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三年,河南新鄭縣來了位新任縣長,姓胡名文淵,四十出頭,模樣斯文,卻是個明白人。上任頭天,縣裡鄉紳擺宴接風,席間便有人提起本縣三大怪:南街夜哭郎,西郊無頭鬼,東村黃大仙。
胡縣長隻是笑,心裡卻記下了。
上任第七天,天剛擦黑,衙門外來了一行人。打頭的是個綢緞莊掌櫃,姓孫,身後跟著四個夥計,抬著副門板,板上躺著個人,用白布蓋著。孫掌櫃一進大堂便跪倒在地,哭天搶地:“縣長老爺做主啊!我家表弟被人害死了!”
死者姓錢,是個往來豫鄂兩省的貨郎,三日前來孫掌櫃家借宿,說好次日啟程往湖北販藥材,誰知今早發現死在了客房裡。
胡縣長掀開白布一看,死者麵色青紫,脖頸處有淤痕,分明是被人扼死的。再問詳情,孫掌櫃說昨夜家中並無異常,隻半夜聽見幾聲怪叫,像是野貓發春。
“家中可丟了財物?”胡縣長問。
孫掌櫃一愣,忙喚來管家清點。不多時回報,說錢貨郎隨身帶的褡褳不見了,裡頭有二十塊銀元,還有幾件值錢的玉器。
胡縣長沉吟片刻,命仵作驗屍,又帶人親往孫家檢視。
孫家宅子在城東,三進院子,算得上氣派。錢貨郎住的客房在西廂,陳設簡單,一床一桌一櫃。胡縣長細細檢視,在窗欞縫裡發現了幾縷黃毛,細軟如絲,不似貓狗。
“近來家中可有什麼怪事?”胡縣長問孫掌櫃。
孫掌櫃欲言又止,最終壓低聲音:“不瞞縣長,自打上月我從山裡收了一尊黃銅像回來,家中便不太平。夜裡常有響動,廚下的雞隔三差五少一隻,都說是…黃大仙作祟。”
胡縣長不動聲色,命人將黃毛收起,又繞到屋後。後牆根處泥土鬆軟,留有幾個梅花狀的爪印,比貓掌大上一圈。
回到縣衙,胡縣長正思索案情,門房來報,說有個瘋癲老道在衙門外轉悠半天了,口口聲聲要見縣長。
胡縣長本不信這些,卻鬼使神差地讓人請了進來。
老道破衣爛衫,腰間掛個酒葫蘆,進門也不行禮,直勾勾盯著胡縣長看,半晌才道:“縣長印堂發暗,可是遇到了棘手的案子?”
胡縣長將信將疑,說了錢貨郎之事。
老道聽完哈哈大笑:“黃大仙偷雞摸狗尋常事,何曾害過人命?縣長是聰明人,莫要被障眼法騙了。”
“道長意思是?”
“貧道隻提醒一句:人心比鬼怪可怕。”老道說完,從懷裡摸出個黃紙符塞給胡縣長,“今夜子時,將此符貼在縣衙後院的老槐樹上,自有分曉。”
胡縣長將信將疑收了符,老道卻已飄然而去。
當夜子時,胡縣長依言將符貼在槐樹上。剛貼好,忽聽一陣風響,樹葉嘩啦啦作響,樹影裡竟走出個黃衣童子,約莫七八歲模樣,朝著胡縣長拱手作揖。
“縣長老爺安好。”
胡縣長強作鎮定:“你是何人?”
“小的是東村黃三郎家的。”童子笑嘻嘻道,“日間您查的那案子,小的知道一二。那錢貨郎並非黃大仙所害,是有人借了黃大仙的名頭行凶。”
“你如何得知?”
童子眼珠一轉:“縣長有所不知,我們黃仙一族雖愛捉弄人,卻有規矩:不害命,不破家。那孫家供的銅像本是山中小廟的鎮物,被他強請回家,惹得小仙不滿,纔去搗亂。但害人性命這等事,斷然不會做。”
胡縣長追問:“可知凶手是誰?”
童子搖頭:“天機不可全泄。隻提醒縣長,孫家管家的兒子王癩子,前日在賭坊欠下钜債,昨日卻還得乾乾淨淨。”說完身形漸淡,化作一陣黃風不見了。
胡縣長一夜未眠,次日一早便派心腹暗查。果然,孫家管家姓王,兒子王癩子是個賭鬼,三日前還在賭場被人追債,昨日卻突然闊綽起來,還請了一幫狐朋狗友吃酒。
胡縣長正要傳喚王癩子,衙門外又來了個婦人,三十來歲,荊釵布裙,自稱是錢貨郎的姐姐錢氏,從鄰縣趕來收屍。
錢氏哭得傷心,胡縣長好言安慰。待她情緒稍穩,忽然道:“我弟弟死得冤,他定是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,才被人滅口。”
胡縣長心中一動:“此話怎講?”
錢氏抹淚道:“半月前弟弟捎信給我,說在新鄭撞見一樁秘密,能發大財,等這趟從湖北迴來,便洗手不乾,回鄉置地。誰知…”
“什麼秘密?”
“信裡冇說,隻說與孫家有關。”
胡縣長送走錢氏,心裡有了計較。他一麵命人盯緊王癩子,一麵親自去孫家,說要為錢貨郎做法事超度,需檢視孫家風水。
孫掌櫃雖覺古怪,也不敢違逆。胡縣長在孫家轉了一圈,最後停在供奉黃銅像的偏廳。銅像一尺來高,是個黃鼠狼蹲坐的模樣,做工粗糙,卻透著股邪氣。
“這銅像從何處得來?”胡縣長問。
孫掌櫃道:“上月去西山收賬,在一處破廟裡撿的,看它造型別緻,便請了回來。”
胡縣長點點頭,趁孫掌櫃不備,用袖中老道給的另張符紙在銅像底座一擦,竟沾了些暗紅色粉末,湊近一聞,有股血腥氣。
當夜,胡縣長招來孫家所有下人,逐個問話。問到廚房幫傭李嫂時,她眼神躲閃,說話支吾。胡縣長屏退左右,溫言道:“本官知道你有難處,若實話說來,可保你無事。”
李嫂“撲通”跪倒:“縣長老爺,我…我那天晚上起夜,看見…看見管家和王癩子從客房抬出個東西,用麻袋裝著,往後門去了。”
“什麼時辰?”
“約莫醜時。”
“可看清麻袋裡是什麼?”
李嫂顫抖道:“像是個人形…袋角還露出一隻手,戴著個玉扳指,我認得,是錢貨郎的。”
胡縣長心中雪亮,卻不動聲色,又問了幾個細節,便讓李嫂下去了。
次日升堂,胡縣長傳喚孫掌櫃、管家、王癩子及一眾相關人等到堂。先將那縷黃毛呈上,道:“此物是在案發現場所獲,諸位可知是什麼?”
堂下議論紛紛,有說是貓毛,有說是狐狸毛。
胡縣長一拍驚堂木:“此乃黃鼠狼毛!本官已請高人看過,此毛非同一般,是成了精的黃大仙所留。”
孫掌櫃臉色一變。
胡縣長繼續道:“但黃大仙雖頑劣,從不害命。此案另有蹊蹺。”說著,命人呈上從銅像取下的紅粉,“此乃硃砂混以黑狗血,是鎮邪之物。孫掌櫃,你既請黃仙像回家,為何又暗中施法鎮壓?分明是做賊心虛!”
孫掌櫃冷汗直流:“縣長明鑒,這…這是管家說銅像邪性,要鎮一鎮…”
管家撲通跪倒:“老爺饒命!是王癩子說這樣能防黃大仙作怪,小的不懂這些啊!”
王癩子梗著脖子:“縣長不能憑這些定我的罪!”
胡縣長冷笑:“本官何時說定你的罪了?”轉頭對師爺道,“去王癩子家搜搜,看他那還債的銀元從何而來。”
不多時,差役回報,從王癩子床下搜出個褡褳,裡麵還有十餘塊銀元及幾件玉器,正是錢貨郎之物。更有一封未寄出的信,是錢貨郎寫給姐姐的,信中提及發現孫家與山匪勾結,走私煙土之事。
鐵證如山,王癩子癱軟在地,終於招供:原來錢貨郎那夜無意聽見孫掌櫃與管家商議走私之事,被王癩子發現。王癩子見財起意,掐死錢貨郎,盜走財物,又偽造黃大仙作祟的現場。管家為保兒子,協助拋屍城外亂葬崗。
孫掌櫃雖未直接參與殺人,但勾結山匪、走私煙土之事一併敗露。一乾人犯收監候審。
案子了結那晚,胡縣長獨自在書房。燭火忽地一跳,黃衣童子又現出身形,拱手笑道:“縣長明察秋毫,小仙佩服。”
胡縣長歎道:“若非你提醒,本官險些被表象迷惑。”
童子道:“人間善惡,有時比精怪更難分辨。孫家供奉小仙銅像本是善緣,卻心術不正,終招禍端。縣長今日之舉,既還了亡者公道,也洗刷了小仙一族汙名。此恩必報。”
說罷,童子從懷中取出個黃玉墜子:“此物隨身佩戴,可避邪祟。另有一言相告:三年後此地有大旱,縣長可提前勸農改種耐旱作物,並在城西十裡坡掘井三口,井成之日,自有甘泉。”
胡縣長接過玉墜,童子已不見蹤影。
後來胡縣長依言行事,三年後果有大旱,鄰縣顆粒無收,新鄭卻因提前改種抗旱作物,又得三口甘井,災情大減。百姓都說胡縣長有神靈庇佑,胡縣長隻是笑笑,偶爾摸摸懷中溫潤的黃玉墜子。
至於那瘋癲老道,有人說是終南山的修士,有人說是黃大仙所化,眾說紛紜。隻有打更的老趙頭信誓旦旦地說,曾見胡縣長後院的槐樹下,一黃衣童子和一破衣老道對弈飲酒,笑聲直到天明。
從此,新鄭縣三大怪少了“東村黃大仙”,多了段“縣長斷奇案,黃仙報恩情”的傳說。而人心善惡,精怪正邪,孰難分辨,成了茶館酒肆裡說不儘的話題。
隻是每逢月圓之夜,縣衙後院的槐樹下,總有人看見兩隻黃鼠狼人立而拜,朝縣長書房方向作揖,待到雞鳴方散。胡縣長後來官至知府,一生清廉,九十無疾而終。下葬那日,送葬隊伍裡多了個黃衣童子,無人認識,祭奠完畢,化作清風而去。
此事載入新鄭縣誌,後人讀之,莫不感慨:妖若有情妖非孽,人若無情枉為人。世間種種怪誕,不過人心鏡鑒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