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三年,關外奉天城西三十裡有個杏花屯,屯裡有個大戶姓韓。韓老爺子年輕時走南闖北攢下家業,如今年過花甲,守著百畝良田、三進大院過日子。韓家有個幫工丫頭叫小翠,十六歲,原是河北逃荒來的,爹孃死在路上,韓老爺見她可憐收留下來。
小翠手腳勤快,就是有個毛病——膽子奇大。彆的丫頭晚上不敢去後院柴房,她偏敢半夜去取柴;都說西廂房鬨過鬼,她倒常去那兒晾衣裳。老管家勸她:“翠啊,這宅子年頭久了,保不齊住著什麼,你收斂些。”小翠隻是抿嘴一笑:“活人我都不怕,還怕死的?”
這年臘月,關外大雪封門。韓老爺去了奉天城辦事,要住上半月。宅子裡隻剩老夫人、兩個姨娘、幾個下人。小翠住在後罩房最西頭那間,緊挨著廢棄的後花園。
臘月二十三祭灶那晚,小翠半夜被凍醒,發現油燈快滅了,想去找老管家討燈油。剛出房門,就見後花園破月亮門那兒,飄飄忽忽過來一盞燈。那燈青熒熒的,不像尋常油燈火光,倒像是夏夜墳地的磷火,可又比磷火亮些。
小翠眯眼細看,提燈的是個穿黃衫的女子,身段窈窕,走起路來腳不沾地似的。黃衫女子走到井台邊,把燈往井欄上一放,竟坐下梳理起頭髮來。月光雪光映著,那女子麵容姣好,隻是臉色太白,白得發青。
換了旁人早嚇癱了,小翠卻悄悄挪到廊柱後頭,盯著看。黃衫女子梳了會頭,忽然朝小翠躲的方向微微一笑:“妹妹既來了,何必藏頭露尾?”
小翠心裡一驚,索性走出來:“這位姐姐是府上親戚?我怎麼冇見過。”
黃衫女子掩口輕笑:“我住這園子裡好些年了,倒是頭回見妹妹這般大膽的。”說著提起那盞燈,“這燈好看麼?”
小翠細看那燈,竟是白紙糊的,裡頭燃著豆大一點青火,火苗紋絲不動,怪的是燈罩上描著些似字非字的圖案。她老實說:“好看是好看,就是太陰森了些。”
“陰森?”黃衫女子笑容淡了,“人看鬼火陰森,鬼看人火還刺眼呢。”話音未落,忽然一陣陰風吹過,黃衫女子連人帶燈化作一團黃霧,“噗”地散了。
小翠愣在原地,半晌纔回屋。這一夜她翻來覆去冇睡好,倒不是怕,是好奇——那女子分明不是人,可說話行事又透著人情味。
隔了兩日,小翠夜裡又見那盞青燈在花園假山旁晃動。她輕手輕腳湊過去,見黃衫女子正對燈垂淚。小翠忍不住問:“姐姐哭什麼?”
黃衫女子抬頭,眼角猶帶淚痕:“妹妹可知,做鬼也有做鬼的難處。”她娓娓道來,說自己原是前朝這宅子主人的侍妾,被大婦毒死後埋在花園,魂魄因有冤屈不得超生,成了地縛靈。那盞燈是她屍骨旁長明燈的燈花所化,是她在陽間唯一的依憑。
小翠聽得心酸:“我能幫姐姐什麼?”
黃衫女子抹淚道:“倒真有件事——我那盞燈缺了燈油,需得人間的桐油續上。妹妹若能每夜予我一小勺,我必報答。”
小翠想了想:“府上桐油管得不嚴,我偷些給你也不難。隻是姐姐拿什麼報答?”
黃衫女子從袖中取出一枚古錢:“這是康熙通寶,埋在東南牆角下,明日你挖出來,夠你買些胭脂水粉。”說著連燈遞過一隻小瓷瓶,“每夜子時,滴三滴在井欄上即可。”
小翠接了,黃衫女子又化作黃霧散去。
第二日,小翠果然在東南牆角挖出三枚康熙通寶,去屯裡貨郎那兒換了盒胭脂、一支銀簪。自此,她每夜子時去井台滴油。說也怪,油一滴下去,井欄上就顯出那盞青燈,黃衫女子隨即現身,二人漸漸熟絡起來。
黃衫女子自稱黃三娘,不僅能說會道,還知道許多韓家舊事。她告訴小翠,韓老爺年輕時在長白山做過皮貨生意,得罪過山裡的“仙家”;又說西廂房底下埋著一罈銀元,是前清道台藏的。
小翠將信將疑,有次趁打掃西廂房時悄悄挖了挖,果然在柱礎下挖出個陶罐,裡頭滿滿噹噹全是光緒龍洋。她不敢全拿,隻取了三塊,剩下的原樣埋好。
得了錢財,小翠對黃三娘越發信任。黃三娘也不白受好處,常教小翠唱些關外小調,說些狐仙鬼怪的掌故。一來二去,小翠竟覺得這女鬼比宅子裡那些活人還可親些。
轉眼到了正月十五,韓老爺從奉天回來,帶了個姓胡的風水先生,說宅子近來不順,要看看風水。胡先生在宅子裡轉了三圈,最後停在後花園井台邊,臉色凝重:“韓老爺,府上近日可有人見過異常燈火?”
韓老爺看向管家,管家支支吾吾。小翠正巧在旁掃地,心裡咯噔一下。
胡先生指著井台:“此處陰氣極重,且有妖物借燈火顯形。若是尋常鬼魅倒也罷,隻怕是修煉有成的‘黃仙’借宅養氣。”他解釋說,關外有五仙——狐黃白柳灰,黃仙即是黃鼠狼得道,最喜幻化人形,借人氣修行。
韓老爺連忙問如何破解。胡先生說需在井台四周埋下硃砂、雄黃,再請一張鎮宅符貼在月亮門上。小翠在一旁聽得心驚——若黃三娘真是黃仙,豈不要遭殃?
當夜子時,小翠照舊去井台,將胡先生的話一五一十說了。黃三娘聽罷,沉默良久,歎道:“妹妹既已猜出,我也不瞞了。我確是黃仙,在此宅修煉已滿一甲子。那盞燈是我的本命元燈,借妹妹的人氣滋養,本無惡意。”
小翠問:“那你說自己是冤死侍妾……”
“半真半假。”黃三娘苦笑,“六十年前,我尚是初通靈智的小獸,被這宅子前主人所救,養在園中。後來宅子遭劫,主人被殺,我吸了園中陰氣與主人殘魂,才得以修煉成形。說我是侍妾魂魄所化,也不算全錯。”
小翠恍然:“那你需要人氣滋養,為何偏找我?”
黃三娘深深看她一眼:“妹妹命格特彆,八字全陰,又膽大心細,是修道人說的‘通幽體質’。借你人氣一夜,抵我自行修煉一月。”
正說著,遠處傳來腳步聲。小翠急道:“胡先生明日就要佈陣,姐姐快走吧!”
黃三娘卻不慌,從懷中取出一枚黃玉墜子:“妹妹與我緣分一場,這個送你。若他日有難,對玉墜喚我三聲,我必來相助。”又道,“那胡先生道行有限,困不住我。隻是此宅我已不宜久留,今夜便要離去。”
小翠接過玉墜,入手溫潤。還想說什麼,黃三娘已提起青燈,整個人化作一道黃光,沖天而去,消失在天際。
第二日,胡先生佈下陣法,井台四周挖出七個小坑,埋下硃砂雄黃。說來也怪,自那以後,宅子果真太平無事。隻是小翠心裡空落落的,常摸那黃玉墜子發呆。
轉眼開春,韓老爺要將小翠許給屯裡五十歲的王屠戶做續絃。小翠抵死不從,被關在柴房。夜深人靜時,她想起黃三孃的話,掏出玉墜低聲喚道:“三娘姐姐,三娘姐姐,三娘姐姐。”
第三聲剛落,柴房門“吱呀”開了,黃三娘提著青燈站在門外,笑盈盈道:“妹妹喚我何事?”
小翠又驚又喜,說了原委。黃三娘蹙眉:“人世間女子總是命苦。”想了想,“我既受你恩惠,便幫你徹底了斷。你可願隨我去長白山?那裡有我的洞府,雖清苦些,總好過嫁屠戶。”
小翠咬牙:“我願去!”
黃三娘點頭,讓小翠閉上眼睛。隻聽耳邊風聲呼嘯,再有腳踏實地的感覺時,睜眼已在深山之中。眼前是個山洞,洞內桌椅床榻俱全,雖簡陋卻整潔。黃三娘說:“這是我修行之所,你且安心住下。平日幫我采藥煮飯,閒暇時我教你些吐納養生之法,雖不能成仙,延年益壽也好。”
自此,小翠便在長白山住下。黃三娘待她親如姐妹,教她識百草、辨天氣,偶爾還帶她去山下的集市,用山貨換些布匹針線。山居清苦,卻自由自在。
一日,黃三娘神色凝重地回來:“妹妹,我有個對頭尋來了。是條修煉百年的白蛇,早年與我爭過洞府,結下梁子。它近日道行大漲,我恐不是對手。”
小翠急道:“那可如何是好?”
黃三娘沉吟:“除非……借你一點心頭血,加持我的本命元燈。隻是這法子凶險,你可能會損及元氣。”
小翠毫不猶豫:“姐姐救我出苦海,這點報答算什麼!”
黃三娘深深看她一眼,取出一根銀針。小翠閉眼,覺得心口微痛,再睜眼時,銀針上已有粒血珠。黃三娘將血珠滴入青燈,那青火“呼”地騰起三尺高,變成金紅色。
三日後,白蛇果然尋來。那蛇粗如碗口,長三丈有餘,頭頂已生肉冠。黃三娘提燈迎戰,小翠躲在洞內觀戰。隻見一黃一白兩道光芒在空中纏鬥,震得山石亂滾。鬥到緊要處,黃三娘祭出本命元燈,金紅火光罩住白蛇。白蛇慘叫一聲,化作白衣女子跌落在地,連連求饒。
黃三娘收燈,淡淡道:“念你修行不易,饒你一命。從此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白蛇拜謝而去。黃三娘回洞,臉色蒼白,對小翠說:“多虧妹妹相助。隻是你損了心血,需好生調養。”此後三月,她日日采來人蔘、靈芝,熬湯給小翠補身子。
光陰荏苒,小翠在長白山一住就是三年。這三年裡,她見識了山精野怪的世界——有會說話的老參娃,有愛偷酒的猴仙,還有住在天池邊的龍女。黃三娘告訴她,關外這些精靈大多守著規矩:不害人性命,不亂顯神通,與人類互不侵犯。
偶爾夜深人靜,小翠也會想起杏花屯,想起人間煙火。黃三娘看出來了,歎道:“妹妹終究是人,在我這山中非長久之計。我有個主意——奉天城有位姓白的醫婆,實則是狐仙所化,在人間濟世行善。我將你托付給她,學些醫術,日後在人間也有個安身立命的本事。”
小翠含淚點頭。
離彆那日,黃三娘將青燈縮小成指頭大小,串上紅繩掛在小翠頸間:“這燈裡有我一絲元神,危難時可護你三次。妹妹珍重。”
小翠隨黃三娘下山,到了奉天城一處幽靜院落。開門的婦人四十許年紀,慈眉善目,正是白醫婆。黃三娘與她低語片刻,白醫婆點頭:“翠姑娘留下吧,我正好缺個幫手。”
小翠回頭,黃三娘已不見蹤影,隻有空中傳來若有若無的歎息。
此後小翠跟著白醫婆學醫,因她膽大心細,又通些草藥物性,進步很快。白醫婆常帶她出診,治好了不少疑難雜症。有人問起小翠來曆,她隻說家在山中,其餘一概不提。
民國二十六年,日軍侵占奉天。時局混亂,盜匪橫行。一日小翠出診歸來,被兩個浪人堵在巷中。危急時刻,頸間燈墜忽然發熱,一道黃光閃過,浪人莫名其妙互相廝打起來。小翠趁機逃走,知道是黃三娘在暗中保護。
又過兩年,小翠醫術已成,在白醫婆幫助下開了間小醫館。她常免費給窮人看病,漸漸有了名聲。隻是年過二十仍未嫁人,有人提親她都婉拒——見過黃仙鬥白蛇的人,再看尋常男子,總覺得缺了些什麼。
這年中秋,小翠在院中賞月,忽見一盞青燈從天而降,落地化作黃衫女子。小翠又驚又喜:“三娘姐姐!”
黃三娘微笑:“妹妹彆來無恙。”她細細端詳小翠,“嗯,氣色不錯,看來白姐姐待你很好。”
姐妹倆敘舊至深夜。黃三娘說,她即將渡雷劫,若成則褪去妖身,成就地仙;若敗則魂飛魄散。此番是來道彆的。
小翠淚如雨下:“姐姐一定要回來!”
黃三娘為她拭淚:“傻妹妹,聚散皆是緣分。”臨彆時又說,“我那盞本命元燈,如今已無大用,就徹底贈你吧。它雖不能起死回生,但可辨百草毒性,對你行醫大有助益。”
說罷將青燈輕輕一推,那燈化作流光冇入小翠眉心。小翠隻覺腦中一清,往日許多不懂的醫藥難題豁然開朗。
黃三孃的身影漸漸淡去,最後隻剩一句話飄在風中:“妹妹,珍重……”
小翠跪地磕了三個頭。
此後經年,小翠成了奉天城有名的女大夫,尤其擅長解毒。有人說她眼神極毒,藥材真假一瞥便知;也有人說她房中有盞青燈,夜裡常自己亮起。小翠聽了隻是笑笑,從不解釋。
抗戰勝利那年,小翠已四十有餘。一日出診歸來,見醫館門前站著個穿黃衣的小姑娘,七八歲年紀,眼珠子滴溜溜轉。小姑娘遞上一株人蔘:“姑姑,這是我娘讓我送來的。”
小翠接過人蔘,心中一動:“你娘是……”
小姑娘咧嘴一笑,露出兩顆小虎牙:“我娘說,您看見這個就明白了。”說著從懷中掏出半枚康熙通寶。
小翠顫抖著手接過,從自己貼身荷包裡取出另一半——嚴絲合縫。
小姑娘行了個禮,蹦蹦跳跳走了,消失在巷口拐角。
小翠站在醫館門前,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摸摸眉心,那裡似乎還有盞青燈,溫暖如初。
遠處傳來誰家孩子的歌謠:“黃大仙,提燈轉,救了小妹出苦難……”
小翠微微一笑,轉身進了醫館。門楣上“翠安堂”三字在暮色中微微發亮,像極了多年前那盞青燈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