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屠戶的肉鋪前圍滿了人,不是來買肉的,是來看熱鬨的。
李屠戶本名李四,因殺豬手法利落,十裡八鄉都找他宰豬,久了大家就叫他李屠戶。這日,他提著明晃晃的殺豬刀,站在自家肉鋪前,雙眼赤紅,嘴裡唸唸有詞。
“我有罪!我該死!”
圍觀的王婆子扯了扯旁邊趙鐵匠的袖子:“這李屠戶咋了?中邪了不成?”
趙鐵匠壓低聲音:“聽說昨兒夜裡,他家院裡的老槐樹無風自搖,樹皮上滲出血來。”
話音未落,隻見李屠戶突然舉起殺豬刀,照著自己左胳膊就是一刀!血濺三尺,圍觀者嘩然退後。
“這一刀,是為我爹!”李屠戶嘶吼著,聲音不似人聲。
村長李老栓擠進人群,顫聲勸道:“李四啊,你這是作甚?快把刀放下!”
李屠戶充耳不聞,又舉刀砍向自己右腿:“這一刀,是為我媳婦兒!”
人群中一陣騷動。有老人喃喃:“報應啊,這是報應來了...”
一、黃大仙的警告
這事得從三個月前說起。
李家村背靠青龍山,麵朝黑水河,是個偏僻山村。李屠戶家就在村東頭,獨門獨院,院子裡有棵百年老槐樹,據說是他太爺爺那輩種下的。
李屠戶今年四十有二,膀大腰圓,一臉橫肉。他媳婦翠花是個瘦小婦人,整日低眉順眼,從不敢大聲說話。李屠戶嗜酒如命,每喝必醉,醉了就打媳婦。村裡人都知道,但冇人敢管——李屠戶手裡那把殺豬刀,連野豬都能一刀斃命,誰敢惹他?
三個月前的清明,李屠戶上山打野兔,追著一隻灰兔鑽進了一片老林子。這林子村裡人平時都不大敢進,說是裡頭住著黃大仙,冒犯了要遭殃。
李屠戶不信邪,提著獵槍就闖了進去。灰兔七拐八繞,忽然鑽進一個土洞不見了。李屠戶正要扒洞,忽聽身後傳來人聲:
“這洞裡的生靈,你傷不得。”
李屠戶回頭,見一個穿黃衫的老者站在不遠處,身形佝僂,眼睛細長,手裡拄著根柺杖。
“老頭兒,少管閒事!”李屠戶不耐煩。
黃衫老者搖頭:“李四,你殺氣太重,若不收斂,必遭天譴。聽我一言,從今往後,多行善事,少造殺孽,尤其不可再打你家媳婦。”
李屠戶大笑:“我打自己媳婦,關你屁事!”
說罷不再理會,掏出手雷就要炸洞。這是他從城裡黑市弄來的土製手雷,威力不小。
黃衫老者歎了口氣,身形一晃,竟化作一隻黃鼠狼,鑽進草叢不見了。
李屠戶一愣,隨即啐了一口:“裝神弄鬼!”
手雷炸響,土洞坍塌,裡頭不僅竄出那隻灰兔,還有四五隻小黃鼠狼,都被炸得血肉模糊。
當晚,李屠戶做了個怪夢。夢中那黃衫老者站在他床前,冷冷道:“李四,你殺我子孫,此仇必報。但你命不該絕於我手,自有陰司收你。三個月後,閻王令下,你將自食其果。”
李屠戶驚醒,滿頭大汗。再看窗外,月光下,院中老槐樹的影子在牆上張牙舞爪,彷彿鬼怪。
二、老父之死
李屠戶的父親李老漢,是個瘸腿老頭,住在村西頭的老屋裡。李屠戶嫌父親累贅,極少去看望,隻有逢年過節才提二兩酒、半斤肉去走個過場。
一個月前,李老漢病重,托人捎信讓兒子去一趟。李屠戶正跟幾個酒肉朋友賭錢,輸紅了眼,把捎信人罵了出去。
捎信的是鄰村張郎中,搖頭對旁人說:“李老漢怕是撐不過三天了,他那兒子,唉...”
第三天夜裡,李老漢嚥了氣。次日清晨,村西王寡婦去送粥,才發現老人已經硬了,眼睛都冇閉上。
李屠戶得知訊息,慢悠悠喝了碗粥纔去。看到父親屍身,他冇掉一滴淚,反而抱怨:“死也不挑時候,我這正忙著呢!”
村裡老人看不過去,私下議論:“李四這孽障,遲早遭雷劈。”
李老漢頭七那晚,李屠戶在家喝酒,翠花小心翼翼伺候著。窗外忽然颳起一陣陰風,吹得油燈忽明忽暗。
李屠戶醉眼朦朧間,看見門口站著個人影,像極了他爹。
“爹...爹?”他揉揉眼。
人影不語,隻是抬手指了指他,又指了指桌上的酒肉,搖搖頭,轉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李屠戶酒醒了一半,後背發涼。翠花小聲說:“我...我也看見了。”
“閉嘴!”李屠戶一巴掌扇過去,“再胡說八道,撕爛你的嘴!”
翠花捂著臉不敢再言,但那一夜,夫妻倆都冇睡踏實。院中老槐樹沙沙作響,像有無數人在低聲說話。
三、翠花的冤魂
翠花嫁給李屠戶十五年,捱了十五年打。她曾懷過兩次孕,都被李屠戶打流產了。最後一次,郎中說她再也不能生育。
自那以後,李屠戶打她更凶,罵她是“不會下蛋的母雞”。
出事前一天,翠花去河邊洗衣,遇到村裡的神婆劉奶奶。劉奶奶盯著她看了半晌,歎氣道:“翠花啊,你印堂發黑,三日之內必有大難。聽奶奶一句勸,離開李家村,走得越遠越好。”
翠花苦笑:“我能去哪兒?”
劉奶奶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紅布包:“這個你拿著,緊要時刻打開,或許能保你一命。”
翠花接過布包,道了謝。回家後,她把布包藏在了枕頭底下。
當晚,李屠戶又喝醉了,因為賭錢輸了,回家就拿翠花撒氣。先是拳打腳踢,後來嫌不過癮,抄起燒火棍就往翠花身上抽。
翠花實在受不了,從枕頭下摸出紅布包打開,裡麵是一撮香灰和一張黃符。她不懂怎麼用,慌亂中把香灰撒向了李屠戶。
香灰迷了李屠戶的眼,他暴怒:“賤人,敢反抗!”
說罷奪過燒火棍,照著翠花頭頂狠狠砸下。一下,兩下,三下...直到翠花不再動彈。
李屠戶酒醒時,翠花已經斷氣了。他慌了神,但很快鎮定下來,趁著夜深人靜,用麻袋裝了屍體,背到後山亂葬崗草草埋了。
回家後,他仔仔細細清洗了血跡,對外說翠花跟野漢子跑了。
村裡人將信將疑,但冇人敢多問。
頭七那晚,李屠戶做了個夢。夢中翠花滿身是血,站在他床前,幽幽道:“李四,我在陰曹地府等你。”
李屠戶驚醒,聽見院裡有哭聲,像是翠花的聲音。他提刀衝出去,卻什麼也冇有,隻有老槐樹在風中搖曳。
第二夜,哭聲又起,這次是在屋裡。李屠戶點燈檢視,隻見牆上慢慢滲出血字:“還我命來”。
四、閻王令下
自翠花死後,李屠戶的日子就不太平了。
先是肉鋪的生意一落千丈,他殺的豬,肉總是帶著一股腥臊味,煮不爛嚼不動。接著是他自己,每晚都被噩夢驚醒,夢見父親和翠花來找他索命。
他去找劉奶奶,想求個破解之法。劉奶奶閉門不見,隻從門縫裡傳出一句話:“自作孽,不可活。”
李屠戶怒了,踢爛了劉奶奶家的門,卻發現屋裡空無一人,神龕上的神像眼睛流血,嚇得他連滾爬出。
又過了幾日,李屠戶開始出現幻聽。總聽見有人在他耳邊說話,有時是父親的聲音:“逆子...逆子...”有時是翠花的聲音:“還我命來...”
他去鎮上看郎中,郎中說他是憂思過度,開了幾副安神藥。藥吃了,卻不見好,幻聽反而越來越嚴重。
那天早上,李屠戶照常去肉鋪。剛走到村口,忽然看見前方霧氣中,隱約有兩道高大黑影。一個穿黑,一個穿白,手持鐵鏈,正朝他走來。
李屠戶嚇得魂飛魄散,轉身就跑。跑回家關上門,從門縫往外看,哪有什麼黑影?
他鬆了口氣,以為又是幻覺。可一轉身,就見那黑白身影赫然站在院裡!
黑衣者麵黑如炭,頭戴高帽,上書“天下太平”;白衣者麵白如紙,帽上寫著“一見生財”。二人手中鐵鏈嘩啦作響。
“李四,你陽壽已儘,隨我們去陰司受審。”黑衣者聲音如金鐵交鳴。
李屠戶腿一軟,跪倒在地:“二...二位是...”
“吾乃黑無常範無救。”
“吾乃白無常謝必安。”
李屠戶磕頭如搗蒜:“二位老爺饒命!我願燒高香,捐功德,隻求饒我一命!”
白無常冷笑:“你生前作惡多端,打殺妻子,氣死老父,欺淩鄉裡,殺生無數。今閻君有令,命你當眾自陳其罪,自受其刑,以儆效尤。”
說罷,二鬼差將鐵鏈往李屠戶脖子上一套,身影漸漸淡去。
李屠戶隻覺得脖子上一陣冰涼,腦中嗡嗡作響,似有無數聲音在催促:“說!說你的罪!”
他渾渾噩噩走出家門,往肉鋪去。路上遇到村人打招呼,他也聽不見,隻是嘴裡不停唸叨:“我有罪...我有罪...”
五、當眾自戕
肉鋪前,李屠戶已經砍了自己兩刀,血流如注,卻仍站立不倒。圍觀的人越來越多,連鄰村的都聞訊趕來。
村長李老栓急得團團轉,讓人快去請張郎中和劉奶奶。
李屠戶又舉起了刀,這次對準的是自己的肚子:“這一刀,是為那些死在我刀下的生靈!”
刀入腹中,腸子都流了出來。人群中尖叫四起,有膽小的婦人當場暈厥。
奇怪的是,李屠戶仍不倒,反而哈哈大笑,笑聲淒厲可怖:“痛快!痛快!”
這時,劉奶奶趕到了。她撥開人群,走到李屠戶麵前,仔細看了看他的眼睛,搖頭歎息:“晚了,無常索命,閻王令下,誰也救不了。”
李老栓急問:“劉奶奶,這可咋辦?”
劉奶奶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符,貼在李屠戶額頭上。李屠戶頓時僵住不動,隻有眼睛還在轉動,滿是恐懼。
“李四,你還有什麼話說?”劉奶奶問。
李屠戶嘴唇動了動,聲音微弱:“我...我見著他們了...爹,翠花,還有那些豬啊狗啊...他們都來找我...黑白無常鎖著我...”
劉奶奶點頭:“善惡到頭終有報,隻爭來早與來遲。李四,你這就去吧,莫再滯留陽間害人。”
說罷,她揭下黃符。李屠戶最後一刀,對準了自己的心口。
刀落,人倒。
臨死前,他最後一眼,看見的是一黑一白兩道身影,正用鐵鏈鎖著他的魂魄,往地下拖去。而他父親和翠花,就站在不遠處冷冷看著。
六、後事與警示
李屠戶當眾自戕而亡,這事成了李家村乃至方圓百裡幾十年最大的奇談。
劉奶奶主持了簡單的法事,將李屠戶埋在了後山亂葬崗,連祖墳都冇讓進。下葬那日,天降大雨,雷電交加,有人看見李屠戶墳頭站著兩隻黃鼠狼,對著墓碑作揖,似在祭拜。
李屠戶的宅子從此荒廢,冇人敢住。有人說半夜常聽見裡麵傳出哭聲和求饒聲;有人說看見院裡老槐樹下,總有一黑一白兩個影子在轉悠。
三個月後,一個外鄉人不知情,貪便宜買了那宅子。搬進去第一晚就瘋了,胡言亂語說看見無頭女鬼和瘸腿老頭。次日便收拾東西跑了,宅子徹底成了凶宅。
至於劉奶奶,她在李屠戶死後第七天,收拾包袱離開了李家村。臨走前對送行的人說:“我泄露天機,折了陽壽,該去深山修行補過了。你們記住,舉頭三尺有神明,做人做事,要對得起良心。”
這話在李家村傳了一代又一代。村東頭肉鋪後來改成了豆腐坊,生意紅火;村西李老漢的老屋,被改成了學堂,教孩子們讀書識字,第一課就是《弟子規》:“首孝悌,次謹信...”
每年清明,總有人看見亂葬崗李屠戶墳前,站著兩隻黃鼠狼,一動不動,像是在守墓。村裡老人說,那是黃大仙在等,等李屠戶的魂魄受完陰司刑罰,轉世投胎時,它們還要跟著去,監督他下一世是否改過自新。
而關於“閻王令”的傳說,越傳越廣。有人說那是陰司對極惡之人的特殊刑罰,讓他們在陽間當眾自陳其罪,自受其刑,既是懲罰,也是警示。從那以後,方圓百裡的惡人都收斂了許多,生怕哪天一覺醒來,自己也中了“閻王令”。
隻有村中最老的老人,在夏夜納涼時,還會壓低聲音說:“那李屠戶最後一刀下去前,嘴裡喊的不是‘我有罪’,而是‘我悔啊’...可惜,悔之晚矣。”
月光下,老槐樹的影子依舊張牙舞爪,彷彿在提醒每一個過路人:善惡之報,如影隨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