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東長白山腳下,有個叫鹿角溝的屯子。民國二十三年秋,從奉天城逃來個叫羅三的後生,衣衫襤褸,腿上還生著爛瘡,躺在屯口老槐樹下隻剩出的氣兒。
屯裡老獵戶趙炮頭見他可憐,餵了碗棒子麪粥,搖頭道:“你這瘡是‘陰瘡’,尋常草藥治不好。往東三十裡有個野豬嶺,嶺下有個‘柳仙穀’,聽說裡頭住著位柳大仙,能活死人肉白骨。可那地方邪性,進得去出不來的人多了。”
羅三掙紮著磕頭:“橫豎是個死,求老哥指條路。”
趙炮頭歎口氣,給他畫了張歪歪扭扭的圖。第二天天冇亮,羅三拄著根棍子,一瘸一拐進了山。
走到日頭偏西,眼前豁然開朗——兩山夾一穀,穀口歪脖子老柳樹掛著褪色的紅布條。剛進穀冇幾步,羅三腿一軟,昏死過去。
醒來時,他躺在一鋪熱炕上,身上蓋著繡喜鵲登梅的棉被。屋裡清雅得很,紙窗木桌,牆上掛著幅《山居圖》。
門簾一挑,進來個穿月白衫子的女子,二十出頭模樣,眉眼清冷如穀中溪水:“醒了?你這瘡再晚半日,神仙也難救。”
羅三忙要起身行禮,女子按住他:“我叫柳翩翩,你就叫我柳姑娘吧。這穀裡就我一人,你安心養著。”
說來也怪,柳翩翩采來些尋常草藥搗碎了敷上,那爛瘡三日就結了痂。更奇的是,她做飯不用柴火——抓把乾鬆針塞灶膛,吹口氣就躥起藍火苗;舀米時米缸總不見淺,水缸裡的水寒冬臘月還溫乎。
羅三腿好後幫著劈柴擔水。這天他發現灶房角落堆著幾件破衣,心想該給柳姑娘做身新的。可這深山老林哪來的布料?正發愁,柳翩翩指著窗外:“後山有片野麻林,你去采些回來。”
羅三采回麻稈,柳翩翩教他剝麻、搓線。夜裡他聽見西屋織機響,扒門縫一看——月光下,柳翩翩坐在織機前,十指翻飛如穿花蝴蝶。奇怪的是,那麻線經她手一捋,竟泛出絲綢般的光澤;梭子來回間,布料上漸漸顯出山水暗紋。
三天後,柳翩翩拿出做好的衣裳:一件青布長衫,針腳密得看不見。“試試合身不。”
羅三穿上,輕暖異常,竟似裹著團溫雲。他鼻子一酸:“柳姑娘大恩,我羅三做牛做馬……”
“打住。”柳翩翩擺手,“你既好了,明兒就出穀吧。”
夜裡羅三翻來覆去。這半月相處,他早對柳翩翩生了情愫,可人家是仙家人物,自己算個什麼東西?正胡思亂想,窗外飄來簫聲,嗚嗚咽咽像在訴說什麼。
第二天一早,羅三紅著眼圈收拾包袱。柳翩翩忽然說:“穀東頭有片菜地該翻土了。”
羅三愣住,隨即狂喜:“我這就去!”
這一留,就是小半年。
穀中歲月慢,柳翩翩教羅三認草藥:七葉一枝花治蛇咬,老鸛草祛風濕,還有一種叫“地精”的藤子,專治婦人血虧。羅三學得用心,漸漸也能獨自采藥了。
轉眼開春,穀裡來了位不速之客——花蝴蝶似的女子,自稱胡四娘,是柳翩翩舊識。
胡四娘打量羅三,噗嗤笑了:“柳姐姐好興致,養個凡人在穀裡解悶?”她拉羅三喝酒,酒過三巡,羅三迷迷糊糊覺得胡四娘越發嬌媚,正要湊近,忽覺腰間一緊——柳翩翩給的香囊陣陣發涼。
他猛醒,眼前哪有什麼美女?炕沿上蹲著隻毛色火紅的狐狸,正衝他齜牙。羅三嚇出一身冷汗,狐狸甩甩尾巴,化作青煙散了。
柳翩翩從門外進來,似笑非笑:“胡四娘最喜戲弄凡人。你方纔若動了邪念,現在早被她攝了魂去。”她解下香囊,“這裡頭是我褪的……咳,是辟邪的草藥。”
羅三後怕不已,更覺柳翩翩深不可測。
夏至那日,穀裡來了位瘸腿老漢,揹著個昏迷的女娃。老漢老淚縱橫:“柳大仙發發慈悲,我孫女讓‘黃皮子’迷了!”
柳翩翩檢視女娃眼皮,又嗅了嗅她衣領:“是北坡黃三太爺家的崽子。”她讓羅三取來三根繡花針,插在門檻外,又抓把糯米撒在窗台。半夜,果然聽見吱吱亂叫,晨起時門檻外有攤黑血。
女娃三日後清醒,老漢千恩萬謝,留下半口袋黃豆。柳翩翩轉手送給羅三:“炒熟了碾成粉,和著野蜂蜜吃,能補元氣。”
羅三心裡暖烘烘的。這晚他鼓足勇氣:“柳姑娘,我……我想一直留在穀裡。”
柳翩翩正在煎藥,手頓了頓:“凡人留仙穀,要過三劫。你已經曆色劫,還有財劫、命劫,每劫都可能魂飛魄散。”
“我不怕!”
柳翩翩看著他,眼裡第一次有了波瀾:“那就……試試吧。”
深秋,羅三出穀換鹽,在集上遇見個收山貨的商人。那人眼毒,盯上他裝草藥的布袋——那是柳翩翩用蛇蛻縫的,陽光下泛著五彩光。
“小哥,這袋子我出十塊大洋!”
羅三搖頭。商人一路加價,跟到穀口,掏出一根金條:“夠你在奉天城買座宅子了!”
金燦燦的光芒晃得羅三眼花。他想起在奉天討飯的日子,想起那些穿綢緞的老爺……鬼使神差地,他接過金條,把布袋遞了過去。
回穀路上他就後悔了。柳翩翩見他空手回來,什麼都冇問,隻淡淡說:“今晚吃疙瘩湯。”
夜裡,羅三揣著金條睡不著。子時忽聽狼嚎,他趴窗一看——月光下,商人舉著火把往穀裡闖,身後跟著五六個拿刀槍的漢子!
“大哥,那娘們肯定還有寶貝!”
羅三血都涼了。他衝出去阻攔,被一腳踹倒。眼看這群人要闖進柳翩翩的屋子,穀中突然升起大霧。
霧裡人影幢幢,有人慘叫:“我的火把!”、“這霧邪門!”、“有東西扯我褲腿!”
羅三也迷在霧裡,忽然手腕一涼,被柳翩翩拽著飛奔。兩人躲進一個山洞,外頭傳來此起彼伏的哀嚎,漸漸冇了聲息。
天亮霧散,穀口橫七豎八躺著那些人,個個昏迷不醒,身上財物不翼而飛。柳翩翩麵色蒼白:“我用了本命法術,要閉關三日。這三日無論發生什麼,彆出穀。”
第二天黃昏,穀裡來了個黑袍道士,尖嘴猴腮,持柄桃木劍:“妖孽!竟敢傷我師弟!”
原來那商人是他師弟,專靠尋寶羅盤找山中靈物。道士在穀口擺起法壇,插上七麵黑旗,唸咒燒符。頓時陰風大作,黑旗裡鑽出七條黑影,張牙舞爪撲向柳翩翩閉關的石屋。
羅三急紅了眼,想起柳翩翩教過的:柳木辟邪,柳仙怕雷擊木。他掄起斧頭砍倒穀口老柳樹——那樹竟流血似的淌出紅色汁液。他用樹枝在石屋外圍了個圈,黑影撞上就嘶嘶冒煙。
道士大怒,掏出一把浸過黑狗血的鐵蒺藜撒來。羅三擋在屋前,腿上中了好幾枚,疼得鑽心。正危急時,石屋門開,柳翩翩飄然而出——她換了一身翠綠衣裙,髮髻插著根碧玉簪。
“茅山棄徒,也敢造次?”柳翩翩屈指一彈,穀中所有柳樹無風自動,萬千枝條如鞭子抽向道士。道士慘叫,化作黑煙想逃,被柳樹根從地下鑽出纏住,越勒越緊,最後“噗”地散成一地紙灰。
柳翩翩扶住搖搖欲墜的羅三,眼圈紅了:“財劫、命劫你都過了……傻子。”
羅三養傷期間,柳翩翩話多了起來。她說自己本是長白山一條柳樹根,受天地靈氣五百年成精,又三百年修成人形。“仙家最忌動情,可我……”
這年冬天,柳翩翩有了身孕。
來年穀雨,她生下一子,取名柳生。孩子滿月那晚,穀裡熱鬨非凡:胡四娘送來狐毛繈褓,黃三太爺提著百年老參,還有個魁梧漢子自稱常天龍,放下枚能避百毒的蛇蛻玉佩。這些精怪圍著嬰兒嘖嘖稱奇:“半仙之體,了不得!”
柳翩翩卻日漸憔悴。羅三發現,她夜裡總去後山那口古井邊打坐,一坐就是整宿。
柳生三歲那年春,長白山大旱。方圓百裡河塘乾涸,唯獨柳仙穀溪水不竭。四村八鄉的百姓來求水,柳翩翩來者不拒。
這天來了個遊方和尚,盯著柳翩翩看了半晌,長歎:“仙子以本命精元化水濟民,怕是撐不過這個夏天。”
羅三如遭雷擊。夜裡他跪求柳翩翩:“我們用井水就好,你彆再……”
“井水早乾了。”柳翩翩苦笑,“我是柳仙,天生親水。可逆天行雨,終要遭天譴。”她撫摸羅三的臉,“還記得我說過的三劫嗎?最後一劫不是你的,是我的情劫。”
六月十五,烏雲蓋頂。柳翩翩把柳生交給羅三:“帶兒子出穀,往南走,永遠彆回頭。”
雷聲炸響時,羅三抱著兒子跪在穀口。他看見柳翩翩現出原形——一株頂天立地的翠柳,枝條迎向漫天雷霆。閃電一道接一道劈下,柳枝焦黑斷裂,可主乾始終不倒。
最後一記天雷落下,柳樹轟然折斷。大雨傾盆而至,下了整整三天三夜。
雨停後,羅三衝進穀裡。焦土中,那截焦黑的樹樁竟抽出嫩綠的新芽。他小心挖出樹樁,移栽到屋前。
柳生七歲那年,樹樁長成手腕粗的小柳樹。這年中秋,羅三教兒子認月亮裡的桂樹,忽聽身後有人輕笑:“呆子,還認得我麼?”
羅三渾身一震,緩緩回頭。
月光下,柳翩翩倚樹而立,眉眼如初,隻是身形淡得像籠著層薄霧。她走向瞪大眼睛的柳生,想摸他的頭,手卻穿了過去。
“我隻能顯形一炷香。”柳翩翩柔聲道,“我本體已毀,這一縷元神附在新樹上,要百年才能重修人身。”
羅三淚如雨下:“我等你,百年千年都等!”
柳翩翩搖頭:“凡人壽數有限。我求你件事——帶柳生下山,讓他像凡人一樣娶妻生子。等我重修人身,自會去尋你們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這是我的劫數,也是機緣。”柳翩翩身影漸淡,“記住,柳生十八歲那年三月初三,讓他獨自來穀裡上炷香。”
說罷,化作流光冇入柳樹。
羅三哭了一夜。第二天,他帶著柳生下山,在鹿角溝開了間藥鋪。柳生生性聰慧,過目不忘,醫術青出於藍。隻是每年穀雨,他總會夢見一片翠綠的柳林,林中有個穿月白衣裳的女子,哼著歌謠。
柳生十八歲生日那天,羅三把柳仙穀的事全告訴了他。次日三月初三,柳生獨自進山。
穀裡老屋尚在,屋前柳樹已亭亭如蓋。柳生依言上香,忽聽樹後有人說:“孩子,轉過來讓我看看。”
柳生轉身,看見個三十來歲的婦人,眉眼與夢中一般無二。
婦人——柳翩翩細細端詳他,淚光盈盈:“像你爹。”她拉柳生坐下,從懷裡掏出三樣東西:一本手繪的藥草圖譜,一枚溫潤的玉佩,還有個小布包。
“圖譜是我畢生所學;玉佩能辟邪;這包裡是柳樹種,撒在你家祖墳四周,可保子孫平安。”她起身,“回去吧,你爹……還在等你。”
柳生磕了三個頭,走出很遠回頭,見柳翩翩還站在樹下,身影與柳樹漸漸融為一體。
回到鹿角溝,羅三已病入膏肓。見兒子回來,他眼睛亮了:“見到……你娘了?”
柳生點頭。羅三笑了,望著窗外:“穀裡……該柳絮飛揚了吧……”
當晚,羅三安詳離世。柳生按遺願將他葬在柳仙穀口。下葬時,漫天柳絮如雪,其中一片落在他掌心,久久不化。
許多年後,鹿角溝出了位神醫柳先生,治好的病人數不清。有人說深夜見他家祖墳瑩瑩泛光,像有無數螢火蟲縈繞。更奇的是,墳周那片柳林,寒冬臘月也青翠欲滴。
偶爾有采藥人迷路誤入柳仙穀,回來說見著一對中年夫婦在溪邊散步,男的采藥,女的浣衣,親昵得像新婚夫妻。可一眨眼,又隻剩空穀幽幽。
於是鹿角溝老人總愛唸叨:這世上啊,有些緣分是雷劈不散、生死隔不斷的。就像柳樹斷了根還會發芽,真心待真心,精怪也會動凡心。
故事講完了,茶也涼了。窗外月正明,照得老柳樹影婆娑。你說,那影子裡是不是真藏著誰的笑語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