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七年,山東沂蒙山腳下有個叫王家溝的村子。村裡有個叫王守誠的教書先生,本是鎮上錢莊的賬房,因戰亂錢莊倒閉,隻得帶著妻兒回祖宅度日。
王家祖宅年久失修,夏漏雨冬透風,三畝薄田收成勉強餬口。王守誠的妻子李氏日夜紡線補貼家用,十歲的兒子寶兒懂事,下學便上山拾柴。即便如此,家中仍是捉襟見肘。
這年臘月二十三,是小年。王守誠翻遍米缸,隻剩半瓢雜麪。他看著破窗紙上貼的褪色灶王爺像,長歎一聲:“灶王爺今日上天奏事,我家這般光景,不知該如何稟報。”
李氏寬慰道:“心誠則靈。咱們雖窮,但從未做過虧心事。我去村頭張屠戶家賒二兩肉,好歹供一供灶神。”
正說著,門外傳來喧嘩聲。原來是村中首富趙老爺家的管家,帶著幾個壯漢,抬著一頭刮洗乾淨的全豬、兩隻肥羊、三隻雞鴨,還有整筐的瓜果點心,熱熱鬨鬨往村西頭新建的城隍廟去了。
“瞧瞧人家趙老爺,今年給城隍爺上的供品,比給祖宗上的還豐盛。”鄰居馬嬸趴在牆頭嘖嘖道,“聽說趙老爺在城裡新開了三家綢緞莊,都是托了城隍爺的福。”
王守誠苦笑。趙老爺名趙德財,本是村裡的破落戶,三年前不知怎的突然發了跡,有人說他在城隍廟許了大願,果真應驗。自那以後,趙德財每年小年必用三牲大禮祭祀城隍,排場一年比一年大。
李氏賒肉未成,空手而歸。張屠戶尖酸道:“王先生,不是我不賒,您去年欠的肉錢還冇還清呢。城隍爺都愛富貴人,您這窮酸相,供不供都一樣。”
王守誠心中憋悶,晚飯時隻喝了半碗稀粥。夜深人靜,他獨坐院中,望著天上寒星,喃喃自語:“城隍爺若真有靈,當知世人疾苦。趙德財為富不仁,欺壓鄉裡,他的供奉您也受用麼?”
話音剛落,一陣陰風颳過,院中老槐樹的枯枝嘩啦作響。王守誠打了個寒噤,正要回屋,忽見樹影下站著一人。那人身穿皂色長衫,麵白無鬚,頭戴方巾,像個衙門師爺。
“王先生不必沮喪。”那人拱手道,“我家老爺知你清貧,又心懷善念。明日黃昏,請到城隍廟後殿一敘,自有安排。”
王守誠驚問:“尊駕何人?你家老爺又是誰?”
那人微微一笑:“我乃本縣城隍爺座下文判官。老爺說了,不要你備辦供品,隻需帶一顆誠心便是。”說完,身影漸漸淡去,化作一縷青煙消失了。
王守誠愣在當場,回屋與李氏說了此事。李氏又驚又怕:“莫不是撞邪了?”王守誠搖頭:“我行得正坐得直,不怕邪祟。況且那位文判官氣度不凡,不像惡鬼。”
次日黃昏,王守誠依言前往城隍廟。這廟是趙德財出資新建的,青磚灰瓦,頗為氣派。前殿香火繚繞,供桌上擺滿了趙家送的三牲祭品。王守誠繞到後殿,隻見殿門虛掩,推門進去,裡麵卻非廟宇佈置,而是一間雅緻書房。
書案後端坐一人,身穿絳紅官袍,麵如冠玉,三縷長髯,正是本地城隍。文判官侍立一旁,另有幾位陰差各司其職。
“王守誠,你來了。”城隍聲音溫和,“本官察你三世為善,今生雖貧,卻不改其誌。趙德財供奉雖豐,然其人心術不正,供奉之物多是不義之財,本官不受。”
王守誠連忙下拜。城隍扶起他:“今日請你來,是有一事相托。本官轄下有一老狐,修行三百載,已得仙緣,不日將赴泰山娘娘處聽封。它早年欠我一樁人情,願以珍寶相還。但這些珍寶非凡人可用,我欲借你之手,換成錢糧,一半你自用度日,另一半散給村中真正貧苦之人。”
王守誠誠惶誠恐:“小民何德何能,擔此大任?”
城隍笑道:“隻因你誠信二字。三日後子時,你到村北亂葬崗那棵老槐樹下,自會得見老狐。切記,不可有貪念,不可失信於人,更不可泄露天機。”
王守誠應下。城隍命擺宴,桌上菜肴看似普通,入口卻鮮美異常。文判官解釋道:“此乃冥府‘誠心宴’,菜品隨食客心境變化。心誠者食之如珍饈,心邪者食之如嚼蠟。”
宴畢,王守誠恍恍惚惚回家,一切似夢非夢。
三日後子時,他獨自前往亂葬崗。那地方陰森可怖,夜梟啼哭。老槐樹下一白衣老者早已等候,鬚髮皆白,眼泛綠光。
“王先生勿怕。”老者聲音尖細,“老朽胡三太爺,受城隍爺之托,特來相會。”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包袱,“此中有夜明珠三顆,古玉璧兩枚,皆是前朝古墓中之物。你拿去省城‘聚寶齋’當鋪,找李掌櫃,他識得此物來曆。”
王守誠接過包袱,入手沉甸甸的。胡三太爺又叮囑:“切記,當鋪會給你五百大洋,一文不能多要。這些物件本不該流落人間,換錢濟貧後,因果便了。”
胡三太爺化作白狐,一躍消失在夜色中。
王守誠依言前往省城。聚寶齋李掌櫃見了寶物,果然識貨,二話不說給了五百大洋。王守誠回鄉後,悄悄買了米糧,一半藏於家中地窖,另一半趁夜分送給村中孤寡病殘。
有了這筆錢,王家日子漸漸好轉。王守誠修了房子,送寶兒上了好學堂,還暗中資助幾個窮苦孩子讀書。他謹記城隍囑咐,不敢揮霍,仍過著簡樸生活。
趙德財見王家突然寬裕,心生疑惑,派管家打聽。管家從省城當鋪夥計處探得訊息,回來稟報:“老爺,那王守誠不知從哪得來幾件古物,在聚寶齋當了五百大洋!”
趙德財眼紅心熱:“定是挖到了祖上寶藏!不行,我得想法子弄來這財路。”
他想起自己當年發跡,是因在破舊山神廟許願,後來果然得了一筆橫財。如今新城隍廟更靈驗,何不也學王守誠去求城隍?
小年又至,趙德財準備了比往年更豐盛的供品,半夜悄悄溜進城隍廟後殿,跪地哀求:“城隍爺顯靈,賜我珍寶財路,信士願捐一半家產重修廟宇!”
連求三夜,第三夜子時,後殿果然出現城隍身影。趙德財大喜,卻見這城隍與平日塑像不同,麵色青黑,眼帶凶光。
“趙德財,你求財心切,本官便指你一條明路。”城隍聲音陰冷,“村南十裡有個荒廢的胡家祠堂,祠堂供桌下埋著一罈金元寶。但取寶需誠心,明日獨自去挖,不可告知他人。”
趙德財喜不自勝,連連磕頭。那城隍又賜宴一桌,菜肴精緻,趙德財吃了幾口,卻覺味同嚼蠟,難以下嚥。他心中嘀咕,但想到金元寶,也顧不得了。
翌日,趙德財獨自前往胡家祠堂。那地方荒草叢生,陰風陣陣。他挖開供桌下石板,果然有個陶壇,打開一看,金光燦燦,全是金元寶!
趙德財抱起罈子就要走,忽聽一聲尖嘯,祠堂梁上竄下幾隻碩大的黃皮子,齜牙咧嘴撲來。趙德財嚇得魂飛魄散,丟下罈子就跑,卻被門檻絆倒,摔得頭破血流。
罈子摔碎,哪有什麼金元寶,全是碎石瓦塊。趙德財又氣又怕,連滾帶爬回家,當夜就發起高燒,胡言亂語。
管家請來郎中,也請了神婆。神婆看了直搖頭:“這是衝撞了胡仙家!那胡家祠堂是胡三太爺的舊居,你們老爺定是做了虧心事,被仙家教訓了。”
趙德財病中吐出實情:原來他當年在山神廟許願後,並非天降橫財,而是偶然得知一夥土匪的藏寶處,殺了看守的嘍囉,私吞了財寶才發的家。這些年他欺行霸市,坑蒙拐騙,惡事做儘。
訊息傳開,鄉鄰嘩然。趙德財病癒後,名聲掃地,生意一落千丈。而王守誠因暗中行善,漸漸被鄉親們敬重,推舉為村學塾師,日子雖不富貴,卻安穩踏實。
這年除夕,王守誠一家吃團圓飯,桌上不過四菜一湯,卻其樂融融。夜深人靜時,忽聽叩門聲。開門一看,門外無人,地上卻放著一個食盒。
食盒內是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,還有一張字條:“誠心可嘉,善有善報。贈此年夜飯,聊表心意。——城隍司文判官”
王守誠朝城隍廟方向拜了三拜。回頭再看食盒,餃子晶瑩剔透,異香撲鼻。一家人分食之,隻覺滿口生香,渾身暖洋洋的。
年後,王守誠在自家院中栽了一棵棗樹。說來也怪,這樹一年便開花結果,結的棗子又大又甜,吃了神清氣爽。村裡人說,這是仙家賜福。
而那城隍廟,自趙德財事發後,香火反而更旺了。百姓們說,原來城隍爺真能明察秋毫,不納不義之財,隻受誠心之供。從此,每逢祭祀,人們不再攀比供品厚薄,隻論心意誠否。
王守誠活到九十八歲,無疾而終。出殯那日,有人看見一隻白狐和一位皂衣文士在送葬隊伍後遠遠作揖。村中老人說,那是胡三太爺和文判官來送誠善之人最後一程。
王家子孫後來在祖宅中發現王守誠的日記,其中記載了這段奇遇,末尾寫道:“鬼神之事,信則有,不信則無。然天地之間,誠善為本,此理亙古不變。富貴如浮雲,心安即是福。”
這故事在沂蒙山區流傳至今,每逢小年祭灶,老人們總愛唸叨:“供品不在多,心誠則靈。你看當年王家溝的王守誠,半碗雜麪敬神靈,城隍爺照樣賜宴;趙德財三牲齊全,反招禍殃。做人啊,心裡得揣著‘誠’字,比揣著金元寶管用。”
至於那棵棗樹,至今仍在王家老宅院中,年年開花結果,樹乾上隱約可見天然形成的“誠”“善”二字紋路。村中學童常去樹下聽老人講故事,一來二去,這樹便被稱作“誠善樹”了。
而那城隍廟後的書房,再無人見過。有人說,那是城隍爺專門接待誠善之人的地方,心有邪念者,踏破門檻也進不去。這傳說一代代傳下來,成了當地人教育子孫的活教材:舉頭三尺有神明,行事但求問心無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