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年代初,魯東南有個叫陳家溝的村子。村子西頭有座破敗的土地廟,廟裡供著土地公和土地婆,兩旁立著兩個麵目猙獰的泥塑鬼差。其中右邊那個尤其凶惡,青麵獠牙,眼珠瞪得溜圓,彷彿隨時要撲下來抓人。
村裡孩子都怕這泥鬼,唯獨陳老四家的獨子陳小武不怕。這孩子從小膽大,七歲那年夏天,他跟幾個夥伴在廟裡玩捉迷藏,躲到泥鬼身後時,看著那雙凸出的眼睛,突然起了頑心。
“看我把你眼珠子摳下來!”小武踮起腳,伸手一掏,竟真把泥鬼右眼珠給摳了下來。那是一顆泥燒的圓球,塗著黑漆,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。
“小武你瘋了!快放回去!”同伴們嚇得四散而逃。
小武也慌了,想把眼珠塞回去,卻發現泥眼眶裡空蕩蕩的,眼珠怎麼也粘不住。他心一橫,把眼珠往懷裡一揣,跑回家偷偷埋在了自家後院棗樹下。
那天晚上,小武做了個怪夢。夢裡那泥鬼捂著流血的眼眶,惡狠狠地瞪著他:“小子,你挖我一眼,我要你百倍償還!”
小武驚醒,一摸額頭,滾燙。接連三天高燒不退,村裡赤腳醫生束手無策。最後還是小武奶奶提著一籃子雞蛋、一刀黃紙,到土地廟磕頭賠罪,小武的燒才漸漸退了。
奶奶回來時臉色凝重,私下對陳老四說:“廟公托夢了,說那泥鬼怨氣重,不肯罷休。小武這孩子...怕是惹上大麻煩了。”
果然,自那以後,小武總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。
八歲那年秋天,他跟父親去鎮上趕集,路過一片亂墳崗,突然指著空地說:“爹,那裡坐著個穿紅衣服的姨,一直朝我們招手。”
陳老四嚇出一身冷汗——那正是上月剛落水淹死的李寡婦葬身之處。他連忙捂住兒子的嘴,匆匆離開。這事傳開後,村裡人都說陳小武“開了陰眼”。
小武十二歲那年,村裡來了個遊方道士,自稱青雲子。經過陳家時,他突然駐足,盯著正在院子裡溫書的小武看了半晌,對陳老四說:“你家公子額有金光,本是大富大貴之相,可惜被一股泥濘穢氣纏繞,若不化解,恐難活過弱冠。”
陳老四連忙把當年挖泥鬼眼的事說了。青雲子掐指一算,搖頭歎道:“那泥鬼非尋常鬼物,乃受百年香火有了靈性的‘廟鬼’。你兒子壞它法身,它已纏上你兒子的魂魄,要索他性命抵債。”
“道長救命!”陳老四當即跪了下來。
青雲子扶起他:“解鈴還須繫鈴人。那眼珠子可還在?”
陳老四忙叫小武挖出埋了五年的泥眼珠。眼珠已經龜裂,顏色暗淡。青雲子端詳片刻,眉頭緊皺:“泥氣已滲入土中,單憑此物難以平息怨氣。需得找一個八字純陽、命格剛硬之人從中調解。”
“這樣的人上哪找啊?”
青雲子沉吟道:“遠在天邊,近在眼前。你兒子就是百年難遇的‘陽炎命’,陽氣之盛,鬼怪本應避之不及。隻是他年幼時陽氣未旺,被泥鬼所趁。待他年滿十八,陽氣鼎盛之時,那泥鬼不但害不了他,反會被他壓製。”
“那現在怎麼辦?”
“我教你一法。”青雲子取出三張黃符,“將這眼珠用紅布包好,埋在土地廟香爐底下。每逢初一十五,讓你兒子去上三炷香,連拜三年。三年後他滿十五歲,陽氣漸長,或可壓製泥鬼。隻是這三年間,他恐怕不得安寧。”
陳老四依言照辦。可事情並冇這麼簡單。
埋下眼珠的第七天夜裡,小武半夜驚醒,看見床邊站著個黑影,正是那獨眼泥鬼,眼眶黑洞洞的,淌著泥水。
“還有一隻...還我另一隻眼...”泥鬼聲音嘶啞,伸出泥濘的手抓來。
小武嚇得魂飛魄散,抓起枕頭下的桃木劍就劈——這是青雲子留給他防身的。桃木劍劈中泥鬼手臂,冒出一股青煙,泥鬼慘叫一聲消失了。
此後每隔一段時間,泥鬼就會出現,有時在夢裡,有時在昏暗角落。小武漸漸從恐懼到習慣,甚至學會了用青雲子教的法子對付它:舌尖血、桃木劍、硃砂符。但他始終不明白,泥鬼為什麼總說“還我另一隻眼”——明明隻挖了一隻啊?
這謎團在他十四歲那年有了線索。
那年夏天,村裡拆舊房建新屋,從一堵老牆裡挖出個陶罐,罐裡裝著一對泥燒的眼珠,與廟裡泥鬼的一模一樣。村裡最老的陳太公看了,拍腿道:“我想起來了!聽我爺爺說,百年前建土地廟時,原本塑了四個鬼差。後來有兩個不知怎麼碎了,眼珠子被人收走,隻剩下兩個完整的。原來埋在這裡!”
小武恍然大悟:那泥鬼要的不是他挖的那隻眼,而是它原本失去的另一隻眼——百年前就丟失的那隻!
可這兩隻眼珠剛從土裡挖出就風化成了粉末。泥鬼的怨氣更重了,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,有時大白天都能看見它躲在樹影裡,用那隻獨眼陰森森地盯著小武。
小武的身體也開始出問題:時常莫名發冷,明明是三伏天卻要裹棉襖;左眼視力越來越差,醫生查不出原因;最怪的是,他照鏡子時,偶爾會在自己左眼裡看到另一個瞳孔——泥濘的、死氣沉沉的瞳孔。
陳老四急得團團轉,再去尋青雲子,卻聽說道士雲遊四海去了。這時,村裡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——小武的舅公,從東北迴來了。
舅公年輕時闖關東,在長白山一帶幾十年,據說跟“仙家”打過交道。他聽了小武的事,抽了一袋旱菸,緩緩道:“這不是尋常鬨鬼,是‘泥靈索債’。那泥鬼受香火久了,有了靈性,但它終究是泥胎,缺了眼就不完整,怨氣才這麼重。普通的法子治不了它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陳老四問。
舅公眯起眼睛:“關外有法子,請‘保家仙’調解。但這兒不是關外,保家仙離了山頭不靈。我倒認識本地一個人,或許能幫上忙。”
舅公說的人姓胡,住在三十裡外的胡家坡,是個看風水的先生,也懂些陰陽術。胡先生來陳家一看小武,就搖頭:“泥氣入體,已侵三魂。再不解決,活不過明年清明。”
他提出一個大膽的法子:既然泥鬼要眼,就給它做一隻新的。但不是普通的眼,要用“活土”塑,“靈水”和,“善火”燒,“慧光”點。
“活土”指的是墳頭草下的土——需是善終之人的墳,取陰陽交彙之意;“靈水”是百年古井的晨露;“善火”得去寺廟長明燈上取火種;“慧光”最難,需一位高僧或道長的法力加持。
陳老四一家忙活開了:舅公去找善終老人的墳土,小武母親天不亮去收集古井露水,陳老四去五十裡外的青雲觀求長明燈火種。最難的“慧光”,胡先生答應去請他的師父——一位隱居的老道士。
七天後的月圓之夜,所有材料齊備。胡先生的師父果然來了,是個白髮白鬚的老道,仙風道骨。他在院子裡設下法壇,開始塑眼。
老道手藝極巧,用墳土塑成眼形,混入晨露調和,塑出的眼珠竟有幾分晶瑩。然後用長明燈火小心烘烤,最後咬破中指,在眼珠上畫了一道血符,唸咒三遍。
說也奇怪,那泥眼珠突然泛出一層溫潤的光澤,彷彿真的有了生命。
“此眼已有靈性,但還缺最後一步。”老道對小武說,“你需親手將它放回泥鬼眼眶。記住,放的時候心裡不能有恨,不能有怕,要誠心懺悔,真心彌補。”
“可泥鬼要害我性命,我怎能不恨不怕?”小武問。
老道意味深長地看著他:“你隻知它要害你,可知它為何糾纏不休?泥鬼本是護廟鬼差,職責是守護一方安寧。你壞它法身,它便失了職守,這些年來,村裡那些無人管束的孤魂野鬼作祟,它看在眼裡急在心裡,怨氣才越來越重。”
小武愣住了。他想起這些年來村裡確實不太平:張家的牛莫名暴斃,李家的孩子夜夜啼哭,王老漢總說看見已故的老伴在窗外觀望...原來都與這泥鬼失職有關?
月過中天,一行人來到土地廟。廟裡陰風陣陣,油燈火苗跳個不停。
小武捧著那枚新塑的眼珠,走向泥鬼塑像。泥鬼的獨眼在黑暗中泛著幽光,彷彿活了過來。
小武踮起腳,深吸一口氣,將新眼珠緩緩放入泥鬼空了的左眼眶。就在眼珠入眶的瞬間,他感到一股冰冷的氣息從泥鬼身上傳來,直透骨髓。
“對不起。”小武輕聲說,“我不該弄壞你的眼睛。這些年來,村裡不太平,你心裡一定很著急吧?現在你眼睛好了,可以繼續守護大家了。”
話音未落,泥鬼塑像突然震動起來,整個廟宇都在搖晃。老道喝道:“退後!”
隻見泥鬼身上裂開無數細縫,從裂縫中透出柔和的金光。漸漸地,金光凝聚成形,竟是一個穿著古代差役服飾的虛影,麵目不再是青麵獠牙,而是端正威嚴。
虛影向小武躬身一禮:“多謝公子再造之恩。我本此地守護靈,因法身殘缺,難以履行職責,又見公子命格特殊,故想借你陽氣修補自身,手段過激,還請恕罪。”
小武這才明白,原來泥鬼索眼,不全為報複,更是為了修複自身,繼續守護村莊。
虛影繼續道:“公子乃陽炎命格,將來必成大器。今日你以德報怨,我心感佩。特贈你一物,可保平安。”說著,從虛空中取出一枚泥質令牌,遞給小武,“此乃‘土地令’,危難時可召本地鬼神相助一次。切記,僅此一次。”
令牌入手溫熱,小武連忙道謝。虛影又向老道、胡先生等人行禮,漸漸消散。再看那泥鬼塑像,眼珠完好,麵目似乎柔和了許多,不再那麼猙獰可怕。
從那以後,小武的左眼恢複了正常,身體也日漸強健。村裡那些怪事漸漸少了,土地廟的香火反而旺了起來。有人說,夜裡路過廟前,曾看見兩個鬼差在巡邏,一左一右,儘職儘責。
小武十八歲那年考上大學,成為陳家溝第一個大學生。臨行前,他去土地廟上了三炷香,恍惚間看見泥鬼塑像的眼睛似乎眨了眨。
大學畢業後,小武在外地工作,很少回鄉。三十歲那年,他帶隊深入山區考察,遭遇山體滑坡,被困在一個山洞裡。危急時刻,他想起那枚一直帶在身邊的泥令牌,掏出來握在手中。
恍惚間,他看見兩個穿著差役服飾的虛影出現在洞口,揮袖一掃,擋路的巨石竟緩緩移開。脫險後,小武發現手中的令牌已化作一捧普通的泥土。
多年後,小武成了知名學者,專門研究民間信仰與地方文化。他在一篇論文中寫道:“中國民間信仰中的鬼神,往往不是單純善惡二元。如我家鄉那泥鬼,既會因私怨糾纏,卻也心繫職責,不忘守護一方。這種複雜性,正是民間信仰的魅力所在...”
每當有人問起他論文的靈感來源,小武總是笑笑,摸摸左眼,說:“那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了,關於眼睛、泥土,還有守護。”
而陳家溝的土地廟,至今還在村西頭。廟裡泥鬼的眼珠完好如初,彷彿從來冇人動過。隻是有細心的人發現,泥鬼腳下總有一小堆新土,像是有人定期來添——那是小武的父親陳老四,每月初一十五,雷打不動地來掃廟上香。
廟門上的對聯已經斑駁,但字跡依稀可辨:
泥胎亦有心,守護一方安寧
鬼神非無情,見證四季輪迴
夜深人靜時,若有晚歸的村民路過土地廟,或許會看見兩個淡淡的影子在廟前巡視,一左一右,眼觀六路,耳聽八方,恪守著百年不變的職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