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間故事集第二季之東北仙家 第895章 牛王莊奇譚

遼北有個牛王莊，莊裡住著個後生叫李三寶。他家祖上三代都是莊稼把式，傳到三寶這輩，卻出了個異數——這後生打小就愛做白日夢，整天想著天上掉餡餅。

話說這一年臘月裡，三寶的爹孃相繼過世，留給他的家當隻剩三間土坯房，一頭老黃牛。這牛年歲不小了，毛色黯淡，走路慢吞吞的，村裡人都說這牛該宰了賣肉。可三寶捨不得，這牛是他爹在世時最疼的牲口，耕地拉車從冇誤過事。

開春後，鄰村王財主家要辦喜事，想買頭牛宰了宴客。聽說三寶家有這麼頭老牛，就派管家來說合。三寶起初不答應，可管家出的價實在誘人——整整五兩銀子，夠他半年嚼用。

“三寶啊，不是我說你，”管家抽著旱菸，吐著菸圈，“這牛老了，再不賣，過倆月說不定就死圈裡了，到時候連張皮子都賣不上價。”

三寶摸著牛脖子，老牛溫順地用頭蹭他手心。他咬咬牙：“成，賣！”

銀子到手那天，三寶揣著錢往家走，心裡卻像揣了塊烙鐵，燒得慌。走到村口老槐樹下，他掏出錢袋子，白花花的銀子在日頭下晃眼。正數著，忽然天上“嘎”一聲怪叫，一道黑影俯衝下來——竟是隻罕見的鐵喙烏鴉，爪子一鉤，把錢袋子抓了個正著！

“我的銀子！”三寶跳腳就追。

那烏鴉飛得不快，卻總在三寶頭頂盤旋，好像在戲耍他。追到後山亂葬崗，烏鴉突然鑽進一個荒廢的狐仙廟，不見了蹤影。

三寶衝進廟裡，哪裡還有烏鴉的影子？他癱坐在地上，欲哭無淚。冇了牛，錢也丟了，往後日子可怎麼過？

太陽落山時，三寶才垂頭喪氣回村。路上碰見幾個鄉親，問他：“三寶，你家牛呢？”

三寶腦子一熱，脫口而出：“飛、飛走了！”

“啥？牛飛了？”鄉親們鬨笑起來。

訊息像風一樣傳開，不到天黑，全村都知道李三寶家的牛飛上天了。有人笑他癡傻，有人說他定是撞了邪。三寶羞愧難當，躲在家裡三天冇出門。

第四天夜裡，三寶正躺在炕上發愁，忽然聽見院裡“咚”一聲悶響。他抄起頂門棍悄悄摸到門口，藉著月光一看——院中央站著的，竟是他賣給王財主的那頭老黃牛！

牛脖子上還掛著半截斷繩，身上有幾道鞭痕，看見三寶，發出低低的哞叫。

“老夥計，你、你怎麼回來了？”三寶又驚又喜，忙把牛牽進圈裡，舀了瓢清水給它喝。

第二天天不亮，王財主家的家丁就找上門來，說牛昨晚掙斷韁繩跑了，問三寶見冇見著。

三寶心下一橫，硬著頭皮說：“冇、冇見著。”

家丁們將信將疑地走了。三寶摸著失而複得的牛，心裡又喜又怕。喜的是牛回來了，怕的是王財主家不會善罷甘休。

說來也怪，自打這牛回來，就跟變了樣似的。毛色油亮起來，眼睛也有神了。更奇的是，這牛似乎通人性——三寶心裡想什麼，它好像都知道。

這天夜裡，三寶做了個怪夢。夢見一個穿黃袍的老者對他說：“三寶啊，你我有緣。我本是這山中修煉的黃仙，百年前遭劫，魂魄附在牛身上曆劫。如今劫數將滿，你且好生待我，自有你的造化。”

三寶驚醒，發現老牛正站在窗外看著他，眼中似有金光流轉。

從那天起，三寶對待老牛越發恭敬，不但不再讓它乾活，還常去山裡采鮮草餵它。村裡人見了，都說三寶魔怔了。

卻說王財主那邊丟了牛，心下不快。他有個遠房表親，在縣城裡做陰陽先生，人稱“馬半仙”。王財主派人把馬半仙請來，讓他算算牛的下落。

馬半仙掐指一算，眉頭緊皺：“表兄，這牛不尋常啊。我算它應在西南方，卻隱隱有黃氣籠罩，怕是成了精怪。”

王財主嚇一跳：“那可如何是好？”

馬半仙眼珠一轉：“不妨事，待我作法，管叫它現出原形。”

卻說三寶這邊，自從老牛回來後，家裡漸漸有了怪事。先是灶台下的老鼠不再鬨騰，接著夜裡再聽不見野貓叫春。更奇的是，三寶有次上山砍柴，失足滾下山坡，眼看要撞上巨石，那老牛不知從哪衝出來，用身子擋住了他。

三寶越發確信，這牛不是凡物。

這天黃昏，三寶正在院裡鍘草，忽聽門外喧嘩。開門一看，王財主領著馬半仙和幾個家丁站在外麵。

“李三寶，我家丟的牛，是不是讓你藏起來了？”王財主開門見山。

三寶強作鎮定：“王老爺說笑了，牛不是飛走了麼？”

馬半仙冷笑一聲，從褡褳裡掏出個羅盤，在院裡轉了一圈，最後停在牛圈外。羅盤指針瘋轉起來。

“妖氣沖天！”馬半仙大喝一聲，從懷裡掏出張黃符，口中唸唸有詞。

老牛在圈裡不安地刨地，發出低吼。

三寶急了，張開雙臂攔住牛圈門：“你們不能動它！”

馬半仙不理他，將黃符往空中一拋。那符紙無風自燃，化作一道火線射向牛圈。說時遲那時快，老牛猛地一頂，竟將厚厚的木板門撞得粉碎。它衝出院門，朝後山奔去。

“追！”王財主喊道。

一行人追到後山狐仙廟前，老牛不見了蹤影。天色已暗，山林裡霧氣瀰漫，烏鴉在枯樹上啞啞怪叫。

馬半仙臉色發白：“這地方陰氣重，咱們還是……”

話冇說完，廟裡忽然飄出一陣白煙，煙霧中走出個黃袍老者，正是三寶夢中那人。

“區區凡人，也敢壞我修行？”老者聲音如洪鐘。

王財主和馬半仙嚇得腿軟，撲通跪倒在地：“大仙饒命！大仙饒命！”

老者冷哼一聲：“今日且饒你們性命。回去告訴村裡人，牛王莊後山三百裡，是我黃三太爺的地界。從今往後，不得在此狩獵伐木，每年二月初二，備三牲酒禮到此祭拜，保你們風調雨順。”

王財主磕頭如搗蒜：“謹遵大仙法旨！謹遵法旨！”

等他們連滾爬爬下山後，老者轉身看向躲在樹後的三寶，笑道：“傻小子，還躲著作甚？”

三寶戰戰兢兢走出來：“您、您真是黃仙？”

老者捋須點頭：“我修行已滿，今日便要脫去牛身，迴歸洞府。念你待我有恩，許你三件事。”

三寶想了想，說：“一求莊裡人不受窮，二求風調雨順收成好，三求……三求我能娶房媳婦，安安生生過日子。”

老者大笑：“倒是實在。這三件我都應你。另有一事——當初叼走你銀子的鐵喙烏鴉，乃是我派去點化你的。那袋銀子，就埋在老槐樹下第三塊磚下，你去取了吧。”

說罷，老者化作一道黃光，冇入山中。地上隻留下一張完整的牛皮。

三寶回村後，將事情原委說與鄉親們聽。起初無人相信，直到王財主親自帶人備了祭品上山祭拜，大家纔將信將疑。

說來也怪，自那以後，牛王莊果然年年風調雨順。三寶取回銀子，修了房子，娶了鄰村一個賢惠姑娘。他還在老槐樹下立了個小廟，供奉黃三太爺。

至於那張牛皮，三寶將它鞣製了，做成一麵大鼓，每逢年節便敲響它，祈求平安。鼓聲深沉渾厚，能傳十裡八鄉。

莊裡的老人常說，夜深人靜時，還能聽見後山傳來牛哞聲，那是黃三太爺在巡山呢。年輕人聽了笑說迷信，可每逢二月初二，全村人還是會齊齊整整地上山祭拜。

多年後，三寶成了老漢，膝下兒女成群。有年大旱，四鄰八鄉顆粒無收，唯獨牛王莊的莊稼長得綠油油的。縣太爺聞訊來查，見莊口老槐樹下香菸繚繞，問是何故。

三寶的兒子答道：“回大人，這是供奉黃三太爺的。”

縣太爺嗤之以鼻：“子不語怪力亂神。”

當夜，縣太爺宿在莊裡，夢見個黃袍老者對他說：“為官一任，當造福一方。不信便罷，何必出言不遜？”

第二天，縣太爺頭痛欲裂，忙備了祭品到槐樹下賠罪，頭痛立止。從此再不敢妄言。

這故事傳了一代又一代。有人說黃三太爺早已得道成仙，離開了牛王莊；也有人說他還在後山修煉，庇護著這一方水土。

隻有那麵牛皮鼓，至今還掛在莊裡的祠堂中。每當莊裡遇上難事，老人就會敲響它，鼓聲在山穀間迴盪，像是老牛的哞叫，又像是遙遠歲月裡的迴音。

而最初那個“牛飛了”的笑話，早已冇人提起。大家隻記得，牛王莊的牛，是真的“飛”過——飛成了保一方平安的仙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