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三十七年,濱城秋深了,街上梧桐葉嘩啦啦地響,一隊隊穿黃軍裝的兵扛著槍走過。城西“知味居”酒館裡,跑堂的二狗子正在擦桌子,聽見門外汽車喇叭聲,探頭一看,是宋師傅那輛黑色的福特出租車。
宋師傅本名宋三刀,是個五十歲上下的漢子,不高,精瘦,一身藍布短褂洗得發白。他年輕時當過兵,後來給城裡有名的大律師開過車,再後來,自己攢錢買了這輛二手的福特,在濱城開起了出租車。
“宋師傅,今兒個這麼早就出車?”二狗子搭話。
宋三刀搖搖頭,神色有些疲憊:“昨兒晚上跑了個長趟,送客去七裡鋪,回來路上差點撞上個東西。”
“啥東西?”鄰桌賣豆腐的老王湊過來。
“像個人,又不太像……一晃就過去了,車燈照過去啥也冇有。”宋三刀壓低聲音,“可車上那後視鏡裡,明明有張臉。”
二狗子打了個寒噤:“宋師傅,您可彆是遇上什麼不乾淨的了。這年頭,城外亂葬崗添的新墳,比咱店裡一天賣出去的包子還多。”
正說著,店裡走進來一個穿長衫、戴圓眼鏡的中年人,正是城隍廟旁開香燭鋪的李半仙。李半仙聽著話頭,在宋三刀對麵坐下:“三刀,你印堂發暗,眉間有煞氣,最近怕是不太平。”
宋三刀苦笑:“李半仙,我這開夜車的,哪天不是與鬼同行?”
這話不假。濱城人都知道,宋三刀有個外號叫“快車宋”,開起車來又快又穩,膽子也大。戰亂年月,彆人夜裡不敢出城,他照跑不誤。有人說他命硬,鬼見了他都得讓三分路。
李半仙盯著宋三刀看了一會兒,從懷裡摸出個巴掌大的黃布包,上麵繡著歪歪扭扭的符文:“這個你收著,縫在車座底下,能辟邪。”
宋三刀推辭不過,隻得收下。他心裡其實不太信這些,但戰亂年月,多個念想總比冇有強。
那天晚上九點多,宋三刀正要把車開回家,一個穿著灰布長衫、戴禮帽的男人在路邊招手。那人約莫三十歲上下,麵色蒼白,手裡拎著箇舊皮箱。
“去哪?”宋三刀搖下車窗。
“出城,往北,三十裡外的劉家屯。”那人說話聲音很輕,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
宋三刀心裡咯噔一下,劉家屯那邊最近打仗,死了不少人,晚上冇人敢往那邊去。可那人已經拉開車門坐進了後座,從皮夾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:“雙倍車錢。”
看著那幾張票子,宋三刀嚥了口唾沫。家裡老小還等著用錢,這趟下來夠半個月嚼穀。
“成,坐穩了。”他一踩油門,車往城外駛去。
一路上,後座那人一言不發。宋三刀從後視鏡裡瞥了幾眼,隻見那人帽子壓得很低,看不清臉,身子坐得筆直,一動不動。出了城,路上冇了路燈,隻有車燈照亮前方一小片黑暗。路兩旁黑黢黢的,偶爾能看見幾處廢墟,還有野狗在遊蕩。
開到十裡坡時,忽然起霧了。白茫茫的霧氣貼著地麵翻滾,能見度一下子降到了不足十米。宋三刀不得不放慢車速,心裡直打鼓。
“師傅,您開出租多久了?”後座那人突然開口。
“十來年吧。”宋三刀答道,從後視鏡裡看,那人還是低著頭。
“那您一定聽說過不少城裡的奇聞異事。”那人聲音幽幽的,“聽說前些日子,城南老槐樹上吊死了個教書先生?”
宋三刀心頭一緊,確實有這麼回事。那教書先生姓陳,因為說了幾句時局的不是,被當兵的抓去,放回來時已經瘋了,第二天就吊死在自家門口的老槐樹上。
“聽說過。”宋三刀含糊應道。
“還有城西棺材鋪的劉老闆,一夜之間全家都死了,說是吃了毒蘑菇,可那季節哪來的蘑菇?”後座那人繼續說。
宋三刀額頭上冒出汗來。劉老闆的事他也知道,死得蹊蹺,有人說是因為得罪了什麼人。
“師傅,您信這世上有鬼嗎?”那人忽然問。
宋三刀握著方向盤的手心全是汗:“這……信則有,不信則無吧。”
“我信。”那人輕輕說,“因為我就是。”
“吱——”宋三刀一腳踩死刹車,輪胎在土路上劃出兩道深深的印子。他猛地回過頭,後座上哪還有人?隻有那箇舊皮箱還在座位上。
冷汗順著宋三刀的脊梁骨往下淌。他正要下車檢視,忽然聽見敲窗戶的聲音。扭頭一看,一張蒼白的臉貼在副駕駛的玻璃上,正是剛纔那乘客。
宋三刀嚇得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,卻見那人做了個手勢,示意他開窗。
“師傅彆怕,我剛纔是逗你玩的。”窗外的臉露出一個僵硬的笑,“我暈車,下來透透氣。”
宋三刀將信將疑,但還是搖下了車窗。那人卻冇上車,而是指了指前方:“師傅你看,那是什麼?”
宋三刀順著手指方向看去,隻見霧氣中隱約有個人影站在路中間。他急忙打開遠光燈,光束穿透霧氣,照出一張慘白如紙的臉,正是前些日子吊死的陳先生!
“媽呀!”宋三刀驚呼一聲,猛打方向盤想繞過去,車子卻像被什麼東西拖住似的,動彈不得。他低頭一看,車輪胎陷進了一灘黑泥裡,那泥漿正咕嘟咕嘟冒著泡,像煮開的粥。
“宋師傅,救救我……”車窗外,陳先生的臉貼了上來,眼眶裡空空的,冇有眼珠,“我找不到回家的路……”
宋三刀嚇得渾身發抖,忽然想起李半仙給的黃布包,趕緊從車座底下摸出來,攥在手裡。說來也怪,那布包剛一拿出來,車窗外的臉就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,消失在霧氣中。
車也能動了。宋三刀一腳油門,車子衝出泥潭,頭也不回地往前開。他再不敢往後看,一路狂奔,直到看見劉家屯的燈火才鬆了口氣。
到了村口,後座那人不知何時又坐回了車裡,遞過來車錢:“師傅,謝了。”
宋三刀接過錢,手還在抖:“您……您到底是什麼人?”
那人笑了笑,冇說話,拎著皮箱下了車。臨走前,回頭說了一句:“師傅,您的車開得真快,閻王爺都追不上。”
這話讓宋三刀一夜冇睡好。
第二天一早,他開車回城,路過十裡坡時特意放慢了速度。路邊草叢裡,赫然躺著一具已經腐爛的屍體,看穿著,正是昨晚那個乘客!屍體旁散落著幾張紙錢,還有那箇舊皮箱,打開一看,裡麵全是香燭紙馬。
宋三刀連滾帶爬跑回車上,一路飆回城裡,直奔李半仙的香燭鋪。
李半仙聽完他的敘述,掐指算了半天,歎口氣:“三刀,你是被‘引路人’盯上了。”
“引路人?”宋三刀不解。
“就是陰間的差役,專門帶新死的魂魄上路。”李半仙解釋,“他們常會找陽氣重、膽大的人幫忙,你開夜車,命硬,正是他們喜歡的。”
宋三刀臉都白了:“那怎麼辦?”
李半仙從櫃子裡取出三柱香,點燃後繞著宋三刀轉了三圈:“你這車裡死過不少冤魂,怨氣重。要想平安,得找個‘保家仙’來坐鎮。”
“保家仙?”
“就是有道行的仙家,比如狐仙、黃仙、柳仙這些。”李半仙說,“我認識城北黃婆婆,她家供著黃仙,很靈驗。你備些供品,我帶你去找她。”
當天下午,宋三刀提著兩斤上好的五花肉、三瓶白酒,跟著李半仙來到城北一處破舊的小院。黃婆婆是個七十多歲的小腳老太太,眼睛卻亮得很,聽完宋三刀的遭遇,點點頭:“你這是衝撞了‘陰車路’。那些橫死的鬼魂,找不到替身,就攔活人的車。”
她讓宋三刀跪在堂屋的神龕前,神龕裡供著一尊黃鼠狼的塑像,前麵擺滿了供品。黃婆婆點香唸咒,屋裡頓時瀰漫起一股奇異的香味。過了一會兒,她睜開眼睛,眼神變了,變得銳利而狡黠,聲音也尖細起來:“宋三刀,你命中有此一劫。不過你祖上積德,本仙可以保你三年平安。”
宋三刀趕緊磕頭:“謝大仙!謝大仙!”
黃婆婆——或者說附身的黃仙繼續說:“但你得答應本仙三件事:一,每月初一、十五,給本仙上供;二,夜裡開車,副駕駛座上要放本仙的牌位;三,若是遇到攔路的鬼魂,不可再逃,要問清緣由,能幫則幫。”
宋三刀一一答應。黃婆婆這才恢複正常,從神龕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牌,上麵刻著看不懂的符文:“這是本仙的令箭,放在車裡,尋常鬼怪不敢近身。”
說來也怪,自從請了黃仙牌位,宋三刀夜裡開車再冇遇到過怪事。甚至有幾次,他感覺車開得特彆輕快,好像有人在後麵推著似的。同行們都嘖嘖稱奇,說“快車宋”真是名不虛傳。
這樣平平安安過了大半年,轉眼到了第二年夏天。這天晚上,宋三刀拉了個穿旗袍的年輕女人去城南。那女人一路上哭哭啼啼,說丈夫跟人跑了,她活不下去了。
車開到護城河邊,女人突然喊停車。宋三刀剛把車停穩,女人就拉開車門往河邊跑。宋三刀急忙追上去,在女人要跳河的一瞬間拉住了她。
“大姐,有什麼想不開的,非得走這條路?”宋三刀勸道。
女人哭得渾身發抖:“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……”
正勸著,宋三刀忽然看見河麵上漂著個東西,仔細一看,竟是一具泡得發白的屍體!他嚇得後退一步,卻見那屍體慢慢坐了起來,臉上掛著詭異的笑。
“又有新來的了……”那屍體開口,聲音像破風箱,“下來陪我們吧……”
女人尖叫一聲昏了過去。宋三刀強作鎮定,從懷裡摸出黃仙牌位,高舉過頭:“黃大仙在此,邪祟退散!”
牌位忽然發熱,發出一道微弱的黃光。河裡的屍體發出一聲慘叫,沉入水中。宋三刀趕緊抱起女人,跑回車上,一路狂飆到城裡。
這件事後,宋三刀對黃仙更加信服,每月供品也越發豐厚。可好景不長,三個月後的一個雨夜,他遇到了真正的麻煩。
那晚雨下得很大,電閃雷鳴。宋三刀本不想出車,可家裡孩子病了,急需用錢買藥,隻好硬著頭皮上路。剛出城冇多久,就看見路邊站著三個人影招手。
停車一看,是三個穿蓑衣的漢子,說要往北走五十裡,去一個叫“黑風嶺”的地方。宋三刀心裡打鼓,這大雨天的去那麼偏僻的地方,而且那三人麵色青白,眼神呆滯,怎麼看怎麼不對勁。
可對方出的價錢實在誘人,夠給孩子買一個月的藥。宋三刀咬咬牙,讓他們上了車。
車子在雨夜裡艱難前行。那三人坐在後座,一言不發。宋三刀從後視鏡裡瞥了幾眼,發現他們身上在滴水,可蓑衣明明是乾的。更詭異的是,那水帶著一股腥臭味,像是河水。
開到半路,雨漸漸小了。宋三刀忽然發現,車子不知何時開上了一條他從冇見過的土路,兩旁是黑壓壓的樹林,連個燈火都冇有。
“幾位,這路不對吧?”宋三刀試探著問。
後座一人開口,聲音濕漉漉的:“冇錯,就是這條路。”
宋三刀心裡發毛,正要再問,忽然看見前方路中間站著個人,打著一把油紙傘。車燈照過去,那人緩緩轉過身來——竟然是三個月前跳河未遂的那個女人!可她現在麵色慘白,眼眶深陷,分明已經死了多時!
“師傅,我來還你車錢。”女人咧嘴一笑,嘴角裂到耳根。
宋三刀猛地踩下刹車,回頭一看,後座那三個蓑衣人也不見了,座位上隻有三攤水漬,還有幾根水草。
“糟了,中計了!”宋三刀反應過來,這些水鬼是合夥來騙他的。
他想倒車,可車子紋絲不動。再看油表,不知何時已經歸零,可明明出發前才加滿的油。
車外的女人飄了過來,貼在車窗上:“師傅,下來陪我們吧……水裡好冷啊……”
其他水鬼也顯出身形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少說也有十幾個,把車子團團圍住。他們拍打著車窗,發出淒厲的哭嚎聲。
宋三刀握緊黃仙牌位,可這次牌位一點反應都冇有,冰冷如常。
“黃大仙!黃大仙救我!”他大聲呼喊。
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:“宋三刀,本仙保你三年,如今三年之期已到。這些水鬼怨氣太重,本仙也奈何不了。你自求多福吧。”
宋三刀心中一涼,難道今晚真要死在這裡?
絕望之際,他忽然想起那晚“引路人”說的話:“您的車開得真快,閻王爺都追不上。”
是啊,他是“快車宋”,開車這麼多年,從冇出過事。鬼怪怕什麼?怕陽氣,怕快刀,怕一切乾脆利落的東西。
宋三刀深吸一口氣,發動車子。引擎奇蹟般地響了起來,油表指針也跳了起來。他掛上擋,一腳將油門踩到底,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。
“都給我讓開!”他大吼一聲,車子撞開水鬼群,在土路上狂奔。
後視鏡裡,那些水鬼窮追不捨,但怎麼也追不上。宋三刀的車越開越快,快得輪胎幾乎要離開地麵,快得周圍的景物都變成了模糊的色帶。
不知開了多久,天邊泛起了魚肚白。宋三刀發現車子已經回到了熟悉的城郊公路。他停下車,癱在座位上,渾身被冷汗濕透。
從那以後,宋三刀再也不開夜車了。他把出租車賣了,在城隍廟旁邊開了個小雜貨鋪,日子過得平淡安穩。
偶爾有老顧客問起他當年的奇遇,他總是擺擺手:“都是過去的事了,不提也罷。”
隻有李半仙和黃婆婆知道,宋三刀車裡那塊黃仙牌位,在那一夜之後裂成了兩半。而十裡坡那片荒地,後來修路時挖出了十幾具無名屍骨,據說都是這些年淹死在護城河裡的人。
至於宋三刀,他至今還活著,今年已經九十有三。有人說他能長壽,是因為當年開車太快,把追他的鬼魂都甩掉了,連生死簿上的名字都追不上。
每當夜深人靜,城隍廟旁的小雜貨鋪關門後,宋三刀就會搬個小馬紮坐在門口,看著空蕩蕩的街道,喃喃自語:“開車啊,就得快。鬼怕快刀,更怕快車。”
一陣風吹過,捲起地上的落葉,發出沙沙的聲響,像是在迴應他的話。遠處,不知誰家的狗叫了兩聲,又安靜下來。濱城的夜,還長著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