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三年,河西走廊有個叫沙河集的鎮子,每逢三六九集市,四鄉八村的人都來趕集。鎮上有個叫劉鐵口的算命先生,五十多歲年紀,瘦長臉,山羊鬍,常年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。他看相準不準兩說,但嘴皮子利索,能把死人說話,因此得了個“鐵口”的綽號。
這年臘月二十三,小年集市格外熱鬨。劉鐵口一大早就擺開攤子,青布幡子上寫著“麻衣神相”四個大字。他剛坐定,就看見鎮東頭殺豬的張屠戶急匆匆跑來。
“劉先生,快給看看!”張屠戶滿臉油汗,“我昨兒夢見一頭黑豬追著我咬,這是吉是凶?”
劉鐵口眯眼瞧了瞧張屠戶的麵相,慢悠悠道:“豬為亥水,黑主陰邪。張老闆,你這幾天殺生時可得留神,怕是衝撞了什麼。”
正說著話,劉鐵口忽然覺得肚子一陣絞痛,忙對張屠戶擺擺手:“您稍等,我方便一下就來。”
他捂著肚子往集市外跑,集市人多,擠來擠去不知怎的竟拐進一條從冇見過的巷子。巷子狹窄幽深,兩邊的土牆高聳,抬頭隻見一線天光。劉鐵口越走越覺得不對勁——沙河集他住了三十年,哪有這麼個地方?
正疑惑間,前麵出現個岔路口,左邊路上有個穿紅襖的小媳婦正低頭走路。劉鐵口雖是算命先生,卻有個毛病:好色。他見那小媳婦腰身纖細,走路時腰肢輕擺,心裡便癢癢起來。左右看看無人,他快走幾步,伸手想去拍那小媳婦的肩膀。
手剛要落下,斜刺裡突然伸出一隻枯瘦的手,死死攥住他的手腕。
劉鐵口嚇了一跳,轉頭看見個穿黑袍的老者,麵如死灰,眼眶深陷。
“劉鐵口,你好大的膽子!”老者聲音沙啞,“光天化日之下,竟敢調戲杜家新婦!”
“我、我冇……”劉鐵口想要辯解,卻見那紅衣小媳婦轉過頭來——哪是什麼小媳婦,分明是個紙紮的人偶,臉上塗著兩團猩紅的胭脂,嘴角掛著詭異的笑。
劉鐵口“啊呀”一聲,腿都軟了。黑袍老者冷笑:“你陽壽未儘,卻誤入陰陽界。也罷,既然來了,就幫老朽一個忙。”
說罷不由分說,拉著劉鐵口往右邊岔路走去。
這條路越走越暗,隱約能聽見淙淙水聲。不多時,眼前出現一條河,河上架著座破敗的木橋。橋頭坐著個鬚髮皆白的老翁,正打著盹兒。
“孟老七,醒醒!”黑袍老者喊道。
老翁睜開眼,看見劉鐵口,愣了一下:“老黑,這生人氣息的,怎麼帶這兒來了?”
“他誤闖進來的。”被稱作老黑的黑袍老者說,“正好,今日杜家新婦過橋,缺個引路的。讓他頂上吧。”
劉鐵口聽得雲裡霧裡,剛要問,老黑在他後背拍了一掌。劉鐵口渾身一顫,再看自己身上,不知何時竟換上了一身皂隸衣裳,腰間還掛著條鎖鏈。
“你現在是陰差了,”老黑淡淡道,“任務就是引那杜家新婦過奈何橋,送到對岸輪迴司。記住,路上無論她說什麼,你都不可回頭,不可應聲。”
正說著,橋那頭走來一群人,吹吹打打,竟是支送親隊伍。四個紙人抬著頂紅轎子,晃晃悠悠上了橋。轎簾掀開一角,劉鐵口瞥見裡麵坐著個鳳冠霞帔的新娘,蓋著紅蓋頭。
他按老黑吩咐,走在轎前引路。剛上橋,就聽見轎中傳來幽幽的聲音:“差爺,我死得冤啊……”
劉鐵口記著老黑的囑咐,悶頭走路不吭聲。
那聲音又道:“我本是大戶人家的小姐,被惡霸強娶,洞房夜懸梁自儘。差爺,您行行好,讓我看看孃家方向,成嗎?”
劉鐵口心裡一軟,幾乎要回頭。忽然想起老黑的警告,硬生生忍住了。
快到橋中央時,轎中突然傳來抽泣聲:“差爺,我頭上這金釵硌得疼,您幫我取下來吧。”
這時轎簾掀開一角,伸出一隻白玉般的手,指尖捏著支金光閃閃的簪子。
劉鐵口這輩子最見不得兩樣東西:錢財和美色。此刻金釵在前,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接。手指剛碰到金釵,那隻手突然反手抓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驚人。
“可算抓住你了!”轎中傳來尖利的笑聲。
紅蓋頭飄落,露出一張慘白的臉,七竅流血。劉鐵口嚇得魂飛魄散,想掙脫卻動彈不得。眼看要被拖進轎中,橋頭突然傳來一聲大喝:
“孽障!還敢害人!”
一道黃光射來,正中女鬼麵門。女鬼慘叫一聲,鬆開劉鐵口,連人帶轎化作青煙消散。
劉鐵口癱坐在橋上,看見老黑和一個穿黃袍的道士匆匆趕來。
“好險好險!”道士抹了把汗,“這女鬼專騙過路陰差,已害了三條性命。老黑,你怎麼讓生人乾這差事?”
老黑尷尬道:“今日人手實在不夠……罷了,劉鐵口,你既幫了忙,我也不能虧待你。”
他從懷中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,翻了幾頁:“你陽壽還有十二年三個月。這樣吧,我許你一項本事——今後你看人麵相,能見其三日內的禍福生死。但切記,天機不可泄露太多,否則折你陽壽。”
說罷,老黑在劉鐵口額頭一點。
劉鐵口隻覺得眉心一涼,再睜眼時,發現自己坐在自家炕上,窗外天剛矇矇亮。
“難道是場夢?”他嘀咕著起身,忽然看見枕邊放著一支金釵——正是橋上女鬼拿的那支。
從那天起,劉鐵口發現自己真有了看相的神通。不僅能說準人的過去未來,還能瞧見人臉上若有若無的氣色——紅光大盛者三日內有喜,黑氣罩頂者必遭災殃,青灰之氣則是死兆。
這天,鎮上的米店老闆李富貴來找他看相。劉鐵口一看,李富貴臉上黑氣瀰漫,尤其是印堂處,黑得幾乎滴出墨來。
“李老闆,”劉鐵口斟酌著說,“這兩天……最好彆出遠門,尤其彆往東南方向去。”
李富貴不以為然:“我明日要去張家口進貨,正是東南方向。劉先生,你這就不準了,我那批貨耽擱不得。”
劉鐵口欲言又止,想起老黑的警告,隻能搖頭歎氣。
第二天下午,訊息傳來:李富貴的馬車在官道上遇到土匪,人貨兩失。李富貴雖保住性命,但斷了一條腿,家底也賠了大半。
此事傳開,劉鐵口的名聲大振。方圓百裡的人都來找他看相,他的攤子前從早到晚排著長隊。
轉眼到了來年秋天,鎮上來了個外鄉人,自稱姓胡,在鎮西開了間藥鋪。這胡先生四十來歲年紀,麵白無鬚,說話溫文爾雅,醫術也高明,很快就在鎮上站穩了腳跟。
奇怪的是,劉鐵口每次見到胡先生,都看不清他臉上的氣色,彷彿隔著一層霧。更怪的是,沙河集向來多鼠患,可自打胡先生來了,鎮上的老鼠一夜之間全不見了。
劉鐵口心裡犯嘀咕,暗中觀察了胡先生幾日。他發現這胡先生有個習慣:每逢初一十五,必在子時出門,往鎮外的亂葬崗去。
這天又是十五,月圓如鏡。劉鐵口悄悄跟著胡先生到了亂葬崗,躲在一棵老槐樹後偷看。隻見胡先生走到一座無碑荒墳前,四下看看無人,忽然身形一晃——竟變成一隻白毛老狐,對著月亮吐納起來。
月光照在狐身上,隱隱有光華流轉。
劉鐵口看得目瞪口呆,大氣不敢出。那老狐吐納完畢,變回人形,忽然轉頭看向劉鐵口藏身的方向:“樹後的朋友,看夠了嗎?”
劉鐵口知道瞞不住,硬著頭皮走出來,躬身作揖:“胡……胡大仙,小的無意冒犯。”
胡先生笑了笑:“劉先生不必害怕。我在此修煉三百餘年,從未害人。倒是你,身上有陰司的氣味,想必是得了什麼機緣吧?”
劉鐵口便把誤入陰陽界的事說了。胡先生聽罷,沉吟道:“那老黑我認得,是這一帶的勾魂使者。他給你的本事不假,但你可知道,每用一次這神通,便要折損你三日陽壽?”
劉鐵口大吃一驚:“這、這他並未說啊!”
“陰差做事,從來隻說三分話。”胡先生歎道,“我看你臉上死氣漸濃,怕是陽壽已折了不少。念在你我相鄰的份上,我給你指條明路——從今往後,每日最多看三卦,每卦隻點凶兆,不泄天機。或許還能多活幾年。”
劉鐵口冷汗涔涔,拜謝而去。
從此他謹記胡先生的話,每日隻看三卦,且說話留三分。饒是如此,來找他的人還是絡繹不絕。
這年臘月,鎮上來了個遊方和尚,在土地廟掛單。這和尚法號慧明,自稱從五台山來,能降妖伏魔。他在廟前擺下法壇,說沙河集妖氣瀰漫,要做法除妖。
劉鐵口聽說後,心中不安,去找胡先生商議。胡先生卻淡然道:“該來的總會來。這和尚有些道行,但未必能看破我的本相。”
誰知那慧明和尚真有些手段。他在鎮上轉了三天,最後竟徑直走到胡先生的藥鋪前,大聲道:“妖孽,還不現形!”
圍觀的人越聚越多。胡先生從鋪子裡走出來,拱手道:“大師何出此言?”
慧明和尚冷笑:“你這狐狸精,瞞得過凡人,瞞不過佛爺的法眼!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!”
說罷掏出木魚,敲將起來。那木魚聲甚是古怪,聽在人耳中尚且心悸,劉鐵口看見胡先生臉色發白,身形微微搖晃。
眼看胡先生要支撐不住,劉鐵口忽然心生一計。他擠出人群,大聲道:“大師且慢!你說胡先生是妖,可有證據?”
慧明和尚道:“貧僧法眼所見,豈能有假?”
劉鐵口笑道:“巧了,小的也會些相麵之術。我看大師您印堂發黑,三日內必有血光之災。若您真是得道高僧,怎會如此?”
圍觀者嘩然。慧明和尚大怒:“你敢咒我?”舉起禪杖就要打來。
就在這時,天空忽然烏雲密佈,一道驚雷劈下,不偏不倚,正打在慧明和尚腳前。和尚嚇得連退數步,禪杖脫手落地。
胡先生趁機道:“大師,天意如此,何必強求?你我修行之人,各走各路吧。”
慧明和尚臉色變幻,最終拾起禪杖,一言不發地走了。
當夜,胡先生登門道謝。劉鐵口擺上酒菜,二人對酌。
三杯下肚,胡先生道:“今日多謝劉兄解圍。那和尚其實冇說錯,我確是狐類。但我修煉三百餘年,從未害人,反而治病救人,積德行善。”
劉鐵口歎道:“是人是妖,有什麼區彆?有些人麵獸心之輩,還不如禽獸。”
胡先生大笑:“說得好!來,敬你一杯!”
兩人暢飲到半夜。臨彆時,胡先生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:“這玉能聚陽氣,延壽命。你戴著它,可抵銷部分泄露天機的折損。切記,每日三卦,絕不可破例。”
劉鐵口鄭重接過,貼身戴好。
有了胡先生的玉佩,劉鐵口果然覺得精神好了許多。他謹守每日三卦的規矩,日子倒也安穩。
轉眼又是三年。這天,鎮上首富錢老爺派人來請,說家中出了怪事,重金請劉鐵口去看看。
劉鐵口來到錢府,隻見錢老爺愁容滿麵。原來錢家少爺半個月前得了怪病,終日昏睡,偶爾醒來就胡言亂語,說看見個穿紅衣的女子在屋裡轉悠。請了無數郎中,藥石罔效。
劉鐵口去看錢少爺,隻見他麵色灰敗,印堂一股黑氣盤旋不散。他開了天眼仔細觀瞧,竟看見錢少爺肩上趴著個紅衣女子,正慢慢吸食他的陽氣。
“這是厲鬼纏身啊。”劉鐵口倒吸一口涼氣,“錢老爺,少爺最近可去過什麼不乾淨的地方?”
錢老爺支支吾吾,最後才道出實情:原來錢少爺上月去省城,在妓院與人爭風吃醋,失手打死了一個妓女。那妓女死時身穿紅衣,怨氣極重。
劉鐵口搖頭:“冤有頭債有主,這事難辦。”
錢老爺跪地哀求,許下重金。劉鐵口本不想管,但看著白花花的銀子,終究動了心。他想起老黑給的本事裡,有一項驅鬼的法門,隻是要折損陽壽。
猶豫再三,貪念占了上風。劉鐵口讓錢家準備黑狗血、硃砂、桃木劍等物,當晚便在錢少爺房中佈下法陣。
子時一到,陰風驟起。紅衣女鬼現身,猙獰可怖。劉鐵口仗著有些道行,與女鬼鬥了起來。這一鬥就是兩個時辰,眼看就要將女鬼鎮壓,劉鐵口忽然胸口一悶,噴出一口鮮血——原來陽壽折損太過,身體支撐不住了。
女鬼趁機反撲,劉鐵口危在旦夕。
千鈞一髮之際,窗外傳來一聲長嘯。胡先生破窗而入,現出白狐原形,與女鬼戰作一團。狐仙修行三百年,道行高深,終於將女鬼打散。
胡先生變回人形,扶起奄奄一息的劉鐵口,歎道:“我早說過,天機不可泄露太多。你今日為錢財強出頭,折了十年陽壽,我也救不了你了。”
劉鐵口苦笑:“命該如此……胡兄,我死後,可否求你一事?”
“你說。”
“我那兒子不務正業,我擔心他日後餓死。求你暗中照看,讓他有口飯吃就行。”
胡先生點頭應允。
三日後,劉鐵口病逝。出殯那天,鎮上來了許多受過他恩惠的人,送葬隊伍排了一裡長。
奇怪的是,劉鐵口下葬後,每到初一十五的夜晚,他墳前總會擺著些酒菜糕點,像是有人祭拜。有人說是胡先生送的,也有人說是那些被他救過命的鬼魂來報恩。
更奇的是,劉鐵口的兒子原本是個賭徒,父親死後忽然轉了性,在鎮上開了間小茶館,生意紅火。人們都說,時常看見個白鬍子老頭在茶館幫忙,一轉眼就不見了。
至於胡先生,劉鐵口死後第三年,藥鋪突然關門,人也不知所蹤。有人說他功德圓滿,修成正果了;也有人說他去深山繼續修煉了。
隻有沙河集的老人還會在茶餘飯後,說起這段往事。他們說,這世上有些事,信則有,不信則無。但為人處世,總要心存敬畏——舉頭三尺有神明,這話可不是白說的。
而劉鐵口的故事,就這樣一代代傳了下來。每到集市日,那些算命先生的攤子前,總會有人提起:當年啊,咱們這兒真出過一位能通陰陽的劉鐵口……
說著說著,夕陽西下,集市漸漸散了。算命先生們收起攤子,各自回家。冇有人注意到,鎮西那片荒廢多年的藥鋪,今夜忽然亮起了一盞燈。
窗紙上,映出一個修長的影子,似人似狐,對月舉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