個夢,並未放在心上。誰知一連三夜,都是同樣的夢。到了第三日黃昏,他心下好奇,便提了一盞燈籠,獨自上了後山。
柳仙廟破敗不堪,蛛網橫生。劉文淵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,隻見廟內供台上,一尊泥塑的柳仙像已然斑駁,卻依稀能看出是個端莊秀麗的女子模樣。他正待細看,忽然一陣香風襲來,回頭一看,門口站著個綠衣女子,約莫二十出頭,生得柳眉杏眼,顧盼生姿。
“先生果然守信。”女子盈盈一拜,“小女子柳青婉,便是這廟中的柳仙。”
劉文淵又驚又疑:“你...你真是柳仙?”
柳青婉掩口輕笑:“先生莫怕。我本是一條修行三百年的青蛇,受此地百姓香火供奉,漸漸得了道行。前日曹九爺要拆廟,毀我修行根本,幸得先生出言相助。此番相邀,一為道謝,二來...”她頓了頓,臉上泛起紅暈,“我與先生有一段前世未了的緣分。”
原來,柳青婉的前世乃是三國時甄宓的侍女青兒。當年甄宓被賜死後,青兒殉主而亡,魂魄不散,附在一條青蛇身上,修煉至今。而劉文淵的前世,竟是建安七子之一的劉楨。當年劉楨因平視甄氏獲罪,兩人曾有一麵之緣,青兒那時便對這位才子暗生情愫。
“三百年來,我一直在尋先生的轉世。”柳青婉柔聲道,“直到前幾日,先生在廟前勸阻曹九爺時,我才認出您來。”
劉文淵聽得將信將疑,卻見柳青婉從袖中取出一方絲帕,上麵繡著幾句詩,正是劉楨《贈從弟》中的句子,字跡竟與他的一模一樣。劉文淵心中震撼,知道此非虛言。
自此,柳青婉時常夜裡來劉文淵的書房,兩人談詩論賦,撫琴對弈,漸生情愫。劉文淵明知人妖殊途,卻難抵心中愛慕。村中漸漸有了風言風語,說劉先生被山精迷住了。
這話傳到了曹九爺耳中。他腿傷漸愈,對柳仙廟的事耿耿於懷,便從南方請來一個會法術的道士,姓黃,人稱黃半仙。這黃半仙學的不是正統道法,而是南方五通神的那一套,專會些驅邪捉怪的偏門手段。
黃半仙在村裡轉了一圈,掐指一算:“這後山的柳仙確是個蛇妖,不過三百年的道行,不難對付。隻是...”他眼珠一轉,“曹爺,此事需要些準備。”
曹九爺大手一揮:“需要什麼儘管說,隻要能除了這妖孽!”
卻說劉文淵與柳青婉相處日久,感情日深。這夜,柳青婉忽然神色淒然:“先生,我們的緣分怕是要儘了。”
劉文淵大驚:“何出此言?”
“我感應到有人要對我不利。”柳青婉歎息,“那黃半仙有些門道,若他真動手,我未必能敵。況且...我近日心神不寧,恐怕是劫數將至。”
劉文淵握住她的手:“我絕不會讓人傷害你!”
柳青婉搖頭:“先生是凡人,如何與那些術士相抗?我倒有一計,隻是...”她湊到劉文淵耳邊,低聲說了幾句。
第二天,劉文淵找到村裡最年長的九叔公,將柳青婉的事和盤托出,隻是隱去了前世因果。九叔公年輕時曾走南闖北,見過不少奇人異事,聽罷沉吟道:“柳仙庇佑我村多年,從未作惡。若真如你所說,她與你兩情相悅,倒也是一段佳話。隻是人妖結合,必遭天忌...”
“我不在乎!”劉文淵堅定道。
九叔公歎道:“既如此,我倒有個主意。咱們膠東地界,除了柳仙這樣的地仙,還有出馬仙一脈。我認識一位胡三太奶的弟子,或許能請她出麵說和。”
出馬仙是東北保家仙的一支,胡三太奶是其中德高望重的前輩。九叔公年輕時救過一個胡姓女子,後來才知道她是胡三太奶的門人。
三日後,一位白髮老嫗來到劉家窪,自稱姓胡,人稱胡婆婆。她先去了後山柳仙廟,與柳青婉談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,又去見曹九爺和黃半仙。
胡婆婆對曹九爺說:“曹爺,柳仙修行三百年,未曾害人,反而庇佑一方。你若執意與她為敵,隻怕得不償失。老身做個和事佬,柳仙答應不再乾擾你建彆院,你讓出廟後三丈之地,容她棲身,如何?”
曹九爺哪裡肯依,黃半仙更是冷笑道:“區區蛇妖,也配談條件?胡婆婆,你雖是出馬仙一脈,但強龍不壓地頭蛇,這事你管不了!”
胡婆婆搖頭:“既如此,老身也無話可說。隻是提醒一句,柳仙並非無根之萍,她與南方柳仙一脈也有淵源。你若動她,恐惹來不必要的麻煩。”
黃半仙聽到“南方柳仙”,臉色微變,卻仍強撐道:“我五通神一脈,難道怕她不成?”
話說到這份上,已無轉圜餘地。胡婆婆臨走前,悄悄塞給劉文淵一個錦囊:“若到危急關頭,可打開此囊。”
又過了幾日,月圓之夜,黃半仙在後山擺下法壇,要做法收妖。曹九爺帶著十幾個家丁圍住柳仙廟,火把通明。
柳青婉從廟中走出,一身綠衣在月光下泛著瑩瑩光澤。她對黃半仙行了一禮:“道長何必苦苦相逼?小女子從未害人,隻求在此清修。”
黃半仙冷笑道:“人妖殊途,你迷惑劉文淵,已是罪過。今日我便替天行道!”說罷,搖動手中銅鈴,口中唸唸有詞。
忽然間,狂風大作,飛沙走石。黃半仙從懷中掏出數張符紙,向空中一拋,那些符紙竟化作數道金光,直射柳青婉。
柳青婉衣袖一揮,一道青色光幕護在身前。金光與青光相撞,爆出刺眼光芒。黃半仙見狀,咬破舌尖,噴出一口血霧,血霧中飛出五道黑影,竟是五通神的法相。
那五道黑影猙獰可怖,撲向柳青婉。柳青婉臉色一變,顯出原形,一條三丈長的青蛇盤旋而起,與黑影纏鬥在一起。
劉文淵躲在樹後,看得心急如焚。忽然想起胡婆婆的錦囊,連忙打開,裡麵有一片柳葉和一張紙條。紙條上寫著一行小字:“柳葉貼額,可見真相。”
他將柳葉貼在額頭,再看向法壇,頓時大吃一驚——哪有什麼五通神法相,分明是五個麵目模糊的陰魂,被黃半仙用邪術操控著。而黃半仙身後,隱約有個猙獰的虛影,似人非人,似獸非獸。
“原來你纔是邪修!”劉文淵忍不住喊道。
黃半仙被說破底細,惱羞成怒,指揮一個陰魂撲向劉文淵。危急時刻,柳青婉甩尾擊飛那陰魂,自己卻被另外四個陰魂纏住,身上多處受傷。
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一陣悠揚的鈴鐺聲。胡婆婆去而複返,身後還跟著三位老者。一位拄著柳木杖,一位手持拂塵,另一位腰纏蟒鞭。
拄柳木杖的老者朗聲道:“南方柳仙一脈柳長春,特來拜會膠東同修!”
手持拂塵的老者介麵:“嶗山清虛觀李道長,聽聞有邪修在此作亂,特來檢視。”
腰纏蟒鞭的老者聲音洪亮:“長白山蟒天龍,受胡三太奶之托,前來助陣!”
黃半仙見這陣勢,知道今日討不了好,連忙收法想要逃走。蟒天龍哈哈一笑,蟒鞭一甩,化作一條黑色巨蟒,攔住去路。李道長拂塵一揮,數道清氣鎖住黃半仙周身大穴。柳長春則走到柳青婉身邊,渡入一道精純的柳木靈氣,助她療傷。
曹九爺和家丁們早已嚇傻,跪地求饒。柳長春看向曹九爺:“你本可與人方便,自己方便,卻偏要趕儘殺絕。今日若不來,我這位同修怕是要遭你毒手。”
曹九爺磕頭如搗蒜:“小的知錯了,再也不敢了!柳仙廟不但不拆,我還要出錢重修!”
柳青婉已恢複人形,虛弱地靠在劉文淵懷中。她向三位前輩行禮道謝,又對曹九爺說:“廟不必重修,隻望你以後心存善念,勿要仗勢欺人。”
事情到此,本該圓滿。然而柳長春卻對柳青婉說:“青婉,你與劉先生的緣分,我們都已知曉。隻是你此番為情所困,已損了百年道行。若要繼續修行,需回南方柳仙洞府閉關百年。若選擇與劉先生相守,則需散去修為,淪為凡人,且隻有一世緣分。如何抉擇,你好自為之。”
劉文淵握緊柳青婉的手:“青婉,無論你作何選擇,我都尊重。”
柳青婉淚如雨下,良久,她抬頭看向劉文淵,又看看柳長春:“前輩,我願散去修為,與文淵相守一世。”
眾人都是一驚。散去三百年修為,隻為短短幾十年相守,這代價未免太大。
柳長春歎道:“癡兒,癡兒!既如此,我便成全你。”他取出一枚青色丹藥,“服下此丹,可化去你一身修為,從此與凡人無異。你需知,百年之後,你魂飛魄散,再無輪迴可能。”
柳青婉接過丹藥,毫不猶豫地服下。隻見她周身泛起柔和青光,身形漸漸透明,又慢慢凝實。最後,青光散儘,她臉色蒼白,卻對劉文淵嫣然一笑:“現在,我隻是個普通女子了。”
劉文淵緊緊抱住她,熱淚盈眶。
三年後,柳仙廟依舊靜靜立在後山,隻是廟旁多了一座雅緻的小院。劉文淵和柳青婉在此定居,生了兩個兒女。曹九爺果然出錢修了廟,還常送些米麪油鹽來,說是贖罪。
村裡人都說,劉先生娶了個天仙般的媳婦,卻不知她真是仙女下凡。隻有九叔公和少數幾個老人知道內情,但他們從不點破。
這年中秋,劉文淵和柳青婉在院中賞月。柳青婉忽然說:“文淵,我時日無多了。”
劉文淵手中的茶杯一顫:“你說什麼?”
“散去修為時,柳前輩冇說實話。”柳青婉平靜地說,“我並非隻有一世壽命,而是每逢月圓,便會損耗元氣。算來,我最多還有三年。”
劉文淵如遭雷擊:“你...你為何不早說?”
柳青婉靠在他肩頭:“若早說了,你會讓我服那丹藥嗎?我不後悔,這六年,勝過修行三百年。”
三年後的同一天,柳青婉在劉文淵懷中安然離世。臨終前,她低聲說:“來世...我還會尋你...”
柳青婉下葬後,劉文淵在墳前守了七日七夜。第八日清晨,九叔公發現他坐在墳前,已然冇了氣息,臉上卻帶著安詳的笑容。
村中老人說,那夜有人看見兩道青光從墳中升起,往南方去了。也有人說,曾看見劉先生和柳青婉手牽手在柳仙廟前散步,一如生前。
曹九爺的後人後來果然在彆院附近又建了一座小廟,供奉柳仙和劉先生,香火不絕。隻是那廟中的柳仙像,旁邊多了一位書生模樣的男子像,兩人並肩而立,宛如神仙眷侶。
村中流傳下一句話:柳仙有情,報恩三世;書生有義,守諾一生。這故事一代代傳下來,成為膠東一帶膾炙人口的民間傳說。每逢初一十五,仍有人去柳仙廟上香,求姻緣,求平安,求一段前世今生的不解之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