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平村是個靠山臨水的好地方,山是狐仙山,水是龍潭河,百十戶人家在此安居樂業。村中趙、孫兩家最為興旺,趙家老太爺趙鐵栓年輕時走南闖北,積下不小家業;孫家當家人孫滿倉精於農事,是村裡一等一的莊稼把式。兩家本來和睦,誰知一場官司,鬨得全村不得安寧。
這年秋收,趙鐵栓家的獨子趙文俊和孫滿倉家的長子孫大寶一同進山采藥。誰承想三天過去,隻有孫大寶一人回來,手裡還拿著趙文俊從不離身的玉佩。
“趙文俊呢?”趙鐵栓急紅了眼。
孫大寶支支吾吾:“我們、我們在狐仙崖走散了,我找了兩天冇找到,隻撿到這個……”
趙鐵栓哪裡肯信,揪住孫大寶就去了村長郭安那裡。郭安是村裡最年長的長輩,年輕時在縣衙當過書吏,識文斷字,村裡大小糾紛都找他評理。
“郭老,您可得給我做主啊!”趙鐵栓老淚縱橫,“這玉佩是我家祖傳的,文俊從不離身。孫大寶回來三天了,要不是心裡有鬼,怎麼現在纔拿出來?”
孫滿倉也不示弱:“郭村長,我家大寶老實本分您是知道的。那狐仙崖地勢險惡,走散了也是常事,怎麼能憑空誣陷?”
郭安捋著花白鬍子,眯著眼打量兩人。他是村裡最有見識的人,年輕時在縣衙見過世麵,說話最有分量。他沉吟片刻,道:“這事蹊蹺。不過,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孫大寶,你帶人再去狐仙崖找找。”
一連找了七天,隻找到趙文俊一隻破了的鞋,人卻不見蹤影。趙鐵栓認定兒子已遭毒手,整日到郭安門前哭訴。郭安被攪得心煩,這日午後,把兩家人都叫到自家院裡。
“趙家冇了兒子,實在可憐。”郭安慢悠悠地說,“這樣吧,孫滿倉,你家不是還有個二小子孫二寶嗎?就讓二寶過繼給趙家當兒子,一來給趙家養老送終,二來兩家的恩怨也就了了。”
這話一出,院裡院外圍觀的村民都愣住了。孫滿倉急道:“郭村長,這、這不成啊!二寶才十二歲,怎麼能過繼?再說,我兒子冇殺人,憑什麼要我賠兒子?”
趙鐵栓也不同意:“我要我親兒子!誰稀罕他孫家的種!”
郭安把臉一沉:“我是村長,我說了算!趙家冇兒子,孫家兩個兒子,分一個怎麼了?就這麼定了,明天就辦過繼文書!”
村民議論紛紛,但冇人敢頂撞郭安。孫滿倉氣得渾身發抖,卻無可奈何。
當夜,孫滿倉的妻子王氏在屋裡抹淚,忽然聞到一股異香。她抬頭一看,隻見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端坐在窗台上,眼睛像兩顆黑葡萄,正靜靜地看著她。
“胡、胡三太爺?”王氏嚇得跪倒在地。村裡人都知道,狐仙山的狐狸有靈性,尤其是這隻白狐,有人曾在山裡遇險被它相救,尊稱一聲“胡三太爺”。
白狐口吐人言,聲音溫潤如玉:“你家的冤屈,我都知道了。郭安糊塗斷案,必遭天譴。你且等著,不出三日,自有分曉。”
王氏又驚又喜,連連磕頭。等她抬頭時,白狐已不見蹤影。
第二日,孫二寶還是被帶到了趙家。趙鐵栓憋著一肚子氣,對這個“過繼兒子”冇好臉色。孫二寶戰戰兢兢,飯也不敢多吃一口。
誰知下午就出了怪事。郭安家養的十幾隻雞,一夜之間全死了,脖子上都有兩個小孔,像是被什麼咬死的。郭安的老婆嚇得不輕,說半夜聽見院子裡有哭聲。
又過一日,郭安早起發現自己收藏的一塊古玉碎了,那可是他心愛之物。緊接著,他家水井裡浮上來一條三尺長的金鱗鯉魚,已經死了,村裡老人都說這是大凶之兆。
郭安心裡發毛,卻強裝鎮定。他是讀過書的人,不信這些怪力亂神。可村裡已經傳開了,說郭安斷案不公,惹怒了狐仙。
第三天夜裡,郭安做了個夢。夢裡一個白鬚老者對他說:“糊塗官斷糊塗案,活人冤,死人怨。若不知錯,三日之內,家破人亡。”郭安驚醒,渾身冷汗。
天亮後,郭安坐不住了,正要重新審案,村裡又出事了。
村西頭李寡婦家的牛棚著了火,火勢詭異,隻燒牛棚不連鄰居。救火時,有人看見火裡有個黑影,像是人形,又像是獸形。李寡婦哭天搶地,說她前幾日夢見兒子李明托夢,說自己死得冤枉。
這李明是李寡婦的獨子,一年前和趙文俊、孫大寶一同在鎮上做工,後來失足落水死了。當時郭安也斷過這案子,說是意外,就這麼結了。
如今舊事重提,村裡流言四起。有人說看見李明鬼魂在河邊遊蕩,有人說狐仙山半夜有哭聲。郭安越想越怕,決定去狐仙廟上香。
狐仙廟在狐仙山半山腰,是村裡老輩人建的,不大,但香火不斷。郭安帶著供品上山,剛到廟前,就聽見裡麵有人說話。
“可憐我兒死得不明不白,求狐仙娘娘顯靈啊!”是個女人的聲音。
郭安悄悄探頭,看見趙文俊的母親周氏跪在狐仙像前,哭得傷心欲絕。供桌上擺著趙文俊的衣物,香爐裡插著三炷香。
忽然,一陣風吹進廟裡,香爐裡的香灰騰空而起,在空中打了個旋,落在供桌上一張黃紙上。周氏戰戰兢兢拿起黃紙,上麵竟顯出幾行字:
“龍潭河底見分明,石縫之中藏冤情。若要真相大白日,月圓之夜聽水聲。”
周氏又驚又喜,連連磕頭。郭安在門外看得真切,心裡七上八下。他年輕時在縣衙,聽說過不少奇案,有些真就是冤魂顯靈才得以昭雪。
回到村裡,郭安思前想後,決定悄悄去龍潭河看看。龍潭河深不見底,傳說通著東海,河裡有蛟龍守護。郭安找了個藉口,說要去河邊釣魚,實則想探個究竟。
他到河邊時,已是黃昏。夕陽西下,河麵泛著金光。郭安正看著,忽然水中冒出一串氣泡,接著,一具屍體浮了上來!
郭安嚇得倒退幾步,定睛一看,正是失蹤多日的趙文俊!屍體被水泡得腫脹,但麵容依稀可辨。奇怪的是,屍體腰間纏著一根紅繩,繩子上繫著個銅錢。
更詭異的是,屍體浮而不沉,慢慢漂向岸邊,正好停在郭安麵前。郭安壯著膽子細看,發現趙文俊右手緊握,掰開一看,掌心裡握著一小塊布料,看花色正是孫大寶常穿的那件衣裳的料子。
“果、果真是孫大寶乾的?”郭安喃喃自語。
話音剛落,河水突然翻湧,一個漩渦在河心形成。漩渦中升起一股白霧,霧裡隱隱約約有個人影,看身形像是個年輕後生。
“冤枉啊……”白霧裡傳來幽幽的聲音,飄飄忽忽,聽不真切。
郭安嚇得魂飛魄散,連滾爬回村裡。這一嚇非同小可,他當即病倒了,高燒不退,胡話連連,一會兒說看見趙文俊索命,一會兒說李明的鬼魂找他算賬。
村裡這下炸開了鍋。孫滿倉聽說屍體找到了,帶著兒子孫大寶到趙家賭咒發誓,說絕不是他們乾的。趙鐵栓哪裡肯信,兩家差點打起來。
這時,王氏壯著膽子說出胡三太爺顯靈的事。起初冇人信,可緊接著發生的事,讓大家不得不信。
當天夜裡,村裡所有狗同時狂吠,對著狐仙山方向叫個不停。有人起夜,看見一道白光從狐仙山飛向龍潭河,消失在河麵上。第二天,龍潭河邊出現一行腳印,從河邊一直延伸到孫家後院牆外,腳印似人非人,似獸非獸。
孫滿倉順著腳印檢視,在自家後院柴堆下,挖出一把帶血的柴刀。刀上血跡已發黑,但刀柄上刻著一個“孫”字,正是他家之物。
“這、這怎麼可能?”孫滿倉傻了眼,“這把刀我去年就丟了,怎麼會在這裡?”
孫大寶看見柴刀,臉色慘白,渾身發抖。在眾人逼問下,他終於說了實話。
原來那天在狐仙崖,他和趙文俊確實發生了爭執。兩人同時發現一株老山參,都想獨吞。推搡間,趙文俊失足摔下懸崖。孫大寶害怕,不敢聲張,回來後謊稱走散。那玉佩是他撿的,本想藏起來,又怕被人發現,才謊稱是剛找到的。
“我冇殺他!是他自己摔下去的!”孫大寶哭道。
趙鐵栓聽了,悲憤交加:“就算不是故意,也是因你而死!你若早說實話,我兒或許還有救!”
孫滿倉羞愧難當,拉著兒子跪在趙鐵栓麵前:“趙老哥,是我教子無方。要打要罰,全憑您處置。”
就在此時,病中的郭安讓人抬了出來。他臉色蠟黃,氣若遊絲,卻強撐著說:“我、我錯了……不該糊塗斷案……孫大寶雖非故意殺人,但見死不救,隱瞞真相,罪不可恕……應該送官查辦……”
他又轉向趙鐵栓:“至於過繼之事,作罷吧……是我不對……”
話冇說完,郭安一陣劇烈咳嗽,昏死過去。
說來也怪,郭安這番認錯的話說完,他的病竟開始好轉。三日後,已能下床行走。他主動拿出積蓄,幫趙家辦了喪事,又請來和尚道士,為趙文俊和李明超度。
喪事那日,龍潭河上起了大霧。霧中隱約有仙樂飄飄,有人看見兩個年輕後生的影子在霧中向眾人拱手,然後漸漸消散。村裡老人說,這是冤情得雪,魂歸地府了。
至於孫大寶,被送到縣衙。縣令查明確係失足,但孫大寶隱瞞不報,判了三年苦役。孫滿倉自覺無顏在村中居住,舉家搬往他鄉。
郭安經此一事,判案再不敢草率。每逢初一十五,必到狐仙廟上香。有人看見,廟裡時常有隻白狐出冇,見了郭安也不躲,隻靜靜看他上香,然後悄然離去。
一年後的一個夏夜,龍潭河上月色皎潔。幾個乘涼的村民看見,河中心泛起銀光,一個白衣女子從水中升起,懷中抱著個嬰兒。女子向岸上眾人微微一笑,又沉入水中。
第二日,趙鐵栓家傳來嬰兒啼哭。原來是周氏昨夜夢見趙文俊,說狐仙娘娘賜他一子,延續趙家香火。醒來時,枕邊真有個繈褓,裡麵是個白白胖胖的男嬰。
村裡人都說,這是狐仙顯靈,龍潭河的蛟龍娘娘也發了慈悲。從此,清平村風調雨順,再無非命之事。隻是郭安逢人便說:“斷案如斷命,不可不慎啊!”
而那狐仙廟的香火,愈發旺盛了。夜深人靜時,常有人聽見廟裡傳來輕輕歎息,不知是狐仙感慨人間疾苦,還是那些未了的塵緣,仍在風中飄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