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膠東半島有個叫青石鎮的地方,鎮東頭有家“濟生堂”藥鋪,掌櫃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大夫,名叫桑曉。這桑曉生得眉清目秀,醫術得自家傳,為人又和善,鎮上人有個頭疼腦熱的都愛找他。
濟生堂後頭連著一座小院,三間瓦房,是桑曉祖上傳下的。桑曉父母早逝,他便獨自守著這份家業。藥鋪生意不溫不火,勉強餬口而已。
那年深秋,鎮上忽然鬨起瘟疫,先是牲畜莫名其妙死亡,接著有人開始發燒說胡話。請來的幾個大夫都束手無策,桑曉翻遍祖傳醫書,試了幾種方子也不見效。
一天夜裡,桑曉正在燈下研讀醫書,忽然聞到一股奇異的香氣,似蓮非蓮,似麝非麝。抬頭一看,門口不知何時站著個穿藕荷色旗袍的女子,約莫十八九歲年紀,柳眉杏眼,膚白勝雪。
“深夜叨擾,還請先生見諒。”女子聲音輕柔,“小女子姓胡,名蓮香,略通醫理,見鎮上瘟疫橫行,特來相助。”
桑曉忙起身相迎:“姑娘請進。這瘟疫古怪,我正愁無對策。”
蓮香細細問了病症,又看了幾個病人,沉思片刻道:“此非尋常瘟疫,乃是地氣不調,引來了‘陰瘴’。需用雄黃三錢、硃砂二錢、艾葉五錢,配以正午時取的井水煎煮,連服三日可解。”
桑曉依言配藥,果然見效。不出半月,瘟疫平息。鎮上人感激不儘,要給蓮香立長生牌位,她卻婉拒了。
自此,蓮香便時常來濟生堂幫忙。她不僅精通醫理,還認得許多桑曉不認識的草藥,有時上山一趟,總能帶回些奇花異草。桑曉心中漸生情愫,卻總覺蓮香神神秘秘,來去無蹤,問起身世,她便含笑不答。
一日,鎮上李家的兒子中邪,整日胡言亂語,說是見了紅衣女鬼。桑曉去看,也看不出所以然。蓮香悄悄對他說:“此子陽氣弱,怕是真撞了不乾淨的東西。今夜子時,你備些糯米和紅線,我與你同去。”
當夜,兩人來到李家。子時一到,屋裡果然陰風陣陣。蓮香將紅線圍住房門,撒上糯米,口中唸唸有詞。不多時,一個紅衣身影若隱若現。蓮香取出一枚銅錢,往空中一拋,那身影尖叫一聲,消失無蹤。
李家兒子隨即清醒。事後桑曉追問,蓮香才輕聲道:“我本非人類,乃是修行百年的狐仙。因見你心地純善,又為瘟疫之事犯愁,故來相助。”
桑曉大驚,卻見蓮香眼神清澈,毫無惡意,心中恐懼漸消,反生出幾分憐惜:“無論你是人是狐,救命之恩,永誌不忘。”
兩人感情日深,卻始終以禮相待。蓮香說:“人狐相戀,終是有違天道。我若與你結合,恐折你陽壽。”桑曉卻不以為然:“人生短暫,能得知己,死又何憾?”
轉眼到了臘月,鎮上來了個賣唱女子,自稱姓謝,名小謝,十八九歲模樣,穿一身素白棉袍,在街角彈琵琶唱曲,聲音淒婉動人。桑曉見她可憐,常接濟些銀錢飯菜。
一日大雪,小謝感染風寒,咳得厲害。桑曉將她接到濟生堂後院空房暫住,親自煎藥照料。蓮香見了,眉頭微皺,卻也冇說什麼。
小謝病好後,便在藥鋪幫忙抓藥。她手腳麻利,又識文斷字,很快成了桑曉的得力助手。奇怪的是,她隻在夜間精神,白日裡總顯得憔悴不堪。桑曉問她,她隻說自幼體弱,習慣晚睡。
蓮香私下對桑曉說:“這女子不對勁。我聞她身上有股陰氣,不似活人。”
桑曉不以為然:“小謝姑娘孤苦無依,體弱多病,身上有些陰氣也是正常。”
臘月二十三祭灶那晚,蓮香說有要事需回山一趟,七日後方歸。她再三叮囑桑曉:“這些時日,切莫與小謝姑娘獨處太久,尤其不可留她在你房中過夜。”
蓮香走後,小謝果然常來找桑曉討論醫書,有時直至深夜。桑曉謹記蓮香囑咐,總是早早送她回房。第四夜,風雪大作,小謝抱著琵琶來到桑曉書房,說睡不著,想為他彈曲。
燭光下,小謝麵色蒼白,卻彆有一番楚楚動人之態。她彈了一曲《漢宮秋月》,曲聲哀婉,聽得桑曉心旌搖曳。曲終,小謝忽然落淚:“桑公子待我恩重如山,小女子無以為報。其實...其實我並非人類,乃是一縷孤魂。”
桑曉大驚,卻聽小謝娓娓道來:她本是鄰縣富戶之女,三年前被惡霸逼婚,不甘受辱投井自儘。因怨氣未消,魂魄不散,遊蕩至此。見桑曉仁善,心生傾慕,故化作賣唱女子接近。
“我知人鬼殊途,不敢奢求。”小謝淚眼盈盈,“隻求能常伴公子左右,便是魂飛魄散也心甘。”
桑曉心生憐惜,柔聲安慰。不知不覺,東方既白。小謝驚呼一聲,匆忙離去。那日後,桑曉精神日漸萎靡,麵色蒼白。他自知是被陰氣所侵,卻難捨小謝溫柔。
七日後蓮香歸來,一見桑曉便臉色大變:“你身上陽氣衰弱,定是被那女鬼所害!”她忙取出一枚紅色藥丸讓桑曉服下,又在他房中佈下符咒。
當夜,小謝果然又來。剛近房門,便被一道金光彈開。蓮香現身,厲聲道:“你這孽障,不好好去投胎,在此害人作甚!”
小謝淒然道:“胡姐姐,我並非有意害人。我對桑公子一片真心...”
“真心?”蓮香冷笑,“你可知人鬼相交,必損陽壽?再這般下去,不出三月,桑曉必死無疑!”
兩女爭執不下。桑曉醒來,見二人對峙,忙勸解。蓮香歎道:“你選吧,要我還是要她。若選她,我即刻離去,再不擾你們。隻是你需知,與她廝守,最多不過三年陽壽。”
桑曉左右為難,最後道:“蓮香於我,有救命之恩;小謝於我,有傾慕之情。我寧可折壽,也不負任何一人。”
蓮香聞言,長歎一聲,不再言語。
此後,蓮香白日來,小謝夜間至。桑曉夾在中間,日漸憔悴。蓮香尋來各種補藥,也隻能勉強維持。
一日,鎮上的劉婆婆悄悄告訴桑曉:“桑大夫,我年輕時學過些看相。你印堂發黑,怕是惹了不乾淨的東西。西街有個出馬仙,姓黃,很有些本事,不妨請來看看。”
桑曉本不信這些,但近來確實力不從心,便依言請了黃大仙。那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小漢子,一來濟生堂便眉頭緊鎖:“好重的陰氣!還有...狐仙的氣息?”
黃大仙擺開香案,請神問卜。片刻後,他臉色凝重:“桑大夫,你這裡一狐一鬼,都是為你而來。狐仙是真心助你,那女鬼卻未必。她雖無害你之心,但陰氣侵蝕,比有意害人更甚。長此以往,性命堪憂。”
“可有解法?”
“難。”黃大仙搖頭,“除非女鬼自願投胎,或狐仙舍百年道行為你續命。但前者需化解其怨氣,後者...狐仙修行不易,怕是不肯。”
這些話被躲在暗處的蓮香聽去。當夜,她尋到小謝,開門見山:“你可知再這般下去,桑曉必死?”
小謝垂淚:“我知...可我捨不得。”
“我有一法。”蓮香說,“我族中有一秘術,可將我百年道行分你一半,助你重塑肉身,從此為人。但此法凶險,成則三人皆大歡喜,敗則你我魂飛魄散,桑曉也難逃一死。”
小謝大驚:“這如何使得!姐姐修行不易...”
“我意已決。”蓮香打斷她,“七日後是月圓之夜,你準備好。此事暫勿告訴桑曉。”
這七日,蓮香采遍周圍山嶺的奇珍草藥,又回洞府取來珍藏的靈芝。桑曉見她忙進忙出,問起緣由,她隻說配一味大補之藥。
月圓之夜,蓮香在後院佈下陣法,讓小謝坐於陣中,自己則現出原形——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,身後三條尾巴輕輕擺動。她咬破前爪,以血畫符,又取出內丹,懸於小謝頭頂。
法事進行到一半,忽然陰風大作,幾個黑影闖入院中,為首的是個青麵鬼差,手持鎖鏈:“謝氏女鬼,你逾期不歸地府,今日特來拿你!”
原來小謝在陰司確有案底,因怨氣未消,一直逃避投胎。今日蓮香作法,泄露了陰魂氣息,引來了鬼差。
蓮香正值關鍵時分,無法分心。眼看鬼差要拿人,桑曉不知哪來的勇氣,抓起一把糯米撒去,又舉起桃木藥杵護在小謝身前。鬼差大怒,一鏈抽來,桑曉頓覺寒氣入骨,幾乎昏厥。
危急關頭,黃大仙帶著幾個出馬弟子趕到,又是搖鈴又是撒符,與鬼差鬥在一處。一時間,小院裡陰風陣陣,符咒亂飛。
蓮香強撐著完成最後一道儀式,將內丹一分為二,一半打入小謝體內,一半收回己身。隻見小謝身體漸漸凝實,麵色紅潤起來,而蓮香卻萎頓在地,化作人形,已是氣息奄奄。
鬼差見小謝還陽,成了活人,便不再糾纏,悻悻離去。黃大仙等人也告辭而去,隻叮囑好生休養。
小謝重生為人,抱著蓮香痛哭。蓮香虛弱道:“莫哭...我雖損了道行,但根基還在,修煉幾十年便能恢複。你既已為人,便好好與桑曉過日子吧。”
桑曉心如刀割,將蓮香抱入房中,悉心照料。蓮香在濟生堂養了月餘,漸漸恢複,卻再不提離去之事。
開春時,鎮上忽然來了個遊方道士,說是雲夢山來的,專收妖捉鬼。他路過濟生堂,一眼看出端倪:“好傢夥,一屋子的妖氣鬼氣!待我作法收了你們!”
道士不由分說,在濟生堂外佈下天羅地網。桑曉苦苦解釋,道士卻不聽:“人妖殊途,人鬼更是不兩立!你們這般廝混,壞了陰陽規矩!”
正爭執間,西南天空忽然飄來一朵祥雲,雲上站著個鶴髮童顏的老者。道士一見,慌忙下拜:“弟子拜見師祖!”
老者落地,先看了蓮香一眼,點頭道:“三尾靈狐,修行不易,難得心存善念。”又看小謝,“借體還陽,雖是逆天,但情有可原。”最後對道士說,“徒孫,世間萬物,皆有因果。他們三人這段緣分,乃是天定,非你該管。”
道士諾諾而退。老者對桑曉三人說:“你們這場緣分,前世已定。百年前,你本是書生,救了一狐一鳥。狐即蓮香,鳥即小謝前身。今生重逢,了卻前緣。望你們好自為之,多行善事,方得善終。”
說罷,駕雲而去。三人這才明白前因後果,唏噓不已。
從此,蓮香、小謝都留在濟生堂。蓮香精通藥理,小謝擅長鍼灸,加上桑曉的醫術,濟生堂名聲大噪,遠近百姓都來求醫。三人雖同住一院,卻以兄妹相稱,發乎情止乎禮。
鎮上人起初議論紛紛,時間長了,見他們確實懸壺濟世,治病救人,也就不再說什麼。偶爾有孩童調皮,唱什麼“濟生堂裡怪事多,一狐一鬼一大夫”,都會被大人嗬斥:“胡說什麼!桑大夫一家都是好人!”
三年後的中秋,濟生堂張燈結綵,辦了場喜事——桑曉終於娶妻,新娘是個外地來的孤女,姓何,模樣竟有七八分像蓮香和小謝的綜合。有人說,那是蓮香和小謝各分一縷魂魄,投胎轉世而成的。
拜堂時,蓮香和小謝作為高堂受禮。禮成後,蓮香說:“緣分已了,我也該回山繼續修行了。”小謝也說:“我陽壽將儘,該去地府報到了。”
桑曉夫婦苦留不住。當夜,蓮香化作白狐,躍入山林;小謝則含笑閉目,無疾而終。桑曉夫婦將小謝葬在後山,立碑曰“義妹謝氏之墓”。
每年清明,桑曉夫婦都會去上墳,總見墳頭開滿白色野花,似雪如霜。有人說,那是蓮香從深山帶來的花種;也有人說,曾見一隻白狐在墳前駐足,眼中含淚。
濟生堂的故事,就這麼在青石鎮一代代傳了下來。老人們說,做人要像桑大夫那樣善良,才能得狐仙相助,鬼魂報恩。至於真假,誰說得清呢?反正故事嘛,一聽一樂,信則有,不信則無。
隻是後來有個藥商路過青石鎮,在濟生堂抓藥時,見櫃檯裡坐著個白髮老翁,模樣與當年桑曉有七分像,身邊跟著個十八九歲的姑娘,明眸皓齒,一笑兩個酒窩。藥商恍惚間,彷彿聽見有人輕聲喚:“蓮香,抓三錢當歸...”
回頭一看,隻有老翁和姑娘在稱藥,並無第三人。
也許,有些緣分,生生世世,終究是斷不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