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三年,膠東半島鬧饑荒,莊稼地乾得裂開口子。楊家村的楊福貴守著三畝薄田,眼看顆粒無收,愁得整宿睡不著覺。這年他三十二歲,家裡窮得叮噹響,至今冇討上媳婦。
這天傍晚,楊福貴從地裡回來,遠遠看見自家那兩間破茅屋門口站著個人。走近了纔看清是個年輕女子,穿著青布褂子,眉眼清秀,正衝他笑。
“大哥,能給口水喝嗎?”女子聲音軟糯。
楊福貴臉一紅,趕緊進屋舀了碗涼水。女子接過碗時,手指有意無意碰了他的手背,楊福貴像被火燎了似的縮回來。
“大哥一個人住?”女子邊喝水邊打量屋子。
楊福貴點點頭,窘迫地搓著滿是老繭的手:“家裡窮,冇...冇成家。”
女子放下碗,忽然正色道:“我叫胡三娘,是來報恩的。”
楊福貴愣住了。胡三娘接著說:“三年前,你在村口老槐樹下救過一隻白狐,還記得嗎?”
楊福貴想起來了。那年冬天雪大,他砍柴回來,看見幾個頑童用石頭砸一隻被困在陷阱裡的白狐。他趕走孩子,把狐狸放了。那狐狸臨走前回頭看了他一眼,眼神竟似人一般。
“那白狐是我妹妹。”胡三娘說,“我們一家都是青丘修行的狐仙。妹妹回去後一直唸叨要報答你,如今她修行到了緊要關頭,便托我來走這一趟。”
楊福貴聽得雲裡霧裡,隻當是走江湖的說辭。誰知胡三娘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:“這些你先用著,買些糧食,把房子修修。我每月初一會來。”
說完,她轉身出門,眨眼間就不見了蹤影。
楊福貴掐了自己一把,疼。再看桌上,白花花的銀子是真的。
二
有了銀子,楊福貴買了糧食,請人修了屋頂,還添置了幾件像樣的傢俱。村裡人議論紛紛,都說楊福貴走了大運。隔壁王寡婦托媒人來說親,楊福貴卻莫名想起了胡三娘那雙含笑的眼。
到了下月初一,天剛擦黑,胡三娘果然來了。這次她帶來一罈酒,幾樣小菜,說是從百裡外的縣城買的。兩人對坐飲酒,胡三娘講起青丘狐族的趣事,楊福貴聽得入迷。
酒過三巡,胡三娘臉頰緋紅,忽然問:“福貴哥,你想發財嗎?”
楊福貴老實點頭:“想,但我不偷不搶,靠雙手吃飯。”
胡三娘笑了:“我知道。這樣,你明日去後山亂石崗,往東走九十九步,地下三尺埋著個陶罐,裡麵有十幾塊銀元,是前清逃兵藏的。你取了來,算是你的造化。”
第二天,楊福貴將信將疑去了,果然挖出銀元。他拿著錢,心裡卻不安,跑到村東頭的土地廟磕了三個頭,許願若真發了財,一定修橋補路。
胡三娘每月初一來,有時帶錢,有時指點他哪裡能找到值錢物件。楊福貴漸漸寬裕起來,翻蓋了房子,買了頭牛。奇怪的是,胡三娘從不留宿,總是在雞叫前離開。
村裡開始有風言風語。有人說楊福貴撞了邪,那女子定是山精野怪;有人說他走了偏門,發了不義之財。隻有村西頭的馬半仙悄悄拉住楊福貴:“你那相好的,是不是姓胡?”
楊福貴一驚。馬半仙壓低聲音:“我夜觀天象,見你屋上有青氣繚繞,那是仙家氣息。但人妖殊途,長久不得,你好自為之。”
三
這年秋天,縣裡來了個雲遊道士,在村口擺攤算命。楊福貴路過時,道士盯著他看了半晌,忽然說:“施主身上有妖氣。”
楊福貴心裡咯噔一下。道士接著說:“可是有個狐仙與你來往?她是不是每月初一來,雞鳴前走?”
楊福貴不吭聲。道士歎道:“狐仙報恩本是佳話,但人妖有彆,你的精氣會被慢慢吸走。我這兒有道符,你貼在床頭,她便近不得身。”
楊福貴猶豫著接過符,回家後卻不知該不該貼。當晚胡三娘來時,一進門就皺眉:“你身上怎麼有股子硌應人的味道?”
楊福貴支吾著拿出符。胡三娘接過一看,冷笑:“鎮妖符?那牛鼻子道士想收我?他還不夠格。”說著手指一撚,符紙化作青煙。
“福貴哥,你信他,還是信我?”胡三娘眼睛水汪汪的。
楊福貴趕緊說:“自然是信你。”
胡三娘這才笑了,從懷裡掏出個香囊:“這個你戴著,尋常妖邪近不得身。其實那道士說得不全錯,我確是在采你陽氣修行,但每次隻取一絲,對你無害,反而能延年益壽——這是我們青丘狐族的雙修之法。”
楊福貴聽得麵紅耳赤。胡三娘又道:“實話告訴你,我妹妹當年遭劫,傷了根本,需人間至誠男子的陽氣溫養三年才能複原。我代她來,既是報恩,也是療傷。三年期滿,我便走。”
楊福貴心裡忽然空落落的:“三年後...你就再也不來了?”
胡三娘低頭擺弄衣角:“或許...或許偶爾來看看你。”
四
轉年開春,村裡出了件怪事。好幾戶人家的雞半夜被咬死,傷口整齊,血被吸乾。有人說是黃鼠狼作祟,請了獵戶下套,卻一無所獲。
這天胡三娘來時,神色凝重:“村裡來了個不得的東西,不是黃皮子,是南邊來的‘五通神’。”
楊福貴聽說過五通神,是江南一帶的淫祀邪神,好吸食牲畜精氣,有時也害人。
“這東西難纏,得請人來治。”胡三娘說,“你明日去六十裡外白雲觀,請清風道長。就說青丘胡三娘有請。”
楊福貴連夜出發,天亮纔到白雲觀。清風道長是個乾瘦老道,聽了來意,捋須道:“五通神是邪神,貧道本應去除。但胡三娘是狐仙,人妖有彆,她為何管這事?”
楊福貴忙把胡三娘報恩之事說了。老道沉吟:“倒是隻有情義的狐狸。罷了,貧道走一趟。”
回到村裡,清風道長在村口擺下法壇。半夜時分,果然陰風大作,一個黑影撲向法壇。道長揮劍唸咒,那黑影發出淒厲叫聲,化作一團黑氣欲逃。
這時胡三娘忽然現身,口中吐出一顆青色珠子,定住黑氣。道長趁機用葫蘆收了。事後道長對楊福貴說:“你這狐仙朋友修為不淺,那顆內丹起碼有五百年道行。她對你確是真心,否則不會冒險現形。”
胡三娘卻因動用內丹傷了元氣,調養了半個月才恢複。
五
日子一晃兩年多過去。楊福貴在胡三娘指點下,做起山貨生意,成了村裡數得著的富裕戶。說媒的踏破門檻,他都婉拒了。
這年臘月,胡三娘來時眼圈發紅:“福貴哥,我妹妹傷好了,我的任務完成了。這是最後一次來看你。”
楊福貴心裡像被掏空了,半晌才說:“能...能不能不走?”
胡三娘搖頭:“青丘有規矩,我們不可久居人間。這裡有一百兩銀子,你拿去做本錢,娶房媳婦,好好過日子。”她說著,從頭上拔下一根玉簪,“這個留個念想。若真遇到過不去的難事,對著簪子喊三聲我的名字,我或許能感應到。”
雞叫頭遍,胡三娘起身。走到門口,她回頭深深看了楊福貴一眼,忽然化作一隻白狐,消失在晨霧中。
楊福貴握著玉簪,呆呆坐到天亮。
六
胡三娘走後,楊福貴大病一場。病好後,他像變了個人,不再熱衷賺錢,反而經常接濟窮人,修了村口的橋,蓋了間學堂。
村裡人給他做媒,他娶了鄰村一個姓李的姑娘。李氏賢惠,持家有方,第二年生了個大胖小子。楊福貴給孩子取名“念青”,李氏問什麼意思,他隻說希望孩子青出於藍。
孩子三歲那年,膠東鬨土匪。一股流寇竄到楊家村,燒殺搶掠。楊福貴帶著妻兒躲進地窖,還是被髮現了。匪首要殺他兒子祭旗,楊福貴拚命阻攔,被砍了一刀。
危急關頭,他忽然想起胡三孃的玉簪,忙掏出來大喊三聲:“胡三娘!胡三娘!胡三娘!”
匪首獰笑:“叫天王老子也冇用!”舉刀要砍。
忽然陰風驟起,飛沙走石。匪徒們睜不開眼,隻聽一陣狐鳴,十幾個匪徒同時慘叫倒地。風停後,匪徒全跑了,楊福貴一家安然無恙。他手中的玉簪卻碎了。
當晚,楊福貴夢見胡三娘。她還是從前模樣,隻是神情憔悴。
“福貴哥,我強行動用真身,觸犯天條,要被罰在青丘麵壁百年。這是咱們最後一麵了。”夢裡,胡三娘摸著他的臉,“好好過日子,把孩子養大。若有來世...”
話冇說完,夢就醒了。楊福貴枕巾濕了一片。
七
楊念青十八歲那年,考上了省城的師範學校。送兒子出門那天,楊福貴已經頭髮花白。他把兒子叫到跟前,講了胡三孃的故事。
“爹,這是真的嗎?”念青問。
楊福貴從箱底取出個布包,裡麵是碎成幾段的玉簪。奇怪的是,二十多年過去,玉簪依然溫潤如初。
“真的假的,重要嗎?”楊福貴望著遠山,“你隻要記住,做人要知恩圖報,要心存善念。不管是人是仙,真情最難得。”
念青走後,楊福貴常坐在院子裡發呆。李氏知道丈夫心事,默默陪著他。
這年中秋,楊家團圓。忽然有人敲門,是個遊方郎中,說討碗水喝。楊福貴請他進屋,郎中看了看他氣色,說:“老先生心裡有鬱結,可是思念故人?”
楊福貴苦笑。郎中從藥箱取出一幅畫:“這是貧道雲遊四方所得,與老先生有緣,就送您了。”
展開畫軸,上麵是個青衣女子,眉眼含笑,正是年輕時的胡三娘。題款小字:青丘使者報恩圖。
楊福貴忙抬頭,郎中已不見蹤影,隻留滿院桂花香。
當晚,楊福貴夢見自己回到年輕時候,胡三娘在月光下對他笑:“福貴哥,我麵壁結束了,如今在泰山娘娘座下當差,偶爾能來看看你。你這一生行善積德,晚年福壽安康,我心願已了。”
楊福貴醒來,窗台上放著一枝桂花。他笑了,笑著笑著,老淚縱橫。
後來楊家村有傳說,楊福貴活到九十九歲無疾而終。出殯那天,有人看見一隻白狐遠遠跟在送葬隊伍後麵,到墳前拜了三拜,才消失在樹林中。
楊念青後來成了教書先生,把父親的故事寫下來,教育學生要知恩圖報、行善積德。這個故事在膠東一帶流傳開來,人們都說,狐仙尚且知道報恩,做人更要懂得感恩。
至於那幅《青丘使者報恩圖》,至今還在楊家後人手中,據說每逢月圓之夜,畫中人的眼睛會微微發光。是真是假,就不得而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