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末民初,山東琅琊有個叫王生的讀書人,祖上曾做過縣令,到他這輩家道中落,隻剩幾畝薄田和半屋子舊書。王生年方二十,生得眉清目秀,尤其好讀書,四書五經倒背如流,偏對八股文章嗤之以鼻,常言:“科舉取士,徒有虛表,不如訪仙問道,尋個逍遙。”
這年秋闈,母親好說歹說,王生勉強赴考。果然落榜,歸途中心灰意冷,雇了條小船沿大運河南下散心。船至微山湖一帶,忽然天色大變,烏雲壓頂,狂風驟起,船伕驚呼:“不好,碰上‘走蛟’了!”
但見湖麵翻滾,一條黑影若隱若現,似龍非龍,似蟒非蟒。船身顛簸欲傾,王生嚇得魂飛魄散,緊抓船舷。忽然一陣怪風,竟將他捲起,眼前一黑,便不省人事。
醒來時,王生髮現自己躺在一片桃花林中。四周奇花異草,香氣襲人,遠處有琴聲悠揚。他踉蹌起身,循聲而去,見一青石小徑通向竹林深處,竹林中隱現茅舍數間。
“客從何處來?”一個清脆女聲響起。
王生抬眼,見一綠衣少女正挑水歸來,約莫十五六歲,眉目如畫,靈動非常。王生忙作揖道:“小生王生,琅琊人士,路遇風浪,漂流至此,敢問姑娘這是何處?”
少女抿嘴一笑:“這兒是‘保家村’,我姓胡,叫翠蘭。”她上下打量王生,忽然眼睛一亮,“你可是讀書人?我家姐姐最愛與讀書人談詩論文了,隨我來。”
王生隨翠蘭穿過竹林,眼前豁然開朗。但見阡陌縱橫,屋舍儼然,田間農人耕作,村頭孩童嬉戲,與尋常村落無異。隻是人人麵色紅潤,步履輕盈,連雞犬都格外精神。
到了村東一座青瓦院落,翠蘭喊道:“雲蘿姐姐,有客到!”
門簾掀開,走出一位白衣女子,約莫十八九歲,氣質清冷如月下梨花。她見了王生,微微一怔,隨即淺笑:“既是遠客,請進。”
王生進得堂屋,見四壁懸掛字畫,皆非凡品。其中一幅《山居圖》,煙雲繚繞,竟似有霧氣流動,不由看得癡了。
“公子喜歡這畫?”雲蘿問道。
王生歎道:“筆法超然,竟似活物,不知出自哪位大家之手?”
雲蘿輕笑:“不過是家父閒暇所作。聽聞公子是讀書人,不知可會作詩?”
王生正想顯露才學,便道:“略知一二。”
翠蘭拍手道:“正好!姐姐常說我作的詩詞粗俗,今日有客來,咱們比試比試如何?”
雲蘿瞪她一眼:“不得無禮。”又對王生道,“舍妹頑皮,公子莫怪。既如此,就以這院中古柏為題,各作一首如何?”
王生略一思索,吟道:“老柏蒼蒼立院中,經霜曆雪自從容。根深不懼狂風起,葉茂常招仙鶴蹤。”
翠蘭聽了,撇嘴道:“酸溜溜的,看我這首:‘柏樹爺爺鬍子長,夏天遮陰冬天擋。小鳥來做窩,鬆鼠藏果忙,最妙是那月光晚上,影子跳舞在院牆。’”
王生忍俊不禁。雲蘿卻道:“妹妹雖直白,倒有生趣。”自己隨即吟道,“古柏不知年,青青伴雲眠。風來枝作筆,雨過葉題箋。鶴影有時至,仙蹤無處傳。誰言草木寂,自在即神仙。”
王生聽罷,滿麵羞慚。自己那首雖工整,卻遠不及雲蘿的空靈超脫,連翠蘭的俚語小調都彆有韻味。
這時,一位長鬚老者拄杖而入,聲如洪鐘:“聽說有客來?”
雲蘿、翠蘭忙起身:“父親。”
老者打量王生,目光如電。王生忽覺渾身一涼,彷彿被看了個通透。老者笑道:“既是讀書人,便多住幾日。這保家村雖偏僻,卻也有些趣處。”
自此,王生在保家村住下。白日裡隨村民耕作,夜間與雲蘿、翠蘭談詩論文,漸漸得知這村子非同尋常。
原來保家村村民皆非凡人,乃是各類仙家精怪修得人形,在此隱居。胡家原是長白山修行的狐仙,百年前遷居至此。村中還有柳仙(蛇)、黃仙(黃鼠狼)、白仙(刺蝟)、灰仙(鼠)等各家,統稱“保家仙”,庇佑一方水土。
王生初聞駭然,但見眾“人”和睦友善,漸漸心安。尤其雲蘿溫婉博學,翠蘭活潑可愛,常帶他見識村中奇事。
一日,翠蘭拉王生去後山采藥,忽見一樵夫被毒蛇所咬,昏迷在地。翠蘭不慌不忙,取出一枚丹藥化水喂下,又對草叢道:“柳三哥,你家小輩傷人啦!”
草叢窸窣,一條青蛇探出頭來,竟口吐人言:“翠蘭姑娘恕罪,這小崽子剛開靈智,不懂規矩。”說罷朝傷處吐口氣,樵夫腿上黑腫立消,悠悠轉醒,茫然四顧,翠蘭早已拉著王生躲到樹後。
又一日,村中黃奶奶家丟了一隻祖傳玉鐲,急得直抹淚。雲蘿請來灰仙家的小孫子——一個機靈的小童,趴在地上嗅了嗅,便鑽到雞窩底下,叼出玉鐲。原來是被母雞扒土掩住了。
王生大開眼界,才知天地間真有這等奇事。
轉眼月餘,王生詩才雖不及雲蘿,卻也進步不少。這日,胡老設宴,請來村中幾位長老。
席間,一位黃袍老者舉杯道:“王公子來此月餘,覺得我們這保家村如何?”
王生誠懇道:“如世外桃源,神仙境地。”
黃袍老者大笑:“實不相瞞,我等雖稱仙家,卻也要曆劫修行。近日村中將有一劫,需借公子之力。”
王生愕然。雲蘿輕聲道:“父親,何必為難王公子?”
胡老歎道:“此事關乎全村安危。”便娓娓道來。
原來保家村所在之處,乃是一處“地眼”,靈氣充沛,故能滋養眾仙修行。但每隔甲子,地眼會噴發陰濁之氣,需以至陽文章鎮壓。王生雖非大才,卻八字純陽,心地純淨,正是合適人選。
“隻需公子作一篇《鎮地文》,於三日後的子時,在村口老槐樹下焚化即可。”胡老道,“此事過後,公子若願留下,便是我胡家女婿;若想歸家,必奉厚禮相送。”
王生看雲蘿一眼,見她垂首不語,耳根微紅,心中一動,便應承下來。
接下來兩日,王生閉門作文,卻總是詞不達意。眼見期限將至,心煩意亂,信步走到後山潭邊散心。
潭水幽深,忽見水中倒影不是自己,而是一個金甲神人。王生驚退一步,那影子又恢複正常。正疑惑間,身後傳來一聲冷笑:“小子,憑你也配寫《鎮地文》?”
王生回頭,見一黑衣書生立於樹下,麵目陰鷙。
“閣下是?”
“我乃此地前任土地,因犯天條被貶,蟄伏百年。”黑衣書生道,“那胡老狐騙你哩!什麼鎮地文,實則是‘替劫文’。寫了此文,地眼陰氣便由你承擔,輕則折壽,重則立斃。他們好逍遙快活,你卻要做替死鬼!”
王生大驚:“你...你為何告訴我這些?”
黑衣書生陰笑道:“我雖被貶,仍是正神,見不得妖孽害人。你若信我,今夜子時到西山亂葬崗,我助你逃離此地。”
王生心亂如麻,回到住處,見雲蘿正在院中撫琴,曲調憂悒。
“雲蘿姑娘,”王生忍不住問道,“那《鎮地文》...”
雲蘿停手,抬眼看他:“公子若有疑慮,現在離開還來得及。”
“若我離開,村中劫難如何?”
雲蘿沉默良久,輕聲道:“自有法度。”
王生見她目光清澈,想起月餘相處,村民純樸友善,實難相信會是害人之輩。當夜輾轉難眠,忽聽窗外有窸窣聲,悄悄起身察看。
月光下,翠蘭正與一黃衣老者在院角低語。
“...那陰差真如此說?”翠蘭聲音焦急。
黃衣老者歎道:“千真萬確。當年那土地因貪受賄賂,致使此地旱澇三年,被貶後懷恨在心。他不敢明著報複,專等今日地眼波動時作祟。若王公子真聽了他的,不但村子遭殃,公子本人也會被陰氣反噬。”
翠蘭跺腳:“我去告訴姐姐!”
“不可!”黃衣老者攔住,“雲蘿正為鎮地文護法,分心不得。你我暗中保護王公子便是。”
王生在窗後聽得真切,冷汗涔涔,暗叫慚愧,險些中了奸計。
次日,王生定下心來,一氣嗬成寫出《鎮地文》。交與胡老時,老者撫須微笑:“好文章!正氣沛然,足可鎮邪。”
第三日子夜,村口老槐樹下燈火通明。村民齊聚,按方位站定。王生立於中央,焚文化灰。忽然地動山搖,槐樹根處裂開一道縫隙,黑氣湧出,隱隱有鬼哭之聲。
胡老喝道:“時辰到!”
王生將紙灰撒入裂縫。黑氣更盛,竟凝成無數鬼手,向王生抓來。這時雲蘿白衣飄飄,手持玉笛吹奏,音波如練,將鬼手阻住。翠蘭則撒出一把金豆,落地化為金甲力士,與黑氣搏鬥。
混亂中,那黑衣土地突然現身,狂笑:“今日叫你們這些妖孽儘數伏誅!”說罷祭出一方黑色官印,黑氣得此助力,頓時暴漲。
危急關頭,村中忽然響起一片唱誦聲。原來是各家保家仙現出本相:柳仙化為巨蟒,黃仙化作金睛黃鼬,白仙變作刺球滾動,灰仙聚成鼠潮...各顯神通,與黑氣戰作一團。
胡老長嘯一聲,現出九尾狐本相,九尾如扇,金光萬道。雲蘿、翠蘭也各顯狐形,一白一青,靈動非凡。
王生看得目瞪口呆,忽覺懷中一熱,取出看時,竟是平日臨帖用的一枚舊硯台。這硯台是祖傳之物,此刻竟發出濛濛清光。他福至心靈,將硯台擲向裂縫。
硯台入地,清光大盛,如旭日東昇。黑氣遇光即散,黑衣土地慘叫一聲,化為青煙消散。地縫緩緩合攏,槐樹竟開滿白花,異香撲鼻。
劫難過後,村民對王生感激不儘。胡老道:“公子那方硯台,可是祖傳?”
王生點頭:“據說是先祖任縣令時,一位遊方道士所贈。”
胡老歎道:“那是泰山石髓所製的‘鎮邪硯’,專克陰祟。看來冥冥中自有天意。”
王生在村中又住半月,雖與雲蘿情愫暗生,卻思念家中老母,決意歸家。臨行前夜,雲蘿來到他房中,遞過一個錦囊。
“此去山高水長,公子保重。若遇危難,可開此囊。”
王生接過,見雲蘿眼中似有淚光,心中酸楚,卻不知如何開口。
次日,村民送至村口。胡老道:“公子閉眼,我送你一程。”
王生依言閉目,隻覺耳邊風聲呼嘯,再睜眼時,已站在微山湖畔,手中多了一個包袱。打開看時,竟是百兩黃金與數卷古籍。
歸家後,母親見他安然歸來,喜極而泣。王生用黃金修繕房屋,購置田產,又將古籍研讀,學問大進。隻是常對月長歎,思念保家村往事。
三年後,母親病故。王生守孝期滿,忽想起雲蘿所贈錦囊,打開一看,內有一縷青絲與一張素箋,上書:“若不忘舊情,可於重陽日午時,至微山湖老柳樹下,擊掌三聲。”
待到重陽,王生如約而至。擊掌三聲後,湖麵忽分,一條小舟自水中駛出,船頭立著的正是翠蘭。
“王公子,彆來無恙?”翠蘭笑道,“姐姐讓我來接你。”
王生大喜,登舟入水,竟如履平地。不多時,眼前重現桃花林,保家村到了。
村口,雲蘿白衣依舊,含笑相迎。身後胡老撫須微笑:“賢婿歸來,今日便成婚禮罷!”
原來保家村時光與外界不同,村中僅過三月。王生這才明白,為何雲蘿容顏未改。
婚禮當晚,賓主儘歡。席間,黃袍老者——黃仙長老醉醺醺道:“王公子,你可知當日那土地為何那般恨我們?”
王生搖頭。
老者道:“五十年前,他索要童男童女祭祀,我們不肯,便結下仇怨。修仙修仙,若連做‘人’的良心都冇了,還修什麼仙!”
眾皆感慨。王生與雲蘿相視一笑,攜手向月。
此後,王生往來於保家村與塵世之間。在村中與雲蘿修仙論道,在塵世行善積德。晚年著《保家仙雜記》,記錄所見所聞,書中最後一句話是:
“仙凡殊途,其心則一。心存善念,紅塵亦是仙境;心懷鬼胎,仙島亦成地獄。所謂修行,不過修心而已。”
書成之日,王生無疾而終。有人見一道白光自其宅中升起,向微山湖方向飛去。鄉人皆言,王生不是死了,是成仙去了。
至今微山湖一帶,還有老人會說:月明之夜,若運氣好,能看見湖心有小島隱現,島上有燈火人家,琴聲隱隱,那便是保家仙還在呢。隻是凡夫俗子,無緣得見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