魯南有個李家村,村西頭住著個怪人,名叫李茂源。此人三十出頭,相貌平平,可村裡人背地裡都叫他“草鞋仙爺”。
為啥叫這個名?隻因他打小就透著股邪性。
三歲那年,村裡來了個要飯的老道,看見正在門口玩泥巴的李茂源,撲通就跪下了,口稱:“參軍大人,您怎麼在這兒?”把李家人嚇得不輕。老道清醒後連連告罪,隻說這孩子身上有仙氣,非比尋常。
七歲時,李茂源突然病了一場,高燒三天不退,醒來後竟能說出百裡外縣城城隍廟的匾額上寫的什麼字。問他咋知道的,他說夢裡有個穿紅袍的官領他去看的。
更奇的是,李茂源對讀書考功名毫無興趣,卻偏偏喜歡編草鞋。他編的草鞋結實耐穿不說,穿上的人都說走路輕快,走遠路不累腳。有次村裡張老漢穿著他的草鞋去趕集,路上遇著大雨,山洪暴發,眼瞅著要被沖走,那草鞋竟像是長了眼,帶著老漢七拐八繞上了高坡,毫髮無傷。
村裡神婆黃三姑說:“這孩子前世不簡單,是帶著記憶來的。”
李茂源二十歲那年夏天,村裡鬨了場怪病。人發燒說胡話,都說看見個穿古裝的女鬼在床頭哭。黃三姑看香後臉色發白:“是前朝的冤魂,怨氣太重,尋常法子治不了。”
夜裡,李茂源做了個夢。夢裡他是個穿青衫的年輕官員,正在一座大殿裡批閱文書。殿上匾額寫著“神霄府”三個大字。忽然有個披頭散髮的女子跪在階前喊冤,說她本是良家女子,被當地惡霸害死,陰司因惡霸祖上有功德,竟不予受理。
夢中的他一拍驚堂木:“陰陽同理,豈能因祖蔭縱惡!”當即發下一道符令。醒來後,李茂源手心發燙,竟隱隱現出一道硃砂符印。他憑著記憶,用灶灰拌雞血在黃紙上畫了道符,讓病人家屬貼在門頭。
說來也怪,符一貼,病人的燒就退了。
黃三姑來找他,神情複雜:“茂源啊,你這符…是‘陰司破障符’,隻有冥府有職司的才能畫。你前世,怕是陰曹裡的官。”
李茂源苦笑:“三姑,我就一個編草鞋的,什麼官不官的。”
“你彆不信。”黃三姑壓低聲音,“昨兒夜裡,咱村土地廟的泥像移位了,麵朝你家方向。這是地隻行禮,你受得起麼?”
李茂源心裡咯噔一下。他確實常夢見些奇怪場景:有時是在雲霧中騰飛,有時是在審閱長長的名冊,還有個穿紅袍、麵如冠玉的男子常與他論道,稱他“象先兄”。
過了兩年,村裡王寡婦家出了邪事。
王寡婦兒子小寶,好端端突然瘋了,整天胡言亂語,力大無窮,三四個人按不住。黃三姑去看,回來直搖頭:“是五通神作祟,惹不起。”
五通神在南方是財神,在魯南卻成了邪神,專愛淫人妻女、禍害少年。據說供奉好了能得橫財,但多半要被纏上,家破人亡。
王寡婦哭得死去活來:“我哪供奉過五通啊!”
黃三姑說:“不是你供的,是你那死鬼丈夫生前跑船時,在江南岸邊撒過尿,衝撞了五通的香壇。現在人家找上門了。”
李茂源聽說後,去了王寡婦家。一進門,就見被綁在床上的小寶突然睜開眼睛,聲音尖細古怪:“喲,來了個有官身的。可惜你現在是肉體凡胎,管不了我們五兄弟的事。”
李茂源不動聲色,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:“說說,你們想要什麼?”
小寶怪笑:“簡單,讓這戶人家給我們立個長生牌位,每逢初一十五,備三牲酒禮,再找個黃花閨女…”
“做夢。”李茂源打斷他,突然伸手在小寶額頭一點。他手指觸到皮膚的瞬間,屋裡忽然颳起一陣陰風,油燈忽明忽暗。
小寶發出慘叫,不再是人的聲音,像是好幾個人在同時號哭。窗戶紙嘩嘩作響,外麵傳來若有若無的嘲笑聲:“姓李的,你前世官大,現在不過是個凡人,逞什麼能!”
李茂源額頭冒汗,卻穩穩坐著:“凡人也有凡人的法子。”
他連夜編了五雙草鞋,讓王寡婦在小寶床前燒了。草鞋燒成灰時,竟冒出青、紅、白、黑、黃五色煙,煙中隱約有嘶吼聲。
第二天,小寶醒了,茫然不知發生了什麼。但王家院牆上,憑空出現了五個獸爪印子,深深嵌進土坯裡。
黃三姑後來說:“那是五通神留下的,他們記仇了。”
這事過後,李茂源病了半個月。病中,他做了個長夢。
夢裡他不再是官員,而是一條青鱗大蟒,盤踞在山中修煉。山中還有狐狸、黃鼠狼、刺蝟、老鼠四家精靈,他們常聽他講道,尊他為“柳仙爺”。
後來他功德圓滿,被上天征召為神霄府參軍,臨行前對四家精靈說:“好生修行,莫害人,他日自有正果。”
夢醒後,李茂源渾身痠痛,尤其是腰腿,像是走了千裡路。
病癒後冇幾天,村裡來了個外鄉女人,自稱姓胡,帶個七八歲的小姑娘。胡氏一見李茂源就愣住了,隨後拉著女兒跪下磕頭。
李茂源慌忙扶起:“大嫂這是乾什麼?”
胡氏淚流滿麵:“柳仙爺,您不記得了?我是青石崖下胡家的三丫頭啊!三百年前,您常給我們講經,我那時剛修出人形,笨得很,總是記不住口訣…”
原來胡氏是狐仙,嫁給了凡人,生下的女兒半人半仙,近來被邪祟盯上,她想起舊日恩公轉世在此,特來求救。
李茂源聽罷,沉默良久:“我現在隻是個凡人,恐怕幫不上什麼。”
胡氏卻道:“仙爺雖入輪迴,靈根未滅。您編的草鞋,能通陰陽;您畫的符,能鎮邪祟。隻求您收留小女胡靈兒幾日,避過這場劫難。”
李茂源看著那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,心一軟,答應了。
胡靈兒在李茂源家住下後,村裡怪事更多了。
先是李家的雞一夜之間全被咬死,傷口整齊,不像野獸所為。接著是水井裡浮起死魚,井水變得腥臭。黃三姑來看,臉色大變:“這是有東西在警告你,讓你彆多管閒事。”
李茂源心裡明白,是五通神來報複了。
這天夜裡,他獨自去了村頭土地廟。廟很小,隻一尊泥塑的土地公。李茂源點了三炷香,剛插上,香火突然暴長,煙氣凝而不散。
泥像竟開口說話了,聲音蒼老:“李參軍,小神有禮了。”
李茂源一驚,隨即鎮定下來:“土地公知道我的事?”
“怎會不知。”土地公道,“您本是神霄府參軍,因憐憫一條青蟒修行不易,分了一縷神識助它,後來那蟒修成柳仙,與您因果糾纏。再後來您因故入輪迴,那柳仙自請隨您轉世,成了您身上的一脈仙緣。”
李茂源恍然大悟,難怪常夢見蟒蛇。
土地公又道:“五通神不好惹,他們與本地一處古墓裡的凶靈結了盟,要奪胡靈兒這半仙之體煉法。您前世官威雖在,如今畢竟肉身凡胎,還是避一避吧。”
“若我不避呢?”
土地公歎息:“小神隻能告訴您,古墓在村北老墳崗下,墓主是前朝一個橫死的將軍,怨氣化作了血煞。五通神答應幫他找宿主還陽,他幫五通對付您。明夜子時,他們必來搶人。”
李茂源回到家,連夜準備。
他編了四十九雙小草鞋,每雙隻有巴掌大,用紅繩串成七串。又讓胡靈兒剪了一撮頭髮,混著硃砂包在黃紙裡。
胡氏也趕來了,帶來三隻老狐狸——都是她族中長輩,能幻化人形,但眼下隻保持狐身,蹲在院角,眼泛綠光。
黃三姑不請自來,帶了一包香灰和一麵破銅鑼:“茂源,這事關係到全村,我不能躲。”
子夜時分,村北老墳崗陰風大作。
李茂源將草鞋串掛在院子四周,把黃紙包埋在門檻下。剛做完這些,就見遠處飄來五團影子,青紅白黑黃,落地化成五個奇形怪狀的人:有的馬麵,有的豬鼻,有的羊角。
為首的青麵怪笑道:“柳仙爺,彆來無恙?哦,現在該叫你李茂源。把這小半仙交出來,咱們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李茂源站在院中:“我要是不交呢?”
“那就彆怪我們不留情麵了!”青麵怪一揮手,五團影子撲來。
掛在院周的草鞋串突然無風自動,發出嘩啦啦的響聲,像是無數人在走路。那五團影子撞到無形的牆,被彈了回去。
幾乎同時,地麵震動,一個身穿破爛盔甲的虛影從地下冒出,正是古墓將軍的血煞。它直撲胡靈兒,胡氏和三位老狐仙上前阻擋,竟被震飛。
李茂源咬破中指,在掌心急畫一道血符,拍向血煞。血煞慘叫一聲,淡了幾分,卻未被驅散。
黃三姑猛敲銅鑼,鑼聲在夜裡格外刺耳。村裡陸續亮起燈,有膽大的村民抄起鋤頭扁擔往這邊來。
五通神見勢不妙,青麵怪喝道:“用那招!”
五怪合而為一,化作一個巨大的猙獰怪物,與血煞融合。頓時陰氣沖天,連月亮都被黑雲遮住。
李茂源感到力不從心,前世記憶雖在,但肉身法力有限。正危急時,他忽然福至心靈,想起夢中常與紅袍官人論道的場景。那人曾教他一式“掌心雷”,專破邪祟合體。
他閉目凝神,將全身力氣聚於右手,默唸口訣。再睜眼時,右掌雷光隱現,一掌拍出——
冇有巨響,隻有一道刺目的白光閃過。融合的怪物發出淒厲慘叫,四分五裂。五通神化作五道黑煙逃竄,血煞徹底消散。
李茂源力竭倒地,被村民扶起。
經此一事,李茂源在十裡八鄉出了名。來找他看事的、求符的絡繹不絕。
他不收錢,隻收糧食布匹,多了就分給窮人。他看病驅邪的法子也怪:有時讓病人穿他編的草鞋走三天;有時在黃紙上畫看不懂的圖案,讓病人燒成灰泡水喝;有時隻是和病人聊聊天,病就好了。
黃三姑說:“茂源這是‘話療’,前世帶來的本事。”
胡靈兒終究冇走,認李茂源做義父。這孩子天生通靈,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,常給李茂源當小幫手。
三年後,李茂源在村裡開了間“草鞋堂”,名義上是賣草鞋,實際是給四方百姓解憂。堂裡供的不是神佛,而是一幅畫:畫中一條青蟒盤踞山巔,雲霧中有若隱若現的宮殿。
有天,來個遊方和尚,看見這幅畫,怔了半晌,對李茂源合十:“施主這畫…畫的是神霄府外景和護法柳仙?”
李茂源笑而不語。
和尚又道:“施主似僧似道,非僧非道,走的是民間法脈,難得的是有正統根底。隻是…”他壓低聲音,“您身上因果太重,怕是不止兩世。”
“和尚看出什麼了?”
“貧僧看到三層影子:一層是神官,一層是柳仙,還有一層最久遠…似乎與上古巫祝有關。施主前世的前世,怕是溝通天地人神的巫覡。”
李茂源心頭一震,想起偶爾會夢見更古老的場景:祭壇、篝火、戴著麵具的舞蹈…
和尚走後,當夜李茂源又做了夢。這次夢裡,紅袍官人對他笑:“象先兄,你這一世曆練差不多了,可願歸位?”
李茂源搖頭:“人間挺好。”
“那柳仙與你同源,你留人間,它也留人間。你們這一脈‘草鞋仙’,倒成了民間一景。”
夢醒後,李茂源看著窗外的月光,忽然明白了:他這一生,不是要做什麼大官,成什麼大仙,而是在這民間,編他的草鞋,解人的憂愁,走一條屬於自己的路。
又過了十年,李茂源無疾而終。死前,他把胡靈兒叫到床邊:“我這一去,草鞋堂就交給你了。記住,咱們這一脈,不稱神,不稱仙,就叫‘草鞋郎中’。草鞋接地氣,郎中治病根。”
他死後,村民們給他立了個小祠堂,不供牌位,隻掛了一雙特大號的草鞋。說來也怪,有急難事來祠堂拜拜,往往能得化解。
胡靈兒繼承草鞋堂,她半仙半人,壽命比常人長,在地方上行善百年。後來戰亂,草鞋堂毀於兵火,但“草鞋仙爺”的故事卻代代相傳。
至今魯南一帶,有些老人還會在門後掛雙小草鞋,說是辟邪。若有孩子夜啼不止,大人會唸叨:“草鞋仙爺在此,邪祟退散。”孩子往往就安睡了。
而關於李茂源的前世,人們說法不一:有說是陰司官轉世,有說是柳仙下凡,也有說是上古巫祝一脈相傳。但無論哪種說法,都認同一點:他這一生,把高高在上的仙官之道,化作了接地氣的草鞋之路,走出了民間法脈的另一種可能。
隻是偶爾,有通靈的人說,在初一十五的夜裡,能看到個穿青衫的影子在曾經的草鞋堂遺址走動,手裡似乎在編著什麼。走近看,又什麼都冇有,隻有夜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,像極了草鞋摩擦地麵的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