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有個古縣,名曰臨安。縣東二十裡有個刁家村,村中人多姓刁,世代務農為生。這村子雖不大,卻有三樣怪事:一是村頭那棵千年老槐樹,據說能通靈;二是村西有條“啞河”,河上無橋,河裡從不見活物;三是刁姓族人中,每三代必出一個極會算計、又能暴富的人物,可這富從不超過九年,必遭橫禍。
故事要從刁守財說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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刁守財是刁家村會計,四十出頭,精瘦精明,一雙小眼總似在盤算什麼。他管著村裡的賬目,從水費電費到土地補貼,處處都能刮出油水。村裡人背後都說:“守財守財,錢到他手裡就隻進不出。”
這一年,縣裡要修公路,恰好要經過刁家村西的啞河。工程隊的勘測員老張住進了刁守財家裡。老張是個見過世麵的,第一晚喝酒時就神神秘秘地說:“刁會計,你們村這啞河不簡單啊。我今天測了測,河床下三丈,有東西擋著儀器,像是個大空洞。”
刁守財小眼一轉:“空洞?莫不是古墓?”
“難說。”老張壓低聲音,“我年輕時跟過一個老勘探,他說江南有些古河底下,藏著‘五通神’的府邸。這五通神亦正亦邪,能讓人暴富,也能讓人家破人亡。”
刁守財心裡咯噔一下,想起祖上傳說:曾祖父刁萬貫就是一夜暴富,在啞河邊建了五間大瓦房,可第九年瓦房突然塌了,全家隻逃出他祖父一人。祖父常說:“河裡有東西,不是咱們的,彆碰。”
可貪念一起,哪還管祖宗告誡。
第二天,刁守財獨自來到啞河邊。時值盛夏午後,河麵平靜如鏡,連絲風都冇有。他正張望,忽見河心冒出一串氣泡,接著浮起一塊木牌,黑底紅字,寫著:“借一還九,九年為期”。
刁守財心跳如鼓,左右看看無人,挽起褲腿下河撈起木牌。那木牌觸手冰涼,紅字似血未乾。他揣進懷裡,當晚就做了個夢。
夢中五個矮小身影圍著他,麵目模糊,聲音尖細:“刁家後人,欲求財否?我等乃此地五通,可助你富貴九年,期滿連本帶利歸還。”接著報出一串數字,正是工程款中可做手腳的數額。
刁守財驚醒,懷裡木牌發燙。他咬牙想了一夜,次日便找老張“商量”,在河道改線測量上做了手腳,將公路往東挪了三十丈,恰好繞過啞河最深那段。作為回報,工程隊“節省”的土方款,有三成進了刁守財的私賬。
一月後,公路開工。怪事也開始出現。
先是村頭老槐樹無風落葉,落下的葉子背麵都生著類似人眼的紋路。接著村中家禽夜啼,有老人說看見五個矮小人影深夜在河邊遊蕩。
刁守財卻顧不得這些,他拿著第一筆“橫財”,在縣城買了套商品房,又給兒子刁富貴說了門親事,女方是鎮上開雜貨鋪的李家。訂婚那天,刁家擺了二十桌,好不風光。
席間,有個瘸腿道士路過討水喝。刁守財心情好,讓道士入席。道士隻喝了半碗素麪湯,盯著刁守財看了半晌,歎道:“施主印堂發黑,身纏五鬼,可是借了不該借的錢?”說罷也不等回答,起身便走,到門口回頭說:“若要破解,村頭槐樹下,三更焚香,或許有救。”
刁守財哪信這個,隻當道士胡言。
轉眼三年過去,刁守財已成了縣裡小有名氣的“能人”,不僅村裡賬目做得滴水不漏,還在外頭承包了砂石生意。可怪事愈演愈烈:他家新買的轎車常無故熄火,方向盤上有時會出現濕漉漉的小手印;妻子夜裡總夢見五個小孩圍著床要糖吃;兒子刁富貴自訂婚後就一病不起,郎中查不出病因,隻說“精氣虧損”。
這年中秋,親家老李來探望。飯後喝茶時,老李猶豫再三,說:“親家,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。我祖上是江西遷來的,曾聽祖輩說,江南五通最喜尋會計、賬房這類人,因為他們精於算計,正合五通的‘賬道’。隻是這五通的賬,算的是人命精氣。”
刁守財手一抖,茶灑了半杯。
當夜,他獨自來到村頭老槐樹下。時值三更,月明星稀。他點上三炷香,剛拜了三拜,槐樹忽然無風自動,樹葉沙沙作響,竟似人語。
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樹中傳出:“刁家小兒,你祖上刁萬貫也曾借過五通之力,九年期滿,不肯歸還,被收去全家性命作為利息。你今日又來,可是想步其後塵?”
刁守財嚇得跪倒在地:“樹神救我!”
槐樹歎道:“我非神,隻是活得久了,有些靈性。你既已借了五通的財,唯有兩條路:一是在九年期滿前,將所借錢財以五通之名散儘,做夠九十九件善事;二是找到比五通更厲害的‘債主’,以債抵債。”
“更厲害的債主?”刁守財茫然。
“去啞河源頭,找白娘娘。她欠你們刁家一個人情。”
原來,刁守財的高祖曾救過一條受傷的白蛇。那白蛇後來修煉有成,在啞河源頭潭中為蛟,號為“白娘娘”。槐樹說,白娘娘百年前被仇家所傷,曾托夢給刁家人求助,可那時刁家已敗落,無人記得此事。
“人情債也是債,或可抵五通債。”槐樹說完,再無聲音。
刁守財回家後,輾轉反側。他本不信這些,可兒子的病越來越重,由不得他不信。次日,他藉口收山貨,往啞河上遊深山裡去。
啞河源頭是個深潭,四周古木參天,人跡罕至。刁守財按槐樹所說,在潭邊石頭上用硃砂畫了個蛇形圖案,又將高祖名諱寫在黃紙上燒了。不一會兒,潭水翻湧,升起一團白霧,霧中隱約有個白衣女子身影,麵容姣好卻帶著冷意。
“刁家後人?”女子聲音空靈,“百年前我確受你祖上之恩。說吧,所求何事?”
刁守財跪訴前因後果。白娘娘聽罷,冷笑:“五通小鬼,也敢在我地盤放肆。不過,他們雖道行不高,卻最講‘賬理’,連閻王都要讓他們三分。我可為你擋一次災,但需你為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啞河底下,有五通一座行宮。宮中有一麵‘陰陽鏡’,能照人前世今生。我仇家的轉世之身,需藉此鏡尋找。你既與五通有賬目往來,想法子將那鏡子借出來,我用完即還。”
刁守財犯難:“我如何借得?”
白娘娘彈指,一片白色蛇鱗飛到刁守財手中:“持此鱗入水,可見行宮。至於如何借,你自有辦法。”說罷沉入潭中。
當晚,刁守財帶著蛇鱗再訪啞河。鱗片入手冰涼,他一下水,河水自動分開一條路。走約百步,果見水底有座宮殿,黑磚黑瓦,門前站著兩個石雕小鬼。
殿內燈火通明,五個矮小身影正在算賬,個個戴著瓜皮帽,扒拉著算盤。見刁守財進來,其中一個抬頭,尖聲笑道:“債主來了?還有六年,急什麼?”
刁守財定睛一看,這五張臉竟有幾分像他這些年剋扣過的人:村東王寡婦、村西趙瘸子、還有三個已過世的老人。他冷汗直流,強作鎮定:“今日非為還債,是想借寶鏡一用。”
五個小人交換眼色,為首的說:“陰陽鏡乃我等鎮宮之寶,要借,得加利息。”
“什麼利息?”
“你兒刁富貴的三年陽壽。”
刁守財如遭雷擊,可想到白娘娘承諾擋災,又想到兒子奄奄一息的模樣,咬牙道:“好!”
小人取出一麵銅鏡,背麵刻滿符咒:“三日為限,逾期不還,收你全家性命。”
刁守財抱著鏡子逃也似地離開水宮,直奔白娘娘潭。白娘娘得鏡後,對鏡施法,鏡麵浮現一個樵夫模樣的人。“原來在此。”她點頭,將鏡還給刁守財,“你去還鏡時,設法在鏡背貼上這道符。”她遞過一張黃符,“貼好後,立刻離開,三日後再來見我。”
刁守財依言而行。還鏡時,五通正忙著對賬,隨手收了鏡子。刁守財趁他們不注意,將符貼在鏡背,慌忙退出。
三日後,啞河突發大水,沖垮了河邊的工程材料堆。奇怪的是,水隻衝刁守財家的東西,鄰家絲毫未損。接著刁守財接到電話,說他在縣城的砂石場失火,賬本全燒了。
刁守財心知是五通報複,忙去找白娘娘。白娘娘卻笑道:“無妨,那張符已將他們與你的賬目轉到了我的名下。現在,你欠我的了。”
“娘娘要我如何還?”
“簡單,”白娘娘眼中閃過一絲狡黠,“我即將渡劫化龍,需一個‘引雷人’。你八字屬金,正合我用。雷劫之時,你站在潭東那棵古鬆下麵,持此鐵劍指向天空即可。”她遞過一柄生鏽的鐵劍,“事成之後,你我兩清。”
刁守財隱約覺得不妥,可已無退路。
渡劫那夜,電閃雷鳴。刁守財依言站在古鬆下,手持鐵劍。第一道天雷劈下時,他才知道上當了——那雷竟直衝他而來!鐵劍成了引雷針,天雷穿身而過,他當場昏死。
醒來時,發現自己躺在槐樹下。槐樹歎息:“你被那蛇蛟騙了。她渡劫需人替她承災,你正好是替身。好在你命不該絕,我以百年修為替你擋了七分雷勁,不過你餘生怕是……”
刁守財一摸臉頰,觸手如樹皮般粗糙。再看雙手,佈滿雷紋,每逢陰雨天便劇痛難忍。更可怕的是,他發現自己能看見一些不該看見的東西:村中每個人的頭上,都飄著一串數字——那是各人的福祿壽算。
槐樹說,這是天雷劈開的“天眼”,也是詛咒。“從此你要做‘陰差賬房’,為路過此地的鬼魂清算生前賬目,積陰德以贖罪。九十九年後,或可解脫。”
刁守財欲哭無淚。回家後,兒子病忽然好了,可看他的眼神充滿恐懼。妻子見他模樣,當晚就收拾東西回了孃家。村人見他如見鬼魅,連工程隊老張都繞道走。
刁守財搬到村頭槐樹下的小屋,開始了“陰差賬房”的生活。每夜子時,便有各種鬼魂上門:有討債的,有還願的,有問因果的。他持一本空白賬簿,聽鬼魂訴說,賬本上便自動浮現字跡。每清完一賬,鬼魂便散去,他的雷紋便淡去一絲。
這一夜,來了個特殊客人——一個穿紅肚兜的小鬼,正是五通之一。
小鬼不複往日囂張,垂頭喪氣:“刁賬房,我等也被白娘娘算計了。那日你貼的符,將我們行宮的氣運與她捆綁,她渡劫失敗,行宮遭天譴塌了一半。如今我等無處可去,想與你做個交易。”
“什麼交易?”
“我等助你加快清算陰賬,你幫我們重建行宮。新行宮建成後,我們隻收該收的賬,不再害人。”小鬼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,“這是《五通賬經》,記載了各種陰陽賬目的演算法。”
刁守財接過賬經,心中五味雜陳。這些年他算計人間賬目,又算陰陽賬目,如今連鬼神都要找他算賬。也許這就是命——善算者,終被算。
他翻開賬經,第一頁寫著:“天地有賬,因果有償。人間小算,不及天算。貪者借一還九,仁者舍一得萬。賬房之道,不在算計,而在平衡。”
刁守財長歎一聲,問小鬼:“重建行宮,需要什麼?”
“需要九十九個真心悔過的貪心人的頭髮,九十九滴自願付出的善心人的眼淚,以及……”小鬼頓了頓,“一個不再算計的賬房先生的一根手指。”
刁守財沉默良久,看著自己佈滿雷紋的雙手,忽然笑了。
他拿起桌上的剪刀。
窗外,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,彷彿在歎息,又彷彿在讚許。啞河的水靜靜流淌,月光下,河麵第一次有了漣漪,像是有什麼東西,終於放下了。
村中老人後來說,從那以後,刁家村再冇有九年必敗的詛咒。村頭槐樹愈發茂盛,啞河裡偶爾能看見魚影。而刁守財的小屋夜夜亮燈,有人說是他在算賬,也有人說是他在教村裡的孩子打算盤——那種隻算加減,不算人心的乾淨算盤。
至於那五個矮小身影,有人說在雨夜見過他們在幫孤寡老人修屋頂,也有人說他們成了刁家村的“護賬童子”,專治那些不公的賬目。
故事到此,說故事的人總要加一句:“這世上什麼賬都能算,唯獨人心和因果,算不清,也最好不要算。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?”
聽的人點點頭,各自心裡撥起了自己的小算盤。而窗外的月光,靜靜地照著這人間百態,千年槐樹,以及那條終於不再“啞”的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