浙東有個叫陳三寶的年輕人,在省城讀了幾年書,冇考上功名,倒學了些洋派思想,民國二十年秋天灰溜溜回了金華老家。
陳家本是鎮上開客棧的,父母年前相繼過世,留下個“福來客棧”給三寶。這客棧位置偏僻,生意清淡,三寶接手後更是門可羅雀。鎮上老人私下議論,說陳家這客棧不乾淨,夜裡常聞女子笑聲,卻不見人影。
三寶自幼不信這些,隻當是生意不好找的托詞。這日黃昏,他正趴在櫃檯算賬,門外忽傳來馬蹄聲。抬眼望去,隻見一青衫書生模樣的人牽著匹瘦馬立在門口,麵如冠玉,眼似星辰,隻是臉色蒼白得有些怪異。
“掌櫃的,可有空房?”書生聲音溫潤。
三寶忙起身:“有有有,客官裡邊請。隻是小店偏僻,條件簡陋……”
書生微微一笑:“無妨,清淨最好。”說著遞過一塊銀元,“先住半月。”
三寶接過銀元,入手冰涼刺骨,心中奇怪,卻也不好細問。登記時,書生自稱姓胡,單名一個“卿”字,杭州人士,來此訪友。
當夜三寶睡得正熟,忽聞後院傳來女子歌聲,哀婉纏綿。他披衣起身,悄聲來到後院,隻見月光如水,院中老槐樹下,胡卿正與一紅衣女子對坐飲酒。那女子容貌極美,眉間一點硃砂痣,笑時眼波流轉,顧盼生輝。
三寶看得癡了,正要上前,忽覺肩頭被人一拍。回頭一看,竟是鎮東頭算命瞎子王半仙。
“陳掌櫃,莫要近前。”王半仙雖眼盲,卻準確地麵向院中方向,“那可不是凡人。”
三寶一驚:“你說什麼?”
王半仙壓低聲音:“你客棧裡住的這位胡相公,乃是修行三百年的狐仙。今夜與他飲酒的,是八十裡外翠屏山的柳娘子,也是個有道行的。”
三寶哪裡肯信,笑道:“王半仙,你莫要唬我。世上哪有什麼狐仙鬼怪。”
王半仙搖頭歎氣:“你不信也罷。隻是老朽提醒一句,狐仙最忌人窺探。你若冒犯,恐有災禍。”說完拄著柺杖,竟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三寶猶豫片刻,終究好奇心起,躡手躡腳繞到假山後偷看。隻見胡卿與柳娘子談笑風生,桌上酒壺不大,卻似乎倒之不儘。更奇的是,柳娘子飲酒時,偶爾會露出毛茸茸的尾巴尖,一晃又不見了。
正看得入神,胡卿忽然轉頭看向假山方向,似笑非笑。三寶心中一驚,腳下一滑,竟摔了個跟頭。待他爬起來時,院中已空無一人,隻剩石桌上杯盤狼藉。
此後數日,胡卿早出晚歸,三寶雖好奇,卻也不敢多問。直到第七日夜裡,客棧來了個不速之客。
那是個穿黃馬褂的矮胖漢子,進店就嚷嚷要最好的房間。三寶見此人麵色蠟黃,眼如綠豆,說話尖聲尖氣,心中不喜,卻也不好得罪。安排住下後,黃衣漢子問:“掌櫃的,你店裡可住著個姓胡的書生?”
三寶心中警惕:“客官問這作甚?”
黃衣漢子冷笑:“實話告訴你,我乃黃大仙座下弟子,專程來收一隻三百年道行的野狐。你若包庇,連你一併收拾。”
三寶雖半信半疑,卻本能地不喜此人,推說不知。黃衣漢子也不追問,陰笑著回房去了。
當夜三更,客棧後院突然傳來打鬥聲。三寶偷偷從窗戶縫看去,隻見月光下,胡卿已現出部分原形——身後三條雪白狐尾舞動,手中持一柄玉尺,與那現出黃鼠狼本相的黃衣漢子戰在一處。雙方鬥法,光華四射,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。
黃鼠狼漸漸不支,忽地噴出一口黃煙,化作數隻小黃鼠狼四散奔逃。胡卿追趕不及,收了法術,轉身時正好對上三寶驚恐的目光。
“你都看見了?”胡卿神色複雜。
三寶嚇得說不出話,隻知點頭。
胡卿輕歎一聲:“陳掌櫃莫怕,我雖非人類,卻從未害人。那黃皮子纔是個作惡多端的,專吸食嬰孩精氣修煉。我追蹤它已三月有餘。”
三寶戰戰兢兢問:“那你……你真是狐仙?”
胡卿點頭:“我本在翠屏山修行,因感應此地有一劫數,特來化解。你這客棧建在一處古戰場上,陰氣極重,易招邪祟。我住進來,其實也是為鎮住此地陰氣。”
正說著,王半仙不知何時又出現在院門口,拄著柺杖說:“胡仙家所言不假。陳掌櫃,你家這客棧,三十年前曾出過滅門慘案,七口人一夜之間全被吊死在梁上。怨氣不散,這才引來各路妖邪。”
三寶這纔想起,小時候似乎聽老人提過此事,隻是父母從不許他多問。想到自己這些年竟住在凶宅裡,不禁冷汗直冒。
胡卿道:“陳掌櫃若信我,我可助你化解此地怨氣。隻是需要你幫我個忙。”
“什麼忙?”
“那黃皮子逃走時,在我身上下了咒。三日內,我法力會逐漸消散,現出原形。屆時需有人護我周全,直到月圓之夜,我才能恢複。”
三寶猶豫再三,終究點了點頭。一來他本就對胡卿有好感,二來也怕客棧真如他們所說是個凶宅。
接下來兩日,胡卿果然日漸虛弱,第三日清晨,竟真的化作一隻白狐,蜷在客房床上。三寶將它小心藏在自己房中,對外隻說胡公子外出訪友去了。
那黃衣漢子果然去而複返,在客棧裡翻找半天,冇尋到胡卿,卻不知用什麼法子探知白狐所在,夜裡竟來敲三寶房門。
“掌櫃的,開門!我知道那狐狸在你房裡!”
三寶抵住房門,心跳如鼓。危急時刻,忽聽窗外傳來柳娘子的聲音:“黃三,你好大膽子,敢動我翠屏山的人!”
黃衣漢子聞言色變,轉身欲逃,卻被一道青光捆住。柳娘子飄然而入,對三寶盈盈一拜:“多謝陳公子護我兄長。這黃皮子交給我處置便是。”
三寶這才知道,原來柳娘子是胡卿的義妹。柳娘子押著黃皮子離去前,留下句話:“陳公子,我兄長還需一日才能恢複。明日月圓,有場大劫,你務必護他周全。切記,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,莫要離開客棧半步。”
次日傍晚,三寶正在廚房煮粥,忽聽門外人聲嘈雜。出去一看,竟是鎮上保安隊的趙隊長帶著七八個兵丁,持槍將客棧圍住了。
“陳三寶!有人舉報你客棧窩藏妖邪,縱狐行凶!快快交出妖狐,否則燒了你這客棧!”
三寶心中叫苦,強作鎮定:“趙隊長,這從何說起?我這兒開門做生意,哪有什麼妖狐?”
趙隊長冷笑:“王半仙都招了,說你房裡藏著一隻白毛狐狸,還會說人話!給我搜!”
原來那王半仙竟被黃皮子餘黨控製了心神,前日裡偷看到三寶藏狐,今日便去報了官。
兵丁們衝進客棧,翻箱倒櫃。三寶心急如焚,他早將白狐藏在了地窖的醃菜缸裡,可這般搜法,遲早會被髮現。
正慌亂間,後院突然陰風大作,吹得人睜不開眼。風停時,隻見院中站著三個奇形怪狀的人:一個馬麵,一個牛頭,還有一個青麵獠牙,手持鐵鏈。
趙隊長和兵丁們哪見過這場麵,嚇得魂飛魄散。那青麵獠牙的開口,聲如洪鐘:“吾乃本地城隍座下鬼差。福來客棧怨魂超度之事,乃城隍爺親準,爾等凡人不得乾涉!”
說著,三個鬼差手中鐵鏈一抖,竟從客棧地下拉出七道模糊人影,個個脖頸套索,正是三十年前吊死的那一家七口。鬼差牽著這些怨魂,對三寶點了點頭,隨即化作一陣陰風消失了。
趙隊長等人早已嚇癱在地,連滾爬爬逃出客棧,從此再不敢來。
是夜月圓,三寶將白狐抱到院中。子時一到,月光如練,照在白狐身上。隻見白狐身形漸長,終又化回胡卿模樣,隻是麵色更加蒼白。
胡卿朝月亮拜了三拜,轉身對三寶深施一禮:“陳掌櫃大恩,胡某冇齒難忘。今日借月華之力,我已將那七位怨魂超度,此地從此清淨。那黃皮子也被柳娘子押回山門受審,不會再為禍人間。”
三寶忙還禮:“胡公子客氣了,該我謝你纔是。”
胡卿微微一笑:“你我有緣,我可許你三件事。隻要不違天理,不傷性命,我必為你辦到。”
三寶想了想,道:“第一,請保我這客棧平安興旺;第二,請保這一方百姓不受妖邪侵擾;第三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我想知道,為何選我相助?”
胡卿眼中閃過讚許:“三十年前慘死的那家人,是你外祖父一家。你母親當年嫁到鄰鎮,躲過一劫。這些怨魂中,有你的至親骨肉。我選你,一是因你有血脈之緣,超度時事半功倍;二是因你雖受新學影響,但心底仍存淳良,肯信我這異類。”
三寶聞言,如遭雷擊。原來父母從不提客棧往事,竟是這般緣故。
胡卿又道:“你客棧生意清淡,並非全因位置偏僻。明日你到後院老槐樹下,挖地三尺,自有發現。”
次日,三寶依言挖開槐樹下泥土,竟挖出一個密封的陶罐,內藏十根金條並若乾銀元,正是外祖父當年藏下的家底。有了這筆錢,三寶將客棧修葺一新,改名“平安客棧”。說來也怪,此後生意日漸紅火,旅客絡繹不絕。
胡卿在客棧又住了半月,期間教了三寶一些簡單的辟邪法門,如何識彆妖氣,如何佈置鎮宅之物。臨彆那日,柳娘子也來了,贈三寶一枚護身玉佩。
“陳公子,你我緣分未儘,將來或許還有相見之日。”胡卿翻身上馬,與柳娘子並肩而去,轉眼消失在晨霧中。
此後多年,平安客棧成了方圓百裡最有名的客棧。都說這兒乾淨舒適,從無怪事發生。偶有旅客夜聞笑聲,問及時,三寶隻笑說或是後山狐狸叫。
隻有鎮上的老人知道,每年中秋月圓夜,常能看到一白一紅兩道身影在客棧屋頂對月飲酒。而陳三寶總會提前備好一罈桂花釀,兩隻白玉杯,放在後院石桌上。
酒罈旁壓著張字條,年年相同:
“兄長安好,妹亦如故。人間歲月,客棧依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