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遼河邊上有個屯子叫靠山屯,屯裡有倆後生從小要好,一個叫周生,一個叫成生。
周家是屯裡的大戶,周生讀過幾年私塾,腦子活泛,二十出頭就帶著屯裡人搞起了黃牛養殖,日子過得紅火。成生家境貧寒,爹孃早逝,卻生得一副好心腸,常幫襯更窮的人家,農閒時愛去後山破廟裡翻些舊書看。
這年冬天,雪下得特彆大。臘月二十三小年那晚,成生從周生家喝完酒往家走,路過屯子東頭老榆樹時,忽然瞧見樹下站著個怪人。
月光下,那人穿著件褪了色的黃馬褂,戴頂瓜皮帽,身子卻佝僂得厲害,一張尖嘴臉在月光下泛著青白。
“這位兄弟,”那人開口,聲音尖細,“你看我像人不像人?”
成生酒醒了大半,心裡咯噔一下。他常聽老人講,這是“黃皮子討封”——修煉有成的黃鼠狼討人一句口封,人說它像人,它便能得道;說它不像,百年道行毀於一旦。
那“人”眼巴巴望著他,成生定了定神,緩緩道:“我看你...像屯西頭李木匠的手藝,七分像人,三分還得修行。”
黃衣人一愣,隨即作揖:“多謝兄弟指點!”說完化作一道黃煙不見了。
第二天,成生把這事當笑話講給周生聽。周生拍腿大笑:“你呀你,讀書讀傻了!要我說,直接說‘像人’,結個善緣多好!”
成生隻是搖頭:“凡事留三分,纔是長久之道。”
這話說了不到半月,怪事就來了。
開春後,周生的牛棚裡一夜之間多了三頭膘肥體壯的大黃牛,牛角上還繫著紅布條。周生喜出望外,成生卻皺起眉頭。
當夜,成生夢見那黃衣人來到床前:“恩公,小畜略表心意。隻是您那兄弟周生,眉心黑氣縈繞,怕是近日有禍事。”
成生驚醒,天剛矇矇亮就去找周生。周生正在牛棚裡樂嗬嗬地添草料,聽完成生的話不以為然:“我看你是睡糊塗了!這牛來得多是時候,正好趕上縣裡收軍馬,黃牛價漲了三成!”
正說著,屯裡的二流子王三慌慌張張跑進來:“周、周老闆,不好了!您家牛...牛把孫大棒槌家祖墳給踩了!”
孫大棒槌是十裡八鄉有名的潑皮,帶著三個兒子橫行鄉裡。周生心裡一沉,趕緊往墳地跑。
到那一看,三頭係紅布的大黃牛正在孫家祖墳上悠閒地吃草,墳頭被踩塌了一片。孫大棒槌領著兒子們拿著鎬把守在旁邊,眼珠子瞪得溜圓。
“周生!你欺人太甚!”孫大棒槌唾沫星子亂飛,“這事冇五百大洋完不了!”
五百大洋?周生倒吸一口涼氣,這分明是敲詐!成生忙上前打圓場,好說歹說,孫家才鬆口:三百大洋,少一個子兒就砸了周家院子。
周生咬牙應下,回家取錢時卻傻了眼——錢匣子裡空空如也!他媳婦劉氏哭哭啼啼說,昨晚她表弟來借急用,她就...
“那可是咱們全部家當!”周生氣得渾身發抖。
成生沉吟片刻:“我那裡還有八十塊,是這些年攢下的。剩下的...咱們再想辦法。”
最後是成生挨家挨戶去借,湊足了三百大洋。這事雖然了了,周生卻像變了個人,整日陰沉著臉,對成生也冇了往日的熱絡。
轉眼到了端午,屯裡唱大戲。周生媳婦劉氏打扮得花枝招展,在戲台下跟一個油頭粉麵的男人說說笑笑。有人認出那是縣裡布莊的少東家趙四。
成生看在眼裡,猶豫再三,還是跟周生說了。周生當晚喝得酩酊大醉,提著菜刀要去找趙四拚命,被成生死死攔住。
“兄弟,這事得從長計議...”成生苦勸。
“計議個屁!”周生紅著眼,“我現在是傾家蕩產,媳婦偷人,活著還有啥意思!”
正鬨著,門外傳來劉氏的哭聲。原來趙四玩膩了,今天明確告訴她斷了關係。周生聽了更是火上澆油,成生好說歹說才把他勸去自己家住。
半夜,周生迷迷糊糊聽見有人說話。睜眼一看,成生正對著牆角自言自語:“...是,知道了...我會勸他...”
“你跟誰說話?”周生一個激靈坐起來。
成生轉過身,神色平靜:“是黃三太奶,就是那晚討封的黃仙。它如今在咱家保家,剛纔告訴我,你媳婦的事另有隱情。”
原來,那趙四覬覦周家的牛場已久,故意接近劉氏,又買通王三在牛角上抹了特製的藥草,引牛去踩孫家祖墳。孫大棒槌也是他煽動的,目的就是逼垮周生,低價收牛場。
周生聽得目瞪口呆:“你、你怎麼知道這些?”
成生指了指牆角。周生揉揉眼,隱約看見個黃衣老嫗的影子,對他福了一福,不見了。
“這些仙家,受了恩惠是要還的。”成生說,“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,得想想怎麼辦。”
三天後,周生按照成生的主意,約趙四在縣城的“得意樓”見麵。
趙四洋洋得意地來了,身後跟著兩個打手。周生開門見山:“牛場我可以賣,但價錢得公道。”
“公道?”趙四嗤笑,“你現在還有資格講價錢?一百大洋,愛賣不賣!”
成生從屏風後轉出來,手裡拿著本賬冊:“趙少爺,這裡記著你這半年勾結孫大棒槌強買強賣、賄賂縣府管事的明細。你說,要是傳到省城你爹耳朵裡...”
趙四臉色一變。他爹最恨他以商欺民,知道了非打斷他的腿不可。
最後,牛場以市價八成賣了,周生拿回三百大洋,雖然虧了不少,總算有了翻身的本錢。
事情本該到此為止,可週生心裡那口氣咽不下。他瞞著成生,拿著錢進了賭場,想一把翻本。
這一賭就是三天三夜。成生找到他時,周生雙眼赤紅,麵前堆著些碎銀——三百大洋輸得隻剩二十塊。
“完了...全完了...”周生喃喃道。
成生什麼也冇說,扶他出了賭場。走到僻靜處,忽然閃出五六個人,為首的正是趙四!
“周生,你以為賬本的事就這麼算了?”趙四冷笑,“今天要不留下條胳膊,要不把成生那本破賬交出來!”
刀光在月光下泛著寒。成生把周生護在身後,忽然朝東南方拜了三拜:“有勞諸位了!”
霎時間陰風大作,趙四等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纏住了手腳,驚叫著摔作一團。隱約間,周生看見幾隻黃鼠狼的影子在人群中穿梭。
等風停了,趙四等人連滾帶爬地跑了,地上落著個錢袋子。成生撿起來一看,裡麵不多不少,正好三百大洋。
經此一劫,周生徹底頹了。他把錢還給成生,整日躲在屋裡不出門。
成生卻日漸奇怪。他開始不吃葷腥,常一個人往後山跑,有時幾天不回來。屯裡人議論紛紛,有人說看見成生跟狐狸說話,有人說半夜見他坐在房頂吸收月華。
這年七月十五中元節,成生忽然來找周生:“兄弟,我要走了。”
“走?去哪?”
“去修行。”成生眼神清澈,“黃三太奶引薦,長白山的胡三太爺願收我為徒。這一去,怕是經年才能再見。”
周生慌了:“你走了我怎麼辦?”
成生從懷裡掏出一枚玉佩:“這個你收好。若遇到過不去的坎,對著它喊三聲我的名字。”頓了頓又說,“記住,錢財是流水,情義纔是根本。你本性不壞,隻是被名利迷了眼。”
成生走的那天,周生送到屯口。成生揮揮手,走進晨霧裡,再冇回頭。
成生走後,周生振作起來,用那三百大洋開了間豆腐坊。他牢記成生的話,誠信經營,童叟無欺,慢慢又攢下了家業。隻是他再不敢貪多,日子過得平淡踏實。
二十年後,靠山屯變成了靠山鎮。周生的豆腐坊成了老字號,兒子都娶了媳婦。隻是這些年兵荒馬亂,日本人來了又走,世事艱難。
這年臘月,鎮上鬨起了瘟疫。周生的孫子染病,眼看不行了。鎮上大夫束手無策,周生忽然想起那枚玉佩。
他關上門,對著玉佩喊了三聲:“成生!成生!成生!”
玉佩微微發熱。當晚,周生夢見成生來到床前——還是二十年前的模樣,卻一身道骨仙風。
“兄弟莫急。”夢裡的成生微笑,“明日卯時,去鎮東頭老槐樹下,那裡有藥。”
第二天天不亮,周生趕到老槐樹下,果然發現三包草藥,還有張方子。按照方子煎藥,孫子三天就好了。周生把剩下的藥分給鎮上染病的人家,瘟疫竟漸漸平息了。
鎮上人都說周生得了仙人指點,周生隻是笑笑。他知道,是成生還在念著這份兄弟情。
轉眼又是十年。周生老了,豆腐坊交給了兒子。這年秋天,他總覺得胸悶,大夫說是年歲到了。
重陽節那晚,周生獨自在院裡喝酒賞月,忽然聽見有人敲門。開門一看,竟是個年輕道士,細看眉眼,依稀是成生的樣子。
“你...”
“周兄,彆來無恙。”道士微笑,“我今日功行圓滿,特來道彆。”
周生忙請他進屋。兩人對坐,恍如隔世。成生說他這些年在長白山修行,如今得了正果,要往崑崙仙府去了。
“周兄可想隨我去看看?”成生忽然問。
周生苦笑:“我這把老骨頭...”
成生取出一顆丹藥:“服下這個,可返老還童。”
周生看著那顆瑩潤的丹藥,心中翻騰。長生不老,誰不想?可他想起這些年兒孫繞膝的平淡日子,想起老伴去年走後自己獨守老屋的孤寂...
他搖搖頭:“不啦。人這一輩子,該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。強留著,冇意思。”
成生哈哈大笑:“周兄,你終於悟了!”笑聲中,他的身影漸漸淡去,“珍重!”
周生追出門,隻見明月當空,哪裡還有成生的影子?隻有桌上留著那枚玉佩,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
第二天,周生把兒子叫到床前,交代完後事,把那枚玉佩給了他:“這是你成生叔留下的。記住,做人要厚道,仙家都看在眼裡。”
三日後,周生無疾而終。出殯那天,有人看見一隻黃鼠狼和一隻狐狸蹲在送葬隊伍經過的山崗上,對著靈柩作揖。
從那以後,靠山屯的人家大多供著保家仙,但冇人再見過成仙得道的人。隻有老人們茶餘飯後,還會說起當年周生和成生的故事,說起那些亦真亦幻的往事。
據說,周生的重孫子前年考上了大學,臨走前去老墳上香,恍惚看見個穿黃馬褂的老太太對他笑了笑。回來一說,老人連連點頭:“那是黃三太奶還在保佑咱們周家呢!”
這些事是真是假,冇人說得清。但靠山屯的人都知道:舉頭三尺有神明,做人啊,還是厚道些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