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光緒年間,山東淄川有個叫樂雲鶴的書生,家裡原有些薄產,但因連年旱災,加上他心善,常接濟更窮苦的鄉鄰,家道便漸漸中落了。這年秋試,他又名落孫山,心中鬱鬱,便想著做些小生意貼補家用。
這日,樂雲鶴到縣城販布,在城東茶肆歇腳時,見角落坐著個黑衣漢子,身高八尺,麵如鍋底,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。店家端來麪條,那漢子狼吞虎嚥,一連吃了五碗還不罷休。樂雲鶴觀他舉止不凡,便上前拱手:“這位兄台,若不嫌棄,小弟再做東請幾碗麪如何?”
黑衣漢子抬頭看他一眼,聲如洪鐘:“萍水相逢,怎好意思?”
“四海之內皆兄弟。”樂雲鶴笑著讓店家又上了三碗麪,加了兩斤熟牛肉。
漢子吃飽喝足,抹抹嘴道:“我姓雷,單名一個嘯字。今日之恩,他日必報。”
樂雲鶴擺擺手:“區區飯食,何足掛齒。”兩人聊了起來,原來雷嘯自稱是個走鏢的武師,路上遭了劫,盤纏儘失。樂雲鶴見他談吐間頗有見識,便邀他同住客棧,結伴回鄉。
路上,樂雲鶴問:“雷兄日後有何打算?”
雷嘯望著天上流雲,淡淡道:“天意難測,隨緣吧。”
樂雲鶴將雷嘯帶回家中,妻子夏氏是個賢惠人,雖家境不寬裕,仍熱情招待。雷嘯住了半月,白日裡幫樂家修葺房屋,下地乾活,力氣抵得上三五個壯漢;夜裡常獨坐院中,望著星空出神。
這夜三更,忽然陰雲密佈,雷聲滾滾。樂雲鶴被驚醒,見院中有光,透過窗縫一看,嚇得差點叫出聲——雷嘯立於院中,身形竟拔高丈餘,黑袍無風自動,雙目如電,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纏繞電光的長鞭。
天上烏雲中隱現數道身影,有聲音傳來:“雷曹大人,時辰已到!”
雷嘯沉聲道:“淄川東三十裡,枯鬆崗上有妖蟒作祟,吸食人畜精氣,當誅!”
話音剛落,一道閃電劈下,照亮夜空。樂雲鶴看見雲中竟有數名金甲神人,持錘擊鼓,頓時明白過來:這雷嘯哪是什麼武師,分明是執掌雷霆的雷部仙官——雷曹!
雷嘯揮鞭一指,三道雷霆齊發,遠處傳來淒厲嘶鳴。片刻後雲散雷收,雷嘯恢複常人模樣,轉身時正對上樂雲鶴驚愕的目光。
“樂兄既已看見,我也不瞞了。”雷嘯歎道,“我確是雷部曹官,因一時疏忽,誤傷了一位有功德的山神,被貶下凡塵三年。明日便期滿歸位了。”
樂雲鶴忙行禮:“小民不知上仙駕臨,多有怠慢。”
雷嘯扶住他:“你我兄弟相稱便是。這三年來,我遍曆人間,見慣世態炎涼,唯有樂兄待我以誠。明日一彆,不知何日再會,我有一物相贈。”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枚紫黑色雷紋木牌,“日後若遇危難,焚香三柱,持此牌向東方叩拜,我可感應。”
次日黎明,雷嘯告辭,化作一道電光沖天而去。樂雲鶴握著木牌,恍如夢中。
過了半月,鄰村傳來怪事:東邊枯鬆崗附近接連有牛羊暴斃,屍體乾癟如柴。有膽大的獵戶說,夜裡見崗上有綠光閃爍,似有巨物蠕動。
裡正召集青壯商議,樂雲鶴想起雷嘯那夜所言,便道:“可是妖蟒作祟?”
一位白髮老獵戶點頭:“聽我祖父說,百年前枯鬆崗曾有黑蟒修煉,被天雷擊斃。莫非是其子孫?”
正說著,門外慌慌張張跑進個後生:“不好了!王老漢的孫子傍晚在崗下割草,現在還冇回來!”
樂雲鶴心一橫,回家取出雷嘯所贈木牌,按法焚香叩拜。香菸繚繞中,木牌微微發熱。
當夜子時,狂風大作。樂雲鶴隨眾人舉著火把來到枯鬆崗下,隻見崗上黑氣瀰漫,腥風撲麵。忽然一道閃電劃破夜空,雲中現出雷嘯身影,比那夜更加威嚴。
“妖蟒,還不現身!”雷嘯聲如雷霆。
崗上巨石崩裂,竄出一條水桶粗的黑色巨蟒,頭頂已生獨角,眼如紅燈。它口吐人言:“雷曹!百年前殺我祖父,今日又來壞我修行,我與你不死不休!”
原來這蟒妖借當年天雷殘留氣息修煉,竟成了氣候,近日正要渡劫化蛟。
雷嘯冷笑:“你吸食生靈精氣,害了十七條人命,今日便是你應劫之時!”
蟒妖張口噴出毒霧,雷嘯揮鞭引雷,電光與黑氣纏鬥。眾人看得目瞪口呆。突然蟒妖尾巴一掃,一塊巨石砸向人群。樂雲鶴下意識舉起木牌,牌上雷紋閃爍,竟將巨石震碎!
雷嘯見狀,大喝一聲:“雷部眾將,佈陣!”
雲中現出四位金甲神人,各持錘、鑿、鏡、旗,分站四方。雷嘯居中,五雷齊發,正中蟒妖七寸。隻聽一聲慘嚎,妖蟒在電光中化為焦炭,一顆內丹飛出,被雷嘯收去。
雷嘯降下雲頭,對樂雲鶴道:“樂兄剛纔催動雷牌,已與我結下因果。既然你有此機緣,可願隨我到天界一遊?”
樂雲鶴又驚又喜:“凡人也可上天?”
“有我雷部符令,可保你魂魄離體三日。”雷嘯取出一麵小旗插在樂雲鶴後背,“閉眼勿怕。”
樂雲鶴隻覺身子一輕,睜眼時已在雲端。腳下山川如畫,江河似帶。雷嘯駕雲帶他飛向東方,穿過層層雲海,眼前豁然開朗——但見瓊樓玉宇,霞光萬道,仙鶴翱翔,與他小時候在廟裡看到的壁畫一模一樣。
雷嘯先帶他到雷部司。那是一座懸浮空中的黑色宮殿,簷角掛滿銅鈴,無風自響如雷音。殿內左右立著三十六位雷將,有的青麵獠牙,有的金甲威嚴。正中案上擺著厚厚簿冊,雷嘯道:“此乃《萬靈善惡錄》,人間生靈功過皆記於此,雷罰輕重依此而定。”
這時,一位紅臉雷將匆匆進來:“啟稟曹官,下界江州知府貪贓枉法,害死十三條人命,昨夜又燒燬罪證,是否該施雷刑?”
雷嘯翻看簿冊,沉吟道:“此人陽壽未儘,但其罪當誅。可先震其宅,示以警告;若再不悔改,待秋後一併結算。”
樂雲鶴好奇:“雷刑也有時辰?”
“自然。”雷嘯解釋,“天雷分三等:小雷警醒,中雷懲戒,大雷誅滅。施刑時辰、方位皆有定數,不可錯亂。”
出了雷部,雷嘯又帶他參觀天河。那河寬不知幾萬裡,水銀般流淌,河中有星砂閃爍。岸邊有仙童牧養龍馬,見雷嘯行禮:“曹官今日怎有閒暇?”
“帶人間友人一觀。”雷嘯指著天河儘頭,“那裡便是銀河,七夕時鵲橋所在。”
樂雲鶴正看得入神,忽見西邊雲海翻騰,一條白龍時隱時現。雷嘯笑道:“那是西海龍王三太子,正練習行雨之術。走,帶你去雨部看看。”
雨部宮殿晶瑩剔透,似水晶雕成。殿中一位綠袍仙官正在調度,見雷嘯便迎上來:“雷兄來得正好,明日山東一帶該有甘霖,你雷部可能配合?”
“自當協力。”雷嘯介紹樂雲鶴後,對仙官道,“李雨師,我這朋友想見識行雨之術,可否方便?”
李雨師捋須微笑:“巧了,今日西海龍女瓔珞公主在練習布雨,可往觀雲台一觀。”
觀雲台高聳入雲,台上一位白衣少女正翩翩起舞,她手持玉瓶,舞動間便有細雨飄灑。仔細看,那雨絲落地化為甘霖,草木逢之即綠。
樂雲鶴看得癡了,忽然腳下一滑,險些摔倒。龍女瓔珞回頭一看,掩口輕笑:“這位凡人怎上得天來?”
雷嘯說明緣由,瓔珞好奇地打量樂雲鶴:“凡人之中,能得雷曹引薦上天者,百年不遇。你定有殊緣。”
三人正說話,忽聽天鼓咚咚。李雨師匆匆趕來:“不好,東海有妖風作亂,捲走三艘漁船,雷部、雨部需即刻前往!”
雷嘯對樂雲鶴道:“你在此稍候,我去去就回。”便與李雨師、瓔珞駕雲而去。
樂雲鶴在觀雲台等候,見台邊有麵古銅鏡,鏡中竟顯出下界景象:東海之上,黑風狂卷,浪高十丈。雷嘯引雷擊散妖風,瓔珞灑雨鎮浪,不多時風平浪靜。鏡中漁民心有餘悸,朝天跪拜。
樂雲鶴在天界遊曆兩日,見識了種種奇景。第三日,雷嘯道:“樂兄魂魄離體不可超過三日,該回去了。”
臨彆時,雷嘯贈他三件禮物:一是那麵雷紋木牌,告訴他可傳於子孫,遇妖邪可護身;二是一袋“星砂”,乃從天河取來,凡人服之可明目健體,但每人隻可三粒;三是一句箴言:“行善之人,如春園之草,不見其長,日有所增。”
瓔珞公主也來送行,贈他一枚白玉佩:“此玉沾過天河之水,佩戴可避尋常水厄。”
樂雲鶴拜謝,雷嘯一揮袍袖,他便覺眼前一黑。
再睜眼時,已在家中床上,妻子守在床邊,兩眼通紅:“你可醒了!昏迷三日,大夫都說脈象正常,就是醒不來。”
樂雲鶴坐起,見窗外朝陽初升,手中緊緊握著雷紋木牌和白玉佩,懷中果然有一小袋星砂。他將經曆娓娓道來,夏氏將信將疑。
樂雲鶴記著雷嘯囑咐,取三粒星砂化水分給村裡三位老人:一是失明多年的趙婆婆,二是肺癆纏身的孫先生,三是腿腳不便的劉石匠。
三日後,奇蹟發生:趙婆婆重見光明,孫先生咳喘全消,劉石匠健步如飛。訊息傳開,鄉鄰紛紛上門求取仙藥。
樂雲鶴道:“此物有限,每人隻可三粒,且需真正急需者。”他立下規矩:一救病重,二救急難,三救善人。
縣裡錢員外聞訊,帶著百兩黃金來求,要買全部星砂給兒子治病。樂雲鶴診視其子,隻是尋常風寒,便道:“此藥治標不治本,令郎之病,尋常大夫即可。”隻贈三粒,不收分文。
錢員外惱羞成怒,暗中賄賂縣官,誣告樂雲鶴妖言惑眾。知縣派人來拿,樂雲鶴不慌不忙,取出雷紋木牌。差役剛要動手,晴空一聲霹靂,縣衙方向濃煙滾滾——竟是知縣書房遭了雷擊,那些誣告文書儘數燒燬。
知縣嚇得魂飛魄散,連夜來賠罪。從此再無人敢打樂雲鶴主意。
這年夏天,淄川大澇,河水暴漲。樂雲鶴想起瓔珞公主所贈玉佩,便懸於村口老槐樹上。說也奇怪,洪水到村口便分道而流,全村安然無恙。
鄰村卻遭了殃,房屋沖垮大半。樂雲鶴帶人駕船救人,見上遊漂來一根巨木,木上趴著個孩子。洪水湍急,無人敢救。樂雲鶴胸前的玉佩忽然發熱,他心有所感,縱身跳下,竟如履平地般走到河心,救起孩子。眾人皆稱奇。
事後發現,那孩子竟是當年在枯鬆崗被蟒妖所害的王老漢之孫,當年被雷嘯所救,這次又逢奇緣。王老漢感激涕零,將家中祖傳的一塊古玉送給樂雲鶴,玉上刻著雷雲紋,與雷嘯所贈木牌圖案相似。
光陰荏苒,樂雲鶴已成古稀老人。他一生行善,用星砂救治數百人,那袋星砂卻未見減少——每用一粒,三日後便多出一粒,如此循環不息。
這年除夕,樂雲鶴在院中祭天,忽然一道閃電劃破夜空,雷嘯從天而降,容貌竟與四十年前毫無二致。
“樂兄彆來無恙?”雷嘯笑道。
樂雲鶴又驚又喜,忙請入室內。雷嘯見堂上供著雷紋木牌和白玉佩,點頭道:“這些年你善行累累,天界已有記載。今日我來,一是敘舊,二是告知:你陽壽將儘,但功德深厚,地府判官特準你任本地城隍,三年後上任。”
樂雲鶴坦然道:“生死有命,全憑天意。”
雷嘯又道:“那蟒妖內丹我已煉成靈藥,今日贈你,可保你無疾而終。”取出一粒金丸,“服下後,三日內安排後事,第三日子時,我來接引。”
樂雲鶴服下金丸,召集兒孫交代後事,將雷紋木牌傳給長子,玉佩傳給長孫,囑咐他們行善積德。
第三日夜,樂雲鶴沐浴更衣,端坐堂中。子時一到,滿室異香,雷嘯與一位金甲神人駕雲而至。樂雲鶴魂魄離體,回頭見肉身安詳如睡,便隨他們飄然而去。
行至半空,見瓔珞公主駕雲等候:“樂先生善行感動天界,玉帝特賜‘仁善公’封號。”贈他一方金印,正是城隍信物。
樂雲鶴任城隍後,常顯靈護佑鄉裡。有貪官汙吏,夜間便夢到他怒斥;有行善之人,暗中得他相助。淄川一帶風調雨順,百姓感念,將城隍廟修葺一新,香火鼎盛。
十年後,雷嘯再來訪,帶來天界訊息:因樂雲鶴城隍任內功德圓滿,擢升為州城隍。臨彆時,雷嘯道:“仙凡路殊,此彆恐難再會。但善惡有報,天道循環,樂兄已是仙班中人,當明此理。”
樂雲鶴拱手:“雷兄引我入道,恩同再造。”
雷嘯大笑:“是你自己善心所致。記住,雷霆雖厲,隻誅奸惡;雨露雖柔,不潤無根之草。天地之間,自有公道。”
說罷化作電光而去。此後百年,淄川一帶每有旱災,百姓求雨必應;每有惡人,天雷必懲。人們都說,這是樂城隍與雷曹還在庇佑這方水土。
而樂家子孫世代儲存雷紋木牌與玉佩,家族昌盛,每代必出行善之人。那塊古槐樹下的石碑上,刻著樂雲鶴留下的箴言:“行善之人,如春園之草,不見其長,日有所增。”成為鄉裡孩童啟蒙必讀的句子。
至於天河星砂,在樂雲鶴昇天後便化為普通硃砂,但救人的故事代代相傳。有老人說,月明之夜,細心的人還能看見樂雲鶴與雷嘯在雲中對酌,談論著世間善惡,一如當年茶館初遇時的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