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關東大地上有個地方叫河窪屯,屯東頭住著一戶姓王的人家,三代單傳。當家的叫王善仁,名字裡帶個“仁”字,為人卻最是刻薄不過。
這王善仁仗著祖上留下百十畝田地,放印子錢,收租子,手段狠辣。屯裡誰家欠了他的債,不扒層皮是還不清的。屯西頭張寡婦,因為丈夫去世借了他三塊大洋辦喪事,不出一年利滾利變成十塊,最後隻得把兩畝薄田抵給他,自己帶著孩子離了屯。
王善仁四十歲那年,突然得了個怪病,渾身上下長滿了瘡,疼得晝夜難安。請了好幾個郎中都不見效,最後請來了鄰村的劉半仙。
劉半仙看過之後,搖了搖頭:“王老爺,您這不是人間的病,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東西。我道行淺,解不了。不過聽說長白山腳下有個柳仙堂,您不妨去試試。”
王善仁將信將疑,但疼得實在受不了,便讓管家套了馬車,走了兩天一夜到了長白山腳下。果見一處青瓦小廟,廟前兩株老柳樹,枝條垂地,隨風輕擺。
進得廟內,見一白鬍子老者坐在蒲團上,閉目養神。老者自稱柳真人,看了王善仁一眼,歎道:“你這是三世因果,今日才現報應。若不化解,怕是要帶到下輩子去。”
王善仁聽得雲裡霧裡,忙問緣由。柳真人讓他上了三炷香,煙霧繚繞中,竟漸漸顯出一幅景象來——
第一世:霸道的藥材商
那是清朝乾隆年間,關東小鎮上有個叫孫富貴的藥材商人。孫富貴祖籍山東,逃荒來到關外,靠著一股子狠勁和精明,漸漸成了鎮上最大的藥鋪東家。
這年冬天,大雪封山,鎮上一場風寒蔓延,藥材緊缺。偏偏此時,山裡的采藥人劉老栓送來一支百年野山參,品相極好。按照慣例,這種罕見藥材,孫富貴當以市價收購,再酌情加些酬勞。
可孫富貴見劉老栓老實巴交,起了歹心,隻給了市價一半的銀子,還說:“如今這光景,除了我孫家藥鋪,誰還能拿出現銀來?你不要,自有彆人要。”
劉老栓的兒子正病著,急需用錢抓藥,隻得忍氣吞聲收了那點銀子。臨走時,孫富貴還假惺惺地說:“老栓啊,不是我心黑,這年頭生意難做,我也有一大家子要養活。”
劉老栓回到家中,兒子的病已重,抓來的藥吃下去不見好,不出三日竟去了。老栓悲痛欲絕,抱著兒子的屍身哭了三天三夜,最後一頭撞死在孫富貴藥鋪門口的石獅子上。
此事鬨得沸沸揚揚,孫富貴卻靠著打點官府,隻賠了二十兩銀子了事。夜裡,劉老栓的冤魂常在藥鋪外徘徊,孫富貴便請來道士貼了符咒,將魂魄封在石獅下,永世不得超生。
第二世:委屈的長工
轉眼到了道光年間,山東大旱,一個叫李老實的年輕人逃荒到關外,在鎮上趙財主家做長工。趙財主正是孫富貴的轉世,家業比前世更大,心腸卻一般黑。
李老實勤快肯乾,卻總被剋扣工錢。這年秋天,趙財主家的獨子得了急症,需一味罕見草藥“血靈芝”做藥引。李老實想起小時候聽爺爺說過,深山老林裡有這東西,便自告奮勇進山尋找。
他在山裡轉了七天七夜,險些被狼吃了,終於在一處懸崖邊找到了血靈芝。下山時又遇暴雨,摔斷了腿,硬是爬了三天三夜纔回到鎮上。
趙財主拿到血靈芝,兒子果然好轉。李老實的腿卻因耽誤治療,落下終身殘疾。他本以為東家會重重酬謝,哪知趙財主隻扔給他二兩銀子,說:“這是你的工錢,拿著走吧。腿是你自己摔的,怨不得旁人。”
李老實拄著柺杖離開趙家,無處可去,最後凍死在鎮外的土地廟裡。臨死前,他咬破手指,在廟牆上寫下:“趙扒皮,我李老實做鬼也不放過你!”
第三世:柳仙顯靈
柳真人讓王善仁看完這些景象,王善仁已是汗流浹背,那身上的瘡越發疼了。
“真人,這...這與我何乾?”
柳真人道:“你便是那孫富貴、趙財主的第三世。劉老栓和李老實的冤魂這些年一直在找你,如今找著了,便要向你索債。你身上的瘡,便是他們的怨氣所化。”
王善仁撲通跪倒:“求真人救我!”
柳真人沉吟片刻:“解鈴還須繫鈴人。明日此時,你帶上三牲祭品,到鎮西亂葬崗去,那裡有兩座無名墳,便是劉老栓和李老實的葬身之處。你若誠心悔過,或許還有轉機。”
王善仁回去後,一夜未眠。第二天,他備了豐盛祭品,獨自來到亂葬崗。果然找到兩座荒墳,墓碑早已不見,隻餘土堆。
他擺好祭品,焚香叩頭,忽然一陣陰風颳過,兩團黑影從墳中飄出,漸漸化作人形,正是劉老栓和李老實。
劉老栓雙目流血,厲聲道:“孫富貴,你還我兒子命來!”
李老實拖著斷腿,恨恨道:“趙扒皮,我這條腿,你拿什麼還?”
王善仁嚇得魂飛魄散,連連磕頭:“兩位老人家,前世作孽的是我,今生我願補償。你們要什麼,我都給!”
兩冤魂齊聲道:“我們要你嚐嚐我們受過的苦!”
說著,便撲將上來。王善仁隻覺渾身如刀割,慘叫連連。就在此時,一道青光閃過,柳真人出現在墳前,手中柳枝一揮,將兩冤魂逼退。
“冤冤相報何時了?”柳真人歎道,“劉老栓,李老實,你們受苦是真,但若害他性命,你們便成了惡鬼,永世不得超生。不如讓他今生彌補,了卻這段因果。”
兩冤魂沉默良久,劉老栓先開口:“我要他為我和我兒子立碑修墳,年年祭祀。”
李老實道:“我要他建一座義學,讓窮苦人家的孩子能讀書識字,不再受人欺壓。”
王善仁忙不迭答應:“我都答應!不僅這些,我還要散儘家財,救濟鄉裡,從此吃齋唸佛,再不做虧心事!”
柳真人點頭:“既如此,我便做個見證。王善仁,你若違背今日誓言,不用他們動手,我自會取你性命。”
說罷,柳真人從袖中取出兩枚柳葉,貼在王善仁瘡上。說來也怪,那疼痛立時減輕大半。
善行消業
王善仁回到河窪屯,果然變了一個人。他先請來工匠,為劉老栓和李老實修墳立碑,又捐出大半家產,在屯裡建了一所義學,取名“贖罪堂”,請來先生教窮孩子讀書。
他還挨家挨戶拜訪曾經被他欺壓過的鄉鄰,一一賠禮道歉,該還田的還田,該退錢的退錢。那張寡婦,他不僅還了她的田,還資助她兒子到省城讀書。
起初,屯裡人都不信他真能改好,以為他又在耍什麼花樣。可一年過去了,兩年過去了,王善仁始終言行一致。他身上的瘡漸漸好了,雖然留下些疤痕,卻不再疼痛。
第三年春天,王善仁到柳仙堂還願。柳真人見他氣色紅潤,眼中戾氣全消,點頭道:“你這一世若能堅持善行,不僅今生的債可消,來世也能得個好去處。”
王善仁問:“真人,那劉老栓和李老實如今如何了?”
柳真人笑道:“他們已放下怨恨,重入輪迴去了。劉老栓轉世為讀書人,李老實轉世為醫者,都是行善積德之人。”
從柳仙堂回來,王善仁越發勤勉。他在義學旁又建了一間藥鋪,請來郎中坐診,窮人看病抓藥,隻收半價,實在困難的便分文不取。
善終與新生
轉眼二十年過去,河窪屯早已變了模樣。義學裡出了好幾個秀才,張寡婦的兒子還考中了舉人,回來做了縣裡的教諭。屯裡人提起王善仁,不再叫“王扒皮”,而是尊一聲“王善人”。
這年冬天,王善仁病倒了,自知大限將至,便請來屯裡幾位長者,交代後事。他將剩餘家產全數捐給義學和藥鋪,要求子孫自食其力,不得索取半分。
臨終那夜,窗外飄起大雪。王善仁恍惚間見兩個人影站在床前,細看竟是劉老栓和李老實。二人麵容平和,朝他拱手作揖。
劉老栓道:“這些年你的善行,我們都看在眼裡。前世恩怨,今日一筆勾銷。”
李老實笑道:“來世若有緣再見,願為友,不為敵。”
王善仁淚流滿麵,想要說話,卻發不出聲音。二人身影漸漸淡去,與此同時,柳真人不知何時已站在屋內。
“你這一生,前四十年造業,後二十年贖罪。如今債已還清,可以安心去了。”柳真人道,“下一世,你會投生在一個教書先生家,平安喜樂,壽終正寢。”
王善仁含笑閉目,安然逝去。
出殯那日,河窪屯老少皆來送行,隊伍排了一裡多地。忽然有人指著天空驚呼,隻見兩隻白鶴在雲端盤旋,久久不去。
後來屯裡人說,那是劉老栓和李老實化成的仙鶴,來接引王善仁的魂魄。也有人說,看見柳真人站在雲端,手持柳枝,為三人化解了最後一點恩怨。
王善仁的孫子後來在整理遺物時,發現一個檀木盒子,裡麵裝著一截乾枯的柳枝,還有一張黃紙,上書四句偈語:
“三世恩怨三世清,柳枝一點化分明。
莫道因果無人見,舉頭三尺有神明。”
從此,河窪屯的人更加相信善惡有報,那所義學一直辦了下去,“贖罪堂”的藥鋪也成了遠近聞名的善堂。而柳仙堂的香火,越發旺盛了。
偶爾有外地人路過,問起這屯裡為何民風如此淳樸,老人便會撚著鬍子,講起這段“柳仙三生債”的故事。講完了總要加上一句:
“這人哪,做什麼事都得摸著良心。你看那王善仁,前半生造孽,生瘡長病;後半生行善,兒孫滿堂。這老天爺的眼睛,亮著呢!”
年輕人聽了,有的信,有的不信。但不管信不信,經過義學門口時,都會放輕腳步,生怕驚擾了裡麵讀書的孩子。而那兩株老柳樹,依然在柳仙堂前隨風輕擺,彷彿在訴說著那些看不見的因果,那些還清了的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