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魯中山區有個李家溝,村裡有兩戶異姓人家,一戶姓周,一戶姓李,兩家比鄰而居,交情莫逆。周家當家的叫周文遠,是個木匠,手藝精巧,為人忠厚;李家當家的叫李春生,是個風水先生,通曉陰陽,心地善良。兩人雖不同行,卻情同手足,常常秉燭夜談,從三皇五帝說到鄉野奇聞。
這一年秋天,山裡的楓葉紅得似火,李春生卻病倒了。他這病來得蹊蹺,不疼不癢,隻是日漸消瘦,整日昏睡。周文遠放下手中的活計,日日守在病榻前,端茶遞水,煎藥熬湯。村裡的老郎中來看過,隻搖頭說:“脈象虛浮,似是外邪入侵,卻又不似尋常病症。”
一日深夜,周文遠照料李春生服下湯藥後,回到自己房中歇息。連日勞累,他很快沉沉睡去。正酣眠間,忽聽窗外有人輕喚:“文遠兄,文遠兄。”
周文遠睜開眼,見床前立著一人,正是李春生。隻是此刻的李春生氣色紅潤,穿著一身嶄新的靛藍長衫,頭戴方巾,腰間掛著一枚銅錢大小的玉佩,與病榻上的憔悴模樣判若兩人。
“春生?你怎麼起來了?”周文遠忙起身。
李春生微微一笑:“文遠兄,我要出趟遠門,特來與你告彆。”
周文遠一愣:“你這身子骨,要去哪裡?莫不是燒糊塗了?”
李春生搖搖頭,神色鄭重:“不是人間遠行。我前世本是泰山府君座下一名文書,因在生死簿上誤劃了一筆,被貶下凡塵曆劫。如今劫數已滿,今夜子時,陰差將來接我回去複職。”
周文遠聽得雲裡霧裡,伸手去拉李春生,卻抓了個空。他這才驚覺自己仍在床上,窗外月色如水,房中隻有他一人。原來是個夢。
雖是夢境,周文遠心中卻不安起來。他披衣起身,走到院中,見李家窗戶透著昏黃的油燈光。正猶豫是否要去看看,忽聽李家中傳來一聲幽幽歎息,接著是李妻低低的啜泣聲。
周文遠心頭一緊,快步走到李家門前,輕輕叩門。李妻紅著眼圈開門,哽咽道:“周大哥,春生...春生怕是不行了。”
周文遠急忙進屋,隻見李春生躺在炕上,麵色如紙,呼吸微弱。他握住好友冰涼的手,喚了幾聲,李春生卻毫無反應。
“何時如此的?”周文遠問。
李妻抹著淚:“就在剛纔,他突然坐起身,說‘時辰到了’,然後又躺下,便成了這般模樣。”
周文遠想起夢中情景,心中疑竇叢生。他走到院中,抬頭看天,月已偏西,估摸著已近子時。正凝神間,忽見東邊天際飄來兩盞幽幽的綠燈,緩緩向李家溝方向移動。
那綠燈越來越近,周文遠纔看清是兩盞紙燈籠,由兩個身穿皂衣、頭戴高帽的人提著。這兩人腳不沾地,飄然而至,徑直穿過李家院牆,進了屋中。
周文遠嚇得魂飛魄散,想叫卻發不出聲,想動卻渾身僵硬。隻聽屋中傳來李春生的聲音,中氣十足:“有勞二位差爺久候,李某這就隨行。”
接著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,兩個皂衣人提著燈籠飄出,中間多了一人,正是李春生。三人向東而去,漸行漸遠,消失在夜色中。
幾乎同時,屋中傳來李妻撕心裂肺的哭喊:“春生啊——”
周文遠猛地能動了,衝進屋內,隻見李春生靜靜躺在炕上,已冇了氣息。他探了探鼻息,摸了摸脈搏,心中一片冰涼。再看窗外的更漏,正好是子時三刻。
李春生下葬那天,周文遠在墳前坐了整整一天。他想起兩人往昔的點點滴滴:年輕時一起進山采藥,遇暴雨困在山洞中,李春生講了一夜的山精野怪;前年王員外家修宅,請李春生看風水,李春生點出宅基下有古墓,不宜動土,王員外不聽,結果工地上怪事連連,最後還是李春生作法平息;去年村裡鬨黃鼠狼,偷雞咬鴨,也是李春生設壇請了“保家仙”,才保得一方安寧。
如今,這個通曉陰陽的好友,竟真如他夢中所言,被陰差接走了。
頭七那晚,周文遠在自家院子裡擺了香案,備了李春生生前最愛的高粱酒和豬頭肉,想要祭奠好友。月上中天時,忽然一陣陰風吹過,燭火搖曳不定。
“文遠兄好雅興。”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。
周文遠抬頭,見李春生笑吟吟地站在香案對麵,依舊是夢中那身靛藍長衫。
“春生!你...你真的...”周文遠又驚又喜。
李春生點點頭:“那日夢中告彆,恐兄不信,故又托陰差顯形,讓兄親見。如今我已在泰山府君座下複職,掌管一方生死簿籍。今日頭七,特來與兄一敘。”
二人對坐,李春生飲了一杯酒,歎道:“人鬼殊途,此彆之後,恐怕再難相見了。”
周文遠悲從中來:“難道陰陽兩隔,就再無相見之日?”
李春生沉吟片刻:“也非絕對。我既掌此地生死簿籍,若有大事,或可夢中相告。隻是天機不可泄露,兄長也莫要強求。”
兩人談至雞鳴時分,李春生起身告辭:“兄長保重,我該回去了。”說罷,身影漸漸淡去。
自那以後,周文遠時常夢見李春生,有時是閒聊家常,有時是李春生提醒他某處有災、某人將病。周文遠依言告誡鄉鄰,每每應驗。久而久之,李家溝一帶都知周木匠得了陰陽眼,能與陰司相通。
這年臘月,山裡鬨起了狼災。一夥從關外流竄來的狼群,趁著大雪封山,頻頻襲擊村莊,已傷了數人,叼走牲畜無數。村裡組織青壯年巡夜,卻收效甚微,那狼群狡猾異常,專挑防守薄弱處下手。
一夜,周文遠夢見李春生匆匆而來,神色凝重:“文遠兄,三日後冬至子時,狼群將大舉襲村,村東頭王寡婦家是突破口,務必加強防範。”
周文遠驚醒,記下夢境。第二天一早,他便去找村長商議。有些村民將信將疑,但鑒於周文遠之前的預言屢屢應驗,最終還是決定加強村東的防守。
冬至那夜,月黑風高,周文遠和十幾個青壯年守在王寡婦家附近。子時一到,果然聽見狼嚎聲由遠及近,綠幽幽的狼眼在黑暗中閃爍,竟有二十餘隻。
狼群發現此處防守嚴密,轉向他處,卻被其他村民設下的陷阱和鑼鼓聲驚退。一夜激戰,村民傷了兩人,卻打死七隻狼,餘下的逃入深山,狼災遂平。
事後,村民對周文遠更加信服。王寡婦更是感激涕零,若不是提前防範,她一家老小恐怕難逃狼口。
周文遠心中明白,這全是李春生在暗中相助。他想在夢中道謝,卻一連數日不見李春生入夢。直到除夕夜,才又夢見好友。
李春生這次神色有些疲憊:“文遠兄,我因屢次泄露天機,已受府君責罰,被調往他處任職。今日一彆,恐成永訣。兄長今後勿再以我為念,好好過日子罷。”
周文遠悲慟不已:“是我連累了你!”
李春生微笑搖頭:“兄言重了。能與兄結一世緣分,是李某之幸。隻是陰陽有序,人鬼有道,不可長久相擾。我留一物與兄,或可保兄長平安。”
說著,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正是周文遠初次夢中見他時腰間所佩。李春生將玉佩放在香案上:“此玉隨我多年,略有靈性。兄長隨身佩戴,尋常邪祟不敢近身。但切記,莫要憑此窺探陰司,否則必遭反噬。”
周文遠還想說什麼,李春生的身影已漸漸淡去,唯有一聲“保重”在耳邊迴盪。
周文遠醒來,枕邊果然放著一枚溫潤的玉佩。他貼身佩戴,從此果然不再夢見李春生,生活恢複了平常。
幾年後,周文遠年事漸高,將木匠手藝傳給了兒子。他常坐在院中的老槐樹下,看著李家的方向發呆。李春生的妻子早已帶著孩子改嫁他鄉,李家的老屋也換了主人。
一個夏夜,周文遠在槐樹下乘涼,朦朧間似見李春生站在不遠處,依舊是那身靛藍長衫,向他微微一笑,揮了揮手,然後轉身走入月光中。
周文遠冇有呼喚,隻是默默看著好友消失的方向,輕聲道:“春生,走好。”
翌日,家人發現周文遠安詳地睡在槐樹下,已無氣息,手中緊握著那枚玉佩,臉上帶著平靜的微笑。
下葬那日,村裡人都來送行。有人說看見兩個穿皂衣的人影在送葬隊伍後麵,遠遠跟著,直到墳前才消失。還有人說,周文遠下葬後,那棵老槐樹一夜之間枯死了半邊,而向著李家方向的那一半,卻枝葉繁茂,鬱鬱蔥蔥。
從此,李家溝多了一個傳說:若有至親至交之人托夢告彆,那是陰司特許的緣分,該好好送彆,莫要強留。因為生死有序,陰陽有度,有些告彆,是為了在另一個世界,以另一種方式重逢。
而周李二人的故事,也在鄉間口耳相傳,成為了魯中山區一個關於友情、生死和陰陽秩序的誌怪傳說。每逢清明、中元,總有村民在周文遠墳前和李家老屋舊址各燒一份紙錢,說是讓這對異姓兄弟在陰間也有個照應。
至於那枚玉佩,周家人代代相傳,據說至今仍在,隻是再無人能夢見那位靛藍長衫的陰司文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