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魯地有座青雲鎮,鎮南十裡有個張家莊。莊中有個土財主張萬貫,這人表麵上樂善好施,修橋補路,背地裡卻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。
張萬貫祖上三代都是窮佃戶,到了他這一輩,不知怎的就發了家。有人說他在山裡挖到了前朝王侯的窖藏,有人說他拜了狐仙得了指點,也有人說他年輕時走南闖北,專做些見不得光的買賣。張萬貫從不解釋,隻是笑眯眯地搖著扇子,逢人便說“積善之家必有餘慶”。
莊裡上了年紀的人卻都記得,三十年前,張萬貫還是個挑貨郎時,曾有個遊方道士路過,對他說:“你這人福薄命淺,一生祿數隻有三萬六千錢,花完即死。若想延壽,需多行善事。”當時張萬貫嗤之以鼻,誰知後來果然發了家,這事兒也就成了莊裡一樁奇談。
這年清明剛過,張萬貫做了個怪夢。夢中他來到一處陰森殿宇,殿上坐著個青麵判官,翻著一本厚厚的冊子說:“張萬貫,你今生祿數將儘,三日後子時,陰差將來索命。”張萬貫嚇出一身冷汗,醒來時天已大亮,枕頭上還真有根長長的白髮。
他心中惴惴,便想起鎮上有個姓胡的出馬仙,人稱“胡三姑”,據說能通陰陽、問鬼神。張萬貫當即備了厚禮,套上馬車直奔鎮上。
胡三姑的堂口設在鎮西一座老宅裡。張萬貫進門時,堂屋裡香菸繚繞,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盤腿坐在炕上,雙目微閉。供桌上供著狐、黃、白、柳、灰五位仙家的牌位,旁邊還擺著瓜果供品。
“三姑,我這心裡不踏實……”張萬貫將夢境一五一十說了。
胡三姑緩緩睜眼,從炕桌下摸出三枚銅錢,拋了六次,又掐指算了半晌,臉色漸漸凝重:“張老爺,您這夢……怕是應了。按命數推演,您今生該享的福祿,確實快到頭了。”
張萬貫急了:“三姑,可有破解之法?”
胡三姑沉吟道:“按說祿數天定,但也不是毫無轉圜餘地。我請仙家幫您看看。”說罷,她點了三炷香,口中唸唸有詞。不多時,她渾身一顫,聲音陡然變得尖細:“張家主,你可知罪?”
張萬貫心裡一驚,這分明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。
“你三十年前為得窖藏,害了守山的老獵戶;二十年前為奪田產,逼死佃戶劉三;十年前為搶水源,打斷李老漢的腿……這一樁樁,都在陰司記著呢!”那聲音冷冷道。
張萬貫冷汗直流,連連磕頭:“仙家明鑒,那些都是不得已而為之啊!求仙家指點一條生路!”
“生路?”那聲音冷笑,“倒也不是冇有。你須在三日內散儘家財,將田產分給那些受過你害的人家,再親自去他們墳前磕頭認罪。如此,或許還能延壽一紀。”
張萬貫愣住了。散儘家財?那不如要他性命!他眼珠一轉,又磕頭道:“仙家,可還有其他法子?我願重修廟宇,再塑金身,供奉仙家百年香火!”
供桌上的香忽然齊齊折斷。那聲音怒道:“好個貪心的!既然如此,你好自為之吧!”話音剛落,胡三姑身子一軟,癱在炕上,半晌才緩過氣來,有氣無力地說:“張老爺,黃仙姑生氣了……您還是回去吧。”
張萬貫失魂落魄地回到家,越想越不甘心。他忽然想起老輩人說過:若知死期將至,隻要在那一天不吃不喝,躲過時辰,就能多活一年。對!就這麼辦!
第三天夜裡,張萬貫早早將家人都打發到彆處,自己獨坐在臥房裡。桌上擺著一壺清水,他打算滴水不進,熬過子時。
戌時剛過,窗外忽然起了風。風吹得窗紙嘩嘩作響,隱約間似有女人的哭聲。張萬貫心頭一緊,想起十年前被他逼得投井的丫鬟小翠,不由打了個寒顫。
他強作鎮定,閉目唸經。忽然,一陣香氣飄來,是他最愛的雞湯麪的味道。張萬貫腹中咕咕作響,這纔想起自己一天未進食。
“老爺,您餓了吧?我煮了碗麪。”門外傳來老管家福伯的聲音。
張萬貫心中一暖,福伯跟了他三十年,最知他心意。他本想開門,又想起胡三姑的警告,硬生生忍住:“福伯,我不餓,你端回去吧。”
門外靜了片刻,福伯又道:“老爺,您就吃一口吧,不然身子熬不住啊。”
那香味越來越濃,直往張萬貫鼻子裡鑽。他掙紮再三,終於抵不住誘惑,心想:我就吃一口,應該無妨。
開門一看,福伯果然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麪站在門口。麪湯金黃,上麵漂著蔥花和雞絲,香氣撲鼻。張萬貫接過碗,剛要吃,忽然想起什麼:“福伯,你今天怎麼冇回家?”
福伯笑道:“老奴放心不下老爺,特來伺候。”
張萬貫點點頭,挑了一筷子麵送入口中。麵一入喉,他忽然覺得不對——這味道太鮮了,鮮得詭異!他猛地抬頭,眼前的“福伯”正咧嘴笑著,嘴角幾乎裂到耳根!
“你……你不是福伯!”張萬貫驚恐道。
“福伯”的身體開始變化,漸漸化作一個青麵小鬼,嘻嘻笑道:“張老爺,閻王要你三更死,誰敢留人到五更?你以為絕食就能躲過?這碗‘斷魂麵’,就是你的催命符!”
張萬貫想吐,卻發現喉嚨像被堵住一般,麪條彷彿活物,直往他肚子裡鑽。他眼前一黑,栽倒在地,耳邊最後聽到的是小鬼的冷笑:“祿數已儘,神仙難救!”
第二天一早,家人發現張萬貫死在臥房裡,手裡還抓著半碗早已涼透的麵。更奇的是,那碗麪竟變成了黑乎乎的泥漿,散發著腐臭味。
出殯那天,忽然天降大雨。送葬隊伍行至半路,一道驚雷劈下,不偏不倚,正打在棺材上!棺蓋震開,眾人驚見張萬貫的屍體竟已化作一具焦黑的骷髏,懷中卻滾出一本賬簿。
有膽大的撿起一看,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張萬貫這些年做的虧心事,每一筆後麵都標著折算的銀錢數目。翻到最後一頁,總計正好是三萬六千錢。
此事一傳十,十傳百,漸漸衍生出許多說法。有人說,那晚出現的不是陰差,而是黃大仙化作了福伯的模樣——因為張萬貫年輕時曾打死過一窩黃皮子。也有人說,胡三姑其實早就被狐仙附體,特意點化張萬貫,可惜他執迷不悟。
還有更玄乎的。張萬貫死後第七天,他生前最寵愛的小妾忽然瘋癲,整日胡言亂語,說看見老爺在陰間受刑,被逼著吃泥漿麵,吃完又吐,吐了再吃,永無止境。
張家的產業很快敗落。有人說,是那些受過張萬貫欺淩的苦主家的保家仙在作祟;也有人說,張萬貫生前供奉的狐仙見他德行有虧,不再庇佑張家。
隻有鎮上的老人茶餘飯後還會說起這個故事,最後總要歎一句:“祿數天定,善惡有報。命裡的福氣就像一缸米,吃一口少一口。若是作惡,便是在缸底鑿洞,漏得飛快;若是行善,便是往缸裡添米,雖不能無儘,總能多撐些時日。”
這話傳到胡三姑耳中,她隻是微微一笑,繼續給人看香。有人問起張萬貫的事,她閉口不談,隻是偶爾望著張家莊的方向,喃喃自語:“黃仙姑最恨人貪,狐仙最愛戲耍,那碗麪究竟是哪位的手筆,誰又說得清呢?”
隻有福伯知道,那晚他早早就回家了,根本不曾煮什麼雞湯麪。而張萬貫臥房門口,第二天早上確實有一攤泥漿,泥漿裡混著幾根黃色的毛髮,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