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末民初,關東長白山下有座劉家屯。屯裡住著個木匠叫劉老三,手藝是祖傳的,雕花刻獸,樣樣精通。人說劉家祖上在山東時曾救過一隻白狐,那狐狸報恩,傳了他家一手“靈木訣”——能用木頭做出活物來。
劉老三四十出頭,生得憨厚,為人實誠。這年冬天格外冷,大雪封山三個月,屯裡存糧快見底了。劉老三的老母親病倒了,需要老山參吊命。他咬了咬牙,背上工具褡褳,踏著齊膝深的雪進了山。
走了一天一夜,到了老林深處,劉老三終於在一處懸崖邊尋到一株六品葉的老參。正要開挖,忽聽崖下傳來嗚咽聲。探頭一看,竟是隻白狐掉在冰窟裡,左前腿夾在石縫中,鮮血染紅了一片雪。
劉老三心善,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救出白狐,又用隨身帶的止血草藥敷在傷口上,撕了半截棉襖給它包紮。白狐通人性,一雙黑眼睛望著他,點了點頭,一瘸一拐消失在林子裡。
那晚,劉老三在老林子裡迷了路。風雪越來越大,眼看要凍死在山裡,忽然前方出現一點燈光。走近一看,是個小木屋,門楣上掛著一塊匾,寫著“胡宅”。
開門的是個白鬚老者,自稱胡公,熱情邀他進屋取暖。屋裡燒著炕,暖意融融。胡公的女兒端來熱茶,這姑娘生得清秀,眉間一點硃砂痣,自稱叫白秋練。劉老三覺得她眉眼似曾相識,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。
胡公問明劉老三來意,笑道:“劉師傅救死扶傷,仁義之人。老朽家中正有一支百年老參,願贈予救治令堂。”說著從裡屋取出一支人形老參,鬚子足有一尺長。
劉老三推辭不過,收了參,答應日後用木工活報答。當晚睡在客房,迷迷糊糊聽見外屋有人說話。
一個年輕聲音道:“三爺爺,這劉木匠是正經人,但他家祖上那‘靈木訣’招禍啊。聽說黃家嶺那窩黃皮子正打這主意呢。”
胡公的聲音:“所以纔要幫他。咱胡家報恩,不是一頓飯的事。秋練,你明日隨劉師傅下山,護他一程。”
次日清晨,劉老三醒來,胡宅和胡公一家竟消失無蹤,隻有那支老參還在懷裡。雪地上有行狐狸腳印,延伸向山下。他恍然大悟,原來是遇上了保家仙中的胡仙——狐仙。
劉老三下山回家,用老參熬湯,老母親喝了果然好轉。三日後,一個叫白秋練的姑娘來屯裡投親,說是遠房表親投奔,劉老三心知肚明,安排她住下。
白秋練手腳勤快,幫著照顧劉母,還做得一手好針線。屯裡人都說劉老三走了桃花運。隻有劉老三自己知道,這姑娘不簡單——有次夜裡他起夜,看見白秋練在院中對月吐納,口中含著一顆瑩瑩發光的珠子。
轉眼開春,屯裡開始鬨邪乎事。先是王寡婦家的雞一夜之間被吸乾了血,接著李鐵匠的兒子半夜夢遊,走到後山差點跌下懸崖,醒來說夢見個黃衣女人引路。
最蹊蹺的是劉老三自己。那晚他雕一尊山神像,困極了趴在桌上睡著,夢見個尖嘴婦人對他笑:“劉師傅,你那‘靈木訣’借我瞅瞅,我保你劉家屯三年風調雨順。”
醒來時,刻刀下竟多了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三日後來取。”
劉老三心驚,去找白秋練。白姑娘聽後神色凝重:“是黃仙作祟,還不是一般黃皮子,怕是修煉有成的黃二姑。她盯上你家靈木訣,想用來點化子孫,速成仙家。”
原來,劉家祖傳的靈木訣能賦予木偶靈性,若被精怪所得,可助其避過雷劫,還能點化木偶為傀儡仆役。這在仙家圈裡是塊肥肉。
白秋練說:“黃二姑道行比我深,硬碰硬不行。但黃仙貪杯好賭,咱們可設局。”
次日,劉老三放出風聲,說要雕十二生肖神像,需要采集日月精華,特在自家院中擺“木靈陣”,邀請四方有緣仙家觀摩。其實這是白秋練的計策——用陣法困住黃仙。
到了第三日夜裡,劉家院子中央擺起香案,十二尊未開眼的木生肖圍成一圈。子時一到,陰風驟起,一個穿黃衣的婦人憑空出現,尖嘴細眼,正是黃二姑。
她繞著陣法走了一圈,嗤笑道:“小狐狸,就你這點道行也想困住我?”說罷口中吐出一股黃煙,陣法晃動。
白秋練現出原形,一隻白狐護在劉老身前。兩仙鬥法,院子裡飛沙走石。眼看白狐不敵,劉老三突然想起祖傳口訣中有一式“點睛活物”,咬破手指,將血點在那尊木虎眼睛上,大喝一聲:“山君助我!”
木虎眼中紅光一閃,竟活了過來,撲向黃二姑。黃仙大驚,被虎爪拍中肩膀,化作一股黃煙遁走,留下一句話:“劉老三,你壞我好事,咱們冇完!”
黃仙雖退,但劉老三知道禍根未除。果然,之後幾天,屯裡怪事連連:張家的灶王爺塑像夜夜哭泣,趙家的門神畫像眼睛流血,連土地廟的香爐都無故裂開。
白秋練麵色一天比一天蒼白,原來她在鬥法中傷了元氣。這夜,她對劉老三道:“黃二姑勾結了此地的‘悲王’——就是掌管孤魂野鬼的鬼王。他們要借七月十五鬼門開時,引百鬼夜行,強奪靈木訣。”
劉老三問何為悲王。白秋練解釋,關外有“胡黃白柳灰”五大仙家,也有“悲王、喪主、哭神”三大鬼仙。悲王生前是含冤而死的戲子,死後化作鬼仙,專收無主孤魂,最善操控人心悲苦。
“要對付他們,需請動柳仙相助。”白秋練說,“柳仙是蛇仙,掌醫藥與兵戈,能克鬼物。但柳仙性子孤高,不輕易見人。”
劉老三想了想,忽然道:“我爺爺在世時說過,他曾幫一條大蛇雕過蛻皮像,會不會是柳仙?”
按照爺爺留下的線索,劉老三帶著白秋練來到長白山深處一處溫泉穀。穀中霧氣氤氳,隱約可見一株千年古柳,柳樹下盤著條碗口粗的白蛇,頭頂已生肉冠。
白秋練上前行禮,說明來意。白蛇吐著信子,竟開口說人話:“劉家後人...你爺爺於我有一像之恩。罷了,此事我管了。但你們需幫我做三件事。”
第一件事,取後山黑熊洞裡的蜂蜜。劉老三用靈木訣雕了隻木頭蜜蜂,引開黑熊,取了蜜。
第二件事,尋回柳仙褪下的舊冠。那冠被山鷂子叼去做了窩,白秋練化為白狐,攀崖取回。
第三件事最難——柳仙要一尊“化龍像”,助它修煉成龍。劉老三閉關三日,用雷擊木雕出一尊獨角蛟龍,點睛之時,天上竟隱隱有雷聲響應。
柳仙得了像,十分滿意,道:“七月十五,你們在屯口擺‘柳枝陣’,我自會相助。”
轉眼到了中元節。這晚陰風慘慘,月亮赤紅如血。劉老三按柳仙吩咐,在屯口插下七七四十九根柳枝,每根枝上都繫著紅繩。
子夜時分,西邊飄來一團黃雲,落地化成黃二姑,身後跟著數十隻小黃皮子。東邊則湧來黑霧,霧中隱約有戲台,台上一個穿著戲服、麵白如紙的男子唱著悲戲,正是悲王。他每唱一句,身後就多出一個鬼影,都是無主孤魂。
白秋練現出狐形,守在柳枝陣眼。劉老三握緊祖傳刻刀,手心全是汗。
黃二姑尖笑:“小狐狸,你那相好的柳仙呢?怕是怯場不敢來了吧!”
話音未落,地麵突然震動,無數白蛇從地下鑽出,結成蛇陣。柳仙真身顯現,竟是一條三丈白蟒,頭頂肉冠已生角,離化龍隻差一步。
悲王停唱,慘白的臉轉向柳仙:“長蟲,你真要插手?”
柳仙不語,張口噴出毒霧。黃二姑也吐出黃煙,兩股妖氣撞在一起。悲王則敲響手中銅鑼,百鬼哀嚎,衝向柳枝陣。
劉老三急中生智,想起靈木訣中最厲害的一招“百木成兵”。他咬破舌尖,噴血在刻刀上,飛速在地上刻出一個個兵將木符。刻完最後一筆,大喝:“請關聖帝君顯靈!”
那些木符竟真的化作一個個金甲兵將虛影,與鬼物戰成一團。但這術法極耗精氣,劉老三臉色迅速灰敗下去。
白秋練見狀,吐出內丹,懸在劉老三頭頂,為他續命。黃二姑看準機會,一爪抓向白狐內丹。千鈞一髮之際,柳仙用尾巴抽飛黃二姑,但自己也被悲王的喪魂刺刺中七寸。
場麵混亂之際,誰也冇注意,劉老三的老母親竟拄著柺杖從屋裡走了出來。老太太走到香案前,拿起劉老三的刻刀,在自己掌心劃了一道,血滴在香爐裡,口中唸唸有詞:
“劉家列祖在上,第七代孫媳請祖靈顯聖,驅邪扶正!”
原來,劉家祖上那白狐報恩時,曾在劉家血脈中留了一道保命符,唯有劉家直係血脈以血喚醒。隻見一道白光從天而降,化作一隻巨大的九尾白狐虛影,仰天長嘯。
黃二姑一見,嚇得魂飛魄散:“胡...胡三太奶!”轉身就逃。悲王也慌了神,戲台崩塌,鬼影四散。
九尾狐虛影開口道:“黃翠花,你修行三百年不易,今日退去,永不犯劉家,我可饒你。”黃二姑真名被叫破,知道是真神降臨,跪地磕頭,發誓不再作惡。
悲王還想爭辯,九尾狐一尾掃去,將他打回原形——竟是一具穿著戲服的骷髏。“你收集孤魂,本是為攢功德投胎,卻走上邪路。今日廢你百年道行,重新修煉去吧。”
塵埃落定,九尾狐虛影看向白秋練,點頭道:“小七,你報恩之心甚誠,準你留在劉家三年。三年後,回山繼續修行。”又對劉老三道:“靈木訣乃正道之術,好生使用,莫負我胡家當年贈術之恩。”
虛影散去,一切恢複平靜。柳仙受傷不輕,劉老三用靈木訣為它雕了尊“續命像”,助它養傷。柳仙離去前道:“劉木匠,你我兩清了。他日若到江邊,看見白蟒過江,那便是我化龍成功。”
三年間,白秋練悉心照顧劉老三母親直至送終。她也幫劉老三完善靈木訣,除去其中幾處容易招邪的術法。屯裡人隻知道白姑娘是劉家遠親,三年後遠嫁他鄉,隻有劉老三知道,她是回山修行去了。
臨彆那夜,白秋練對劉老三說:“劉大哥,你我人仙殊途,但這份情誼,秋練永記心中。他日若有難,到長白山老林那棵紅鬆下喊三聲我的名字,我若感應到,必來相助。”
劉老三贈她一尊白狐木雕,眼睛用的是琉璃珠,在月光下彷彿活的一般。
白秋練走後,劉老三繼續做他的木匠,隻是再也不雕神像鬼物,專做尋常傢俱。他把靈木訣傳給了獨子,囑咐隻能用來做善事。
又是很多年過去,劉老三已是白髮老人。這年夏天,他夢見白秋練站在雲霧中,對他說:“劉大哥,我要渡雷劫了。若成功,便可成仙;若失敗,魂飛魄散。特來道個彆。”
劉老三驚醒,冒雨跑到當年遇見胡宅的老林子,對著天空大喊:“秋練!秋練!秋練!”
三聲喊罷,一道閃電劈下,正中遠處山頭。劉老三心提到嗓子眼,突然看見閃電中有一隻九尾白狐虛影沖天而起,衝破烏雲。月光灑下,雲端似乎有個女子身影,朝他揮了揮手,消失在星河中。
後來,劉老三活到九十九歲無疾而終。下葬那天,有人看見一隻白狐在他墳前拜了三拜。再後來,劉家屯改名劉仙屯,屯口立了塊碑,刻著“胡仙護佑,柳仙鎮邪,行善人家,必有仙緣”。
至於那靈木訣,劉家後人再也冇用過全本,隻留了幾手雕工絕活。有人說,這是劉老三立下的規矩——仙緣不可強求,妙術不可濫用,人間煙火,平平淡淡纔是真。
隻有長白山裡的老獵人偶爾會談起,月圓之夜,能看到一白一青兩道仙氣在山巔盤旋,白的像狐,青的像蟒,守護著這方水土。而那棵紅鬆下,常年擺著新鮮野果,像是有人定期供奉,卻從不見供奉之人。
這大概就是仙家與人之間,最好的距離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