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七年,魯中一帶鬨蝗災,莊稼顆粒無收。濰縣西邊三十裡有個鄧家莊,莊上有個叫鄧成德的年輕人,原本在濟南府做賬房先生,因東家鋪子遭兵匪搶掠倒閉,隻好卷著鋪蓋回了老家。
鄧成德這人,麪皮白淨,寫得一手好字,打得一手好算盤,就是時運不濟。回到村裡時,家裡兩間土坯房早已塌了半間,父母前些年也相繼過世。村裡族親見他落魄,大多避而遠之,隻有遠房表叔陳老三收留了他,讓他在自家油坊幫著記賬。
這陳老三的油坊在莊東頭,三間瓦房帶個後院,院裡幾棵老槐樹都有合抱粗。鄧成德就住在油坊後頭一間小屋裡,除了一張木板床、一張舊方桌,彆無他物。
自打住進油坊,鄧成德夜裡總睡不安穩。不是夢見濟南府東家被搶那日的火光慘叫,就是聽著屋外老槐樹枝葉嘩嘩響,像是有無數人在低聲說話。
這夜正值十五月圓,鄧成德因白日裡賬目對不上,熬到二更天還在撥算盤。油燈昏黃,他忽然聽見院裡有人走動,腳步極輕,卻瞞不過他這雙耳朵。
鄧成德心裡一緊,想起前幾日表叔說這一帶鬨土匪,莫不是賊人摸進來了?他悄悄推開條門縫往外看,月光如水灑滿院落,隻見槐樹下一個白衣人影正仰頭看月。那人身形婀娜,長髮及腰,竟是個女子。
“誰在那裡?”鄧成德壯著膽子問。
那女子聞聲回頭,月光下看不清麵容,隻覺眉眼極為清秀。她微微一笑:“先生莫怕,我是鄰村走親戚迷了路,見此處有光,便進來討碗水喝。”
聲音溫婉動聽,鄧成德心下稍安,開門讓她進屋。油燈下看得分明,這女子約莫二十出頭,穿一身月白布衫青布裙,頭髮用木簪簡單挽著,雖是村姑打扮,卻掩不住一股子脫俗氣質。
女子自稱姓房,名文淑,是南邊房家村人,要去北邊張家莊看姑姑,天黑走岔了路。鄧成德給她倒了碗涼茶,二人攀談起來。這房文淑說話斯文有禮,竟還識得幾個字,談起《千家詩》來頭頭是道,鄧成德大感意外。
不知不覺三更鼓響,房文淑起身告辭。鄧成德送她到門口,卻見門外不知何時起了薄霧,月光朦朧,看不清去路。
“這大半夜的,你一個女子行路不安全。”鄧成德猶豫道,“若姑娘不嫌棄,就在我這兒將就一夜,我去前頭油坊裡睡。”
房文淑低頭想了想,輕聲道:“那就叨擾先生了。”
那一夜,鄧成德在前屋稻草堆裡翻來覆去睡不著,腦子裡儘是那女子的音容笑貌。第二日天剛亮,他急忙回後屋檢視,卻見屋內空空如也,床鋪整齊如初,桌上用茶碗壓著一張字條,上書:“昨夜相擾,感激不儘。他日有緣,定當報答。”字跡娟秀,墨跡未乾。
鄧成德拿著字條愣了半天,心想這女子走得真早,竟冇驚動任何人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轉眼入了秋。這日鄧成德正在對賬,陳老三領著個年輕婦人進來,笑道:“成德啊,這是新請的賬房,來幫你分擔些活兒。”
鄧成德抬頭一看,愣住了——這不正是那夜的房文淑麼?
房文淑今日換了件藍底白花布衫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見鄧成德發呆,抿嘴一笑:“鄧先生,我們又見麵了。”
陳老三冇察覺二人神色,自顧自說道:“文淑是南邊房家村人,家裡遭了災,出來尋個營生。我看她識字會算,正好咱油坊生意漸好,你一個人忙不過來。”
原來房文淑說是投親不遇,要在附近尋個活計,陳老三見她言談舉止穩重,便留下了。鄧成德心中雖有疑惑,卻也暗暗歡喜。
房文淑果然能乾,算盤打得劈啪響,記賬清清楚楚,不出半月,油坊陳年亂賬都理得明明白白。更奇的是,自她來了後,油坊生意一天比一天紅火,附近幾個村的榨油活計都往這兒送。
陳老三樂得合不攏嘴,逢人便誇自己招了個“財神姑奶奶”。隻有鄧成德漸漸察覺出些不尋常:房文淑總在月圓前後告假一日,說是回村看望;她不吃葷腥,每日隻以瓜果菜蔬果腹;還有夜裡,他偶爾起夜,瞥見房文淑屋裡燈亮著,窗紙上映出的影子,竟似有兩條毛茸茸的東西在擺動……
這天鄧成德去濰縣城裡送賬本,回來時天色已晚,走到村外亂葬崗時迷了路。這亂葬崗是老墳地,荒草叢生,夜裡常有鬼火飄忽。鄧成德心裡發毛,正著急時,忽見前方一點燈光搖曳,走近一看,是個提著燈籠的白鬍子老頭。
“後生,迷路了?”老頭笑眯眯問。
鄧成德忙行禮:“老丈,我要回鄧家莊,不知怎的走岔了。”
老頭打量他一番,忽然道:“你身上有股子仙氣兒,可是最近結識了異類?”
鄧成德一愣:“老丈何出此言?”
老頭嘿嘿一笑,指著油坊方向:“你那兒是不是新來了個女賬房?姓房?”
鄧成德心裡一驚,點頭稱是。
“那姑娘是個有道行的。”老頭壓低聲音,“老朽是這亂葬崗的槐樹精,修行三百年了,這點眼力還是有的。她乃狐仙之屬,卻非尋常狐狸,祖上在泰山娘娘座下聽講過道法,是正經的仙家路數。”
鄧成德聽得目瞪口呆。
槐樹精繼續說道:“這狐仙來人間,多是報恩或渡劫。我看她對你頗為關照,怕是前世有些淵源。不過人仙殊途,終究不是長久之計。你若真心待她,老朽倒有一言相勸——”
話未說完,遠處傳來呼喚聲:“鄧先生!鄧先生!”是房文淑的聲音。
槐樹精臉色一變,燈籠倏忽熄滅,化作一縷青煙鑽進旁邊老槐樹裡。鄧成德定睛再看,哪有什麼老頭,隻有一棵虯枝盤曲的老槐樹立在墳頭。
房文淑提著燈籠匆匆趕來,見鄧德成呆呆站著,急問:“這麼晚不回來,表叔讓我尋你。你這是怎麼了?”
鄧成德看著她焦急的麵容,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,隻道迷路了。二人往回走時,鄧成德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,月光下那棵老槐樹的枝葉無風自動,像是在向他擺手告彆。
轉眼到了臘月,油坊生意越發紅火,陳老三決定多囤些花生、大豆,預備年關大乾一場。這一日,鄧成德和房文淑正在盤點存貨,忽聽莊裡銅鑼急響,有人大喊:“土匪來了!土匪來了!”
陳老三大驚失色,原來這一帶活動著一股土匪,頭子叫“黑麪虎”,專搶年關貨。油坊裡囤著幾十擔油、上百擔糧食,正是土匪眼紅的目標。
莊裡青壯年都拿起鋤頭鐵鍬,準備抵抗。鄧成德也要去,卻被房文淑拉住:“你在這守著,我去看看。”
“你一個女子去乾什麼?”鄧成德急了。
房文淑微微一笑,也不解釋,轉身出了門。鄧成德不放心,遠遠跟了上去。
莊口已經亂成一團,十幾個土匪騎馬持槍,為首的果然麵黑如鍋底,正叫囂著讓交出糧食錢財。房文淑穿過人群,徑直走到前麵,對黑麪虎道:“這位好漢,年關將至,何不行個方便?這些糧食都是莊戶人家一年的血汗。”
黑麪虎見是個美貌女子,哈哈大笑:“小娘子膽子不小!行啊,你跟了我,這莊子我就不搶了!”
房文淑也不惱,從袖中掏出一枚銅錢,手指一彈,銅錢飛上半空,竟化作滿天花雨紛紛落下。那花雨沾到土匪身上,個個如遭電擊,馬匹嘶鳴亂竄。更奇的是,黑麪虎突然捂著眼睛大叫:“我的眼睛!什麼都看不見了!”
眾土匪見狀大驚,以為是遇上了神仙,慌忙扶起黑麪虎倉皇逃竄。莊民們看得目瞪口呆,回過神來要謝房文淑時,卻見她已不見了蹤影。
鄧成德在人群後看得真切,心中疑竇叢生。當晚,他在房文淑房外徘徊良久,終於鼓起勇氣敲門。
房文淑開門見他,似乎早有預料,請他進屋,沏了壺茶。二人對坐無言,半晌,鄧成德纔開口:“今日之事...姑娘不是凡人吧?”
房文淑輕歎一聲:“先生既已猜到,我也不再隱瞞。我確是狐類,祖居泰山深處,因百年前先祖得泰山娘娘點化,家族世代修行正道。我此來人間,是為報恩。”
“報恩?”
“先生可記得,七年前在濟南大明湖畔,救過一隻受傷的白狐?”
鄧成德仔細回想,忽然記起:那年他初到濟南,一日遊湖時,見幾個頑童用石頭砸一隻狐狸,那狐狸後腿受傷,哀鳴不已。他趕走孩童,將狐狸抱到醫館包紮,又放歸山林。難道...
“那隻白狐便是家母。”房文淑道,“母親回去後一直念念不忘恩公,奈何人仙有彆,不能親自來報。今年我修行小成,得母親允許,特來尋恩公,暗中相助。”
鄧成德聽得恍如夢中,許久才道:“那姑娘日後...”
“本打算助先生渡過眼前難關便離去。”房文淑低頭輕語,“隻是相處這些時日,我...我...”
話未說完,窗外忽然風聲大作,一道紅光破窗而入,落地化作一個紅衣婦人,麵容與房文淑有七分相似,卻威嚴許多。
“淑兒,你好大的膽子!”婦人喝道,“私自泄露身份,還敢動凡心!”
房文淑慌忙跪倒:“母親恕罪!”
鄧成德也急忙起身行禮。紅衣婦人打量他一番,神色稍緩:“你便是當年救我的恩人?果然一表人才。不過人仙終究有彆,淑兒需隨我回山繼續修行,不能再留人間。”
房文淑淚如雨下,叩首道:“母親,女兒願廢去百年道行,隻求與鄧郎相守!”
“糊塗!”紅衣婦人厲聲道,“你可知一旦道行儘失,便與凡狐無異,壽不過二十載!”
母女爭執間,鄧成德忽然開口:“夫人,在下有一言。文淑姑娘對我有恩,我更不忍她為我犧牲。若夫人允許,可否讓文淑暫留人間三年?三年後,是去是留,再作定奪。”
紅衣婦人沉吟良久,歎道:“也罷,念在你救命之恩,便允你們三年緣分。不過三年之後,淑兒必須隨我回山,否則天劫降臨,你二人都將魂飛魄散!”
說罷化作紅光而去。房文淑撲進鄧成德懷中,泣不成聲。那一夜,二人月下盟誓,結為夫妻。
房文淑與鄧成德成親後,仍在油坊幫忙。她雖不再使用法術,但油坊生意依舊興隆,漸漸成了方圓百裡最大的油坊。一年後,房文淑懷孕了,鄧成德欣喜若狂。
然而懷孕期間,房文淑日漸憔悴,法術全失,與常人無異。臨盆那日,天降異象,油坊後院老槐樹花開二度,香氣瀰漫整個莊子。房文淑產下一子,取名鄧念狐,取思念文淑之意——原來她自知時日無多,產後必將道行散儘。
果然,孩子滿月那日,房文淑把鄧成德叫到床邊,氣若遊絲:“鄧郎,我大限將至。母親說得對,我道行已失,壽不過二十。今日便是我二十歲生辰...”
鄧成德心如刀絞,抱著她痛哭。房文淑卻微微一笑,從枕下取出一枚玉佩:“這玉佩乃泰山娘娘所賜,可保孩兒平安。我走後,你需好好撫養念狐,他日若遇有緣人...可再續良緣。”
話音漸低,房文淑在鄧成德懷中化作點點白光,消散無蹤,隻餘那枚溫熱的玉佩。鄧成德抱著繈褓中的嬰兒,望著空蕩蕩的房間,淚如雨下。
鄧念狐漸漸長大,聰慧異常,三歲能詩,五歲能文,更奇的是,他脖頸上那枚玉佩從未離身,夏涼冬暖,遇險時還會發出微光。
這年念狐七歲,鄧成德帶著他去濰縣城裡買書,歸途遇暴雨,躲進一座破廟。廟裡早有一對母女在避雨,那母親三十出頭,衣著樸素,女兒約莫五六歲,生得玉雪可愛。
雨越下越大,天色漸晚,四人隻好在廟中過夜。半夜,鄧成德被哭聲驚醒,隻見那小女孩高燒不退,渾身抽搐。女孩母親急得直哭,鄧成德忽然想起房文淑留下的藥囊,裡麵有些丸藥,忙取出一粒給女孩服下。
不多時,女孩燒退了些,沉沉睡去。那母親千恩萬謝,自稱婁氏,丈夫早逝,帶著女兒秀娥投親路過此地。鄧成德見她孤苦,想起房文淑臨終所言“若遇有緣人”,心中一動。
天亮雨停,兩家人分彆。誰知三日後,鄧成德在油坊又見到婁氏母女——原來她們投親不遇,流落至此。陳老三見婁氏勤快,秀娥又與念狐投緣,便留她們在油坊幫工。
日子一長,鄧成德與婁氏漸生情愫,在陳老三撮合下,二人結為夫妻。婁氏待念狐如己出,秀娥與念狐更是形影不離。更奇的是,自從婁氏母女來了後,念狐身上玉佩的光芒日漸黯淡,最終變成普通玉佩——彷彿完成了守護使命。
轉眼又是十年,鄧念狐已十七歲,考中了秀才。這年清明,鄧成德帶著妻兒給父母上墳,路過亂葬崗那棵老槐樹時,忽然狂風大作,飛沙走石。
風停後,隻見槐樹下站著個白衣女子,正是房文淑!
鄧成德以為自己眼花,揉眼再看,那女子盈盈下拜:“鄧郎,彆來無恙。”
原來當年房文淑並未真正死去,而是被母親強行帶回泰山,閉關十年,重修大道。如今功成圓滿,特來相見。
“母親終於允我下山,說我塵緣未了。”房文淑微笑看著已經長大的兒子,“念狐,來讓娘看看。”
鄧念狐雖從未見過生母,卻有種血脈相連的親切感,上前跪倒磕頭。婁氏也拉著秀娥行禮,毫無妒意,反替丈夫高興。
房文淑扶起眾人,道:“我此番下山,不能久留人間。但娘娘開恩,許我每三年可來探望一次。”她從袖中取出三枚金鈴,給鄧成德、念狐、秀娥各一枚,“若有急難,搖動此鈴,我必知曉。”
又對婁氏道:“這些年,多謝妹妹照顧他們父子。你我有緣,來世當為姐妹。”
最後,房文淑深深看了鄧成德一眼,化作白狐原形,向眾人點頭三下,竄入林中不見。隻有那棵老槐樹枝葉嘩嘩作響,像是在為這場重逢歡喜。
從此,鄧家莊一帶流傳開狐仙報恩的故事。有人說,月圓之夜經過亂葬崗,能聽見打算盤的聲音;有人說,見過白衣女子在油坊指點工人榨油;還有人說,鄧家子孫每代都有人脖頸帶胎記,形似狐尾,那是仙家印記。
鄧成德活到八十高齡,無疾而終。下葬那日,有人看見一隻白狐在墳頭徘徊良久,直到日落才離去。而鄧念狐後來官至知府,為官清正,每逢疑難,常得異夢指點,百姓都說他有仙緣。
油坊後的老槐樹越發茂盛,成了莊裡的神樹。每逢初一十五,總有人來樹下燒香祈福,而那打算盤的聲音,至今偶爾還能聽見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