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江南水鄉菱州鎮上,有家“濟世堂”藥鋪。鋪子裡有個學徒叫陳三,二十出頭,生得眉清目秀,手腳勤快,深得掌櫃喜歡。可這陳三心術不正,常揹著掌櫃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。
這年盛夏,鎮上鬨起了怪病。病者先是渾身發熱,接著四肢無力,最後口吐白沫,不出三日便氣絕身亡。濟世堂的掌櫃翻遍醫書,試過數十味藥,都無濟於事。
一日,陳三去後山采藥。行至半山腰,忽見一株從未見過的異草,葉片如翡翠,中間開著一朵七色花。正欲伸手去摘,卻聽身後有人道:“小友且慢!”
陳三回頭,見一白髮老翁拄著柺杖站在身後,身上藥香撲鼻。
“這草名喚‘七色還魂草’,需在月圓之夜采摘,否則藥性全無。”老翁捋須笑道,“老朽乃山中采藥人,姓胡,見你我有緣,特來相告。”
陳三眼珠一轉,問道:“胡老,這草可治熱症?”
“何止熱症,便是將死之人,服之也能還魂。”胡老笑道,“隻是此草極難尋得,須得心誠之人方能遇見。”
陳三心裡盤算著,若能用這草配出藥方,豈不大發橫財?便與胡老攀談起來。胡老見他對草藥頗有興趣,便指點他幾處采藥寶地,臨彆時還贈他一小袋藥粉,說是能驅邪避穢。
當晚陳三冇回藥鋪,悄悄返回後山,待月上中天,果真將那七色還魂草采了。下山途中,忽然聽到林中傳來女子哭泣聲。陳三大著膽子循聲而去,見一紅衣女子坐在樹下,麵若桃花,眼中含淚。
“姑娘為何在此哭泣?”陳三問道。
女子抬頭,淚眼朦朧:“小女子本是山中修煉的狐仙,今日遭劫,內丹受損,若不得救治,恐要形神俱滅。”說著咳出一口鮮血。
陳三心中一動,想起胡老贈的藥粉,便取了出來:“姑娘試試這個?”
狐仙聞了聞藥粉,眼中閃過一絲異色,服下後果然麵色轉好。她盈盈下拜:“恩公救命之恩,小女子無以為報。我觀恩公印堂發黑,似有不祥之兆。今夜子時,切莫往鎮西亂墳崗去。”
陳三將信將疑,回到藥鋪後,將那七色還魂草偷偷研成粉末,混入幾味尋常藥材中,配成了“還魂散”。第二天,鎮東李家的獨子病重,陳三瞞著掌櫃,以十倍高價賣出還魂散。李家小子服下後,果然退熱醒轉。
訊息傳開,陳三成了神醫,求藥者絡繹不絕。他卻不知,那七色還魂草需配以十三味輔藥方能完全發揮功效,他這樣胡亂配伍,雖能暫時壓製病邪,卻埋下了更深的禍根。
七日後,李家小子忽然口鼻出血,暴斃而亡。李家人抬屍上門討說法,陳三早捲了錢財從後門溜走,躲到了鎮外一處荒廢的山神廟裡。
當夜月黑風高,陳三在廟中清點錢財,忽然聽到門外有動靜。他屏息從門縫往外看,隻見四個衣著古怪的人抬著一頂黑色轎子,停在廟前。轎簾掀開,走出一個身穿官服、麵色慘白之人,頭戴高帽,帽上寫著“天下太平”四字。
陳三嚇得魂飛魄散——這不是傳說中的白無常嗎?
白無常朝廟門方向嗅了嗅,冷聲道:“陽壽未儘,卻身負七條人命債,有趣。”說罷,與抬轎的陰差化作青煙散去。
陳三癱坐在地,這才明白那七色還魂草是極陰極寒之物,胡亂入藥反成了催命符,已有七人因他而死。他想起狐仙的警告,不敢再留在廟中,連夜往山裡逃去。
逃至半路,忽見前方燈火通明,竟是胡老的小院。陳三如見救星,叩門求救。
胡老開門見他狼狽模樣,歎道:“小友不聽勸告,惹下大禍了。那七色還魂草乃是陰司之物,長在陰陽交界處,需以純陽之法炮製。你私自采摘,胡亂入藥,已犯天條。”
“求胡老救我!”陳三跪地叩頭。
胡老沉吟片刻,道:“要解此劫,須往東北方向三百裡,尋一位姓常的保家仙。他供奉的是常仙太爺(常蟒蛇仙),或許能助你渡過此劫。不過路上艱險,你須誠心悔過,方能抵達。”
陳三千恩萬謝,正要離去,胡老又道:“且慢。老朽再贈你一物。”說著取出一枚銅錢,用紅繩繫了,掛在陳三頸上,“此乃‘買路錢’,途中若遇陰差攔路,將此錢拋出,可買一時平安。記住,隻能用一次。”
陳三叩彆胡老,往東北方向行去。走了三日,來到一處荒村。天色已晚,他尋了一處破屋歇腳。半夜,忽聽屋外有嬉笑聲,透過破窗看去,見五個長相猥瑣的小矮人圍著火堆跳舞,個個赤發青麵,形貌可怖。
陳三想起民間傳說中的“五通神”——此乃江南淫祀邪神,最喜捉弄行人。他屏住呼吸,不敢動彈。
一個五通神忽然朝破屋方向看來,咧嘴笑道:“有生人氣!”五個小矮人化作五道青煙,鑽進屋內。
陳三嚇得魂不附體,忽覺頸間銅錢發燙,想起胡老的囑咐,急忙扯下銅錢拋向空中。銅錢落地,發出清脆響聲,五通神竟齊齊跪地,爭搶那枚銅錢,打作一團。
陳三趁機逃出破屋,頭也不敢回。跑出十裡地,天色微明,纔敢停下喘息。摸摸頸間,紅繩尚在,銅錢卻已無影無蹤。
又行七日,陳三已身無分文,隻得沿途乞討。這日行至一座大山前,山中霧氣瀰漫,隱約有腥風傳來。當地村民告訴他,此山名喚蟒山,山中有一條修煉千年的黑蟒,時常出來作惡,吞食人畜。
陳三進退兩難,後有五通神,前有黑蟒精,隻得硬著頭皮上山。行至半山腰,霧氣更濃,忽見前方盤著一團黑影,細看竟是一條水桶粗的黑色巨蟒,蟒首高昂,吐著信子。
陳三雙腿發軟,跪地求饒:“蟒仙饒命!小人是去尋常仙太爺求救的!”
黑蟒口吐人言:“常家老兒與我素有恩怨,你既是去尋他,正好拿你當見麵禮!”說罷張開血盆大口。
危急時刻,一道黃光從林中射出,擊中黑蟒七寸。黑蟒吃痛,翻滾著遁入霧中。
林中走出一位黃衣老者,麵容清臒,手持柺杖,杖頭雕著一隻栩栩如生的黃鼠狼。
“小子,你是何人,為何要尋常家太爺?”老者問道。
陳三如實相告,說到七條人命債時,涕淚橫流,叩首悔過。
黃衣老者捋須道:“老夫姓黃,與常家太爺乃是舊識。看你確有悔意,便帶你一程。不過能否求得常仙出手,全看你的造化了。”
黃老讓陳三閉上眼,隻聽耳邊風聲呼嘯,再睜眼時,已在一處山洞前。洞內幽深,隱約可見兩點綠光。
黃老朝洞內拱手道:“常兄,有客來訪。”
洞中綠光漸近,走出一位黑袍老者,麵如黑鐵,雙目如電,正是常仙太爺。他掃了陳三一眼,陳三便覺如墜冰窟,渾身發冷。
黃老說明來意,常仙太爺冷笑道:“這等孽障,救他作甚?不如讓我吞了,增些道行。”
陳三連連叩頭:“小人知錯了!若能渡過此劫,願餘生行善積德,以償罪孽!”
常仙太爺沉吟良久,道:“你身負七條人命,陰司已記下你的罪過。要解此劫,須做七件大善事,抵那七條人命。但陰差已在來路上,恐怕等不到你行善了。”
正說話間,洞外陰風大作,白無常與黑無常雙雙現身,鐵鏈嘩啦作響。
“常仙、黃仙,此人身負人命債,陽壽雖未儘,卻該下十八層地獄受刑。還請二位行個方便,莫要阻攔陰司公務。”白無常拱手道。
常仙太爺笑道:“二位差爺,此子已知悔改,願以七件大善事抵命,可否通融?”
黑無常冷聲道:“陰陽有序,豈能兒戲?今日必須鎖他回去!”
兩方正僵持不下,忽聽洞外傳來女子聲音:“且慢!”
眾人看去,正是那日陳三所救的狐仙。她朝兩位無常施禮道:“二位差爺,此人曾救我一命,小女子願以百年道行,為他抵一命債。”
話音未落,又有一人踏雲而來,竟是胡老。他笑道:“老朽也願做個保人。此子采藥時雖存私心,卻也救過幾人。老朽願以三百年藥草靈氣,為他抵三命債。”
黃仙見狀,也道:“既如此,老夫也湊個熱鬨,以百年道行抵一命債。”
常仙太爺歎了口氣:“你們這是逼我啊。罷罷罷,老夫便以兩百年道行,為他抵兩命債。正好七命債全抵,二位差爺可否通融?”
黑白無常對視一眼,白無常從袖中取出生死簿,翻看良久,道:“既是四位仙家作保,我等便賣個人情。不過此人陽壽折半,且需在三年內做完七件大善事,否則我等再來時,便是天王老子也保他不住了。”
說罷,二無常化作青煙散去。
陳三死裡逃生,跪地叩謝四位仙家。狐仙柔聲道:“恩公切記,今後須真心向善,莫負我等苦心。”說完,化作紅狐躍入林中。
胡老拍拍陳三肩膀:“那枚買路錢原是老朽試探你的,你能在最危急時用它自救,而非害人,可見良知未泯。好自為之吧。”說罷拄杖而去。
黃仙笑道:“小子,記得你答應的事。”身形一晃,化作黃鼠狼鑽入草叢。
常仙太爺最後說道:“三年之期,從今日算起。第一件善事,便是回你故鄉,解了那場瘟疫。”說完,黑袍一展,化作黑蟒遊入洞中。
陳三恍如大夢初醒,跪地對四方各叩三個響頭,起身往菱州鎮方向行去。
回到鎮上,陳三發現疫情更重了。他找到掌櫃,坦白了一切罪過,掌櫃又氣又歎,最後還是收留了他。陳三依照常仙太爺夢中傳授的方子——以七色還魂草配以十三味輔藥,果真製出瞭解藥。
疫情平息後,陳三變賣了所有私藏錢財,在鎮外建了間義診所,免費為窮人治病。三年間,他救死扶傷,行善無數,其中最著名的有七件:撲滅瘟疫、治水修堤、收養孤兒、為冤魂昭雪、除山中毒瘴、化解鄉鄰世仇、最後一件是捨身從火場中救出十二個孩童。
第三年中秋之夜,陳三在義診所整理醫案,忽覺疲倦,伏案而眠。夢中,黑白無常再次來訪,卻不再凶神惡煞。
白無常笑道:“三年期滿,七件大善事超額完成。你陽壽本已折半,但因功德加身,閻君特批延壽一紀。好生行醫吧。”
陳三醒來,窗外明月皎潔。自此,他更精研醫術,活人無數,九十歲無疾而終。臨終前,他告訴徒弟:“我死後,將我的醫案散給各家藥鋪,莫要藏私。”
下葬那日,有人看見四條影子站在遠處送行:一白髮老翁、一黃衣老者、一黑袍長者、還有一位紅衣女子。風吹過時,墳前多了四樣東西:一株藥草、一根黃毛、一片蛇鱗、和一支狐毛。
後來,菱州鎮興起一個傳說:若有人真心行善卻遇大難,夜間往陳三墳前敬三炷香,必得四位仙家庇佑。不過那都是後話了。
倒是那濟世堂的掌櫃,晚年常對學徒們說:“行醫如修行,心存善念,便是普通草藥也能救命;若存惡念,便是仙草也會成毒。你們要記住陳三的故事,切記,切記啊!”
鎮上的老人至今還會在夏夜乘涼時,把這個故事講給孫兒聽。講到精彩處,總要壓低聲音說:“所以啊,舉頭三尺有神明,做人做事,都得憑著良心……”
夜風拂過,樹影婆娑,彷彿真有幾位看不見的聽眾,在月光下輕輕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