遼東老林子裡有個孫家屯,屯子西頭住著個年輕木匠,名叫孫大愚。這名字是他爹給取的,說“大智若愚”,可屯裡人都覺得他是真愚——二十好幾的人,說話結巴,見生人臉紅,整日裡除了埋頭做木工活,就是發呆。
孫木匠手藝卻是極好,他做的傢俱,不用一根釘子,榫卯嚴絲合縫,雕花栩栩如生。更奇的是,他雕的鳥兒彷彿能飛,刻的花兒似有香氣。老人們都說,孫家祖上供奉著黃大仙,這手藝怕是有仙家指點。
屯東頭有個周地主,是方圓百裡最富的人家。周地主有個獨生女,名叫阿寶,年方二八,生得明眸皓齒,是十裡八鄉出了名的美人。周家門檻都快被媒婆踏破了,可阿寶一個也看不上,說要嫁就嫁心靈手巧、真心待她的人。
那年三月三,屯裡辦廟會,周地主請戲班子唱大戲,全屯人都去看熱鬨。孫大愚本不想去,被他娘硬拉著去了。戲台子搭在周家門前大場院上,孫大愚擠在人群後頭,遠遠瞧見阿寶坐在二樓看台上,穿著一身水綠衣裳,髮髻上插著支蝴蝶簪,真像畫裡走下來的人。
這一看,孫大愚就癡了。
戲散了,人群漸漸散去,孫大愚還站在原地發呆。他娘拽他:“走啊,魂丟啦?”
孫大愚喃喃道:“魂...真丟了。”
自那日後,孫大愚就像變了個人。做工時常常走神,刻著刻著就雕出阿寶的模樣。他娘急得直掉淚:“兒啊,那周家小姐是天上的月亮,咱們夠不著的。”
孫大愚卻鐵了心,把這兩年攢的工錢全拿出來,買了塊上好的黃楊木,要雕個信物送給阿寶。他白天乾活,晚上點燈雕刻,熬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夜,雕出一隻活靈活現的木頭鸚鵡,羽毛纖毫畢現,眼睛用琉璃珠鑲著,彷彿會說話。
那天,孫大愚鼓起勇氣,揣著木鸚鵡往周家去。走到半路,遇上一群從周家出來的富家子弟,為首的是李員外的兒子李三,也在追求阿寶。
“喲,這不是孫木匠嗎?抱著個木頭疙瘩去哪兒啊?”李三譏笑道。
孫大愚結結巴巴:“送、送給周小姐...”
一群人鬨堂大笑。李三奪過木鸚鵡,掂量掂量:“就這?周小姐什麼稀罕物冇見過?你這個,劈了燒火還嫌煙大呢!”說著竟真把木鸚鵡往地上摔。
孫大愚撲上去搶,李三一腳踩在木鸚鵡上,“哢嚓”一聲,鳥翅膀斷了。孫大愚眼睛頓時紅了,不知哪來的勇氣,抄起路邊的半塊磚頭,朝李三衝去。眾人連忙拉開,李三罵罵咧咧走了,留下孫大愚抱著斷翅的木鸚鵡,在塵土裡哭得像個孩子。
當夜,孫大愚發了高燒,迷迷糊糊中,看見一隻黃鼠狼蹲在窗台上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。他認得,這是他家供奉的黃大仙。
黃大仙開口,聲音尖細:“癡兒,你一縷魂魄已係在那周家女身上。我受你家三世香火,今日助你一程。”說著,黃大仙化作一股青煙,鑽入孫大愚眉心。
孫大愚覺得自己輕飄飄地離了軀體,穿過夜色,飄進周家大宅,徑直來到阿寶閨房。
阿寶正在燈下繡花,忽然覺得一陣風吹過,抬頭見一隻黃鼠狼的影子在牆上一閃而過,嚇得手一抖,針紮了手指。她放下繡繃,卻見梳妝檯上多了一隻木鸚鵡,正是孫大愚雕的那隻,翅膀卻已修好,栩栩如生。
阿寶拿起木鸚鵡細看,越看越喜歡,輕輕撫摸鳥背。突然,木鸚鵡竟開口說話了:“阿寶姑娘,我是孫大愚。”
阿寶嚇得差點扔掉,卻聽那聲音誠懇真摯,講起孫大愚如何對她一見傾心,如何夜夜雕刻,如何被李三欺辱。聲音漸漸哽咽:“我不求姑娘垂青,隻願姑娘知道,這世上有人真心念著你。”
阿寶聽得呆了,心中竟生出幾分感動。她對著木鸚鵡輕聲道:“若你真有心,三日後廟會,我在土地廟後銀杏樹下等你。”
話音剛落,木鸚鵡眼睛裡的光暗了下去,再無聲息。
阿寶將木鸚鵡藏在枕下,一夜無眠。她自幼見慣了趨炎附勢之徒,那些追求者要麼貪她家財,要麼貪她美貌,何曾有人像孫大愚這般癡心?雖說門不當戶不對,可這真心,卻是千金難買。
再說孫大愚這邊,清晨醒來,高燒退了,卻總覺得心神不寧。他娘端來粥,見他眼神清明,喜道:“可算好了!你昏睡三天,嚇死娘了。”
“三天?”孫大愚一驚,突然想起夢中黃大仙的話和阿寶的約定,今日正是第三日!他跳下炕就要往外跑,被他娘拽住:“你剛好,去哪兒?”
“去、去廟會!”孫大愚甩開母親,衝出門去。
土地廟前人山人海,孫大愚擠到廟後銀杏樹下,卻不見阿寶蹤影。等了兩個時辰,日頭西斜,他心漸漸涼了。正要離開,忽聽身後有人輕笑:“孫木匠好耐心。”
回頭一看,正是阿寶,穿著尋常布衣,帶著丫鬟小翠。
孫大愚激動得說不出話,阿寶卻落落大方:“你那木鸚鵡,我收著了。手藝真好。”她頓了頓,“可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。我爹不會同意的,除非...”
“除非什麼?”
“除非你做出番事業來。”阿寶認真道,“我爹最敬讀書人。你若能考取功名,哪怕隻是個秀才,我也好向爹開口。”
孫大愚傻眼了:“我、我大字不識幾個...”
阿寶從袖中取出幾本書:“這是我弟弟的啟蒙書,你拿去學。我每隔十日,讓丫鬟去你家取你寫的字,我教你。”
就這樣,孫大愚開始了白天做木工、晚上讀書的日子。說來也怪,原本愚笨的他,讀書竟如有神助,過目不忘。他娘偷偷在黃大仙牌位前上香,果然見供品次日少了些許。
轉眼半年過去,孫大愚已能作詩作文。阿寶通過丫鬟傳信,也暗暗欣喜。這日,孫大愚正在院裡讀書,突然一陣心悸,眼前發黑,栽倒在地。
昏迷中,他又見黃大仙。黃大仙歎氣:“癡兒,你魂魄不全,長久分離,軀體難支。我雖能助你一時,卻不能壞陰陽規矩。你與那周家女有三世緣分,今生卻註定坎坷。她父親近日要將她許配給李三,婚期就在下月。”
孫大愚醒來,淚流滿麵。他娘告訴他,他昏睡了五天,周家昨日已放出風聲,阿寶與李三訂親了。
孫大愚萬念俱灰,拿出刻刀,想雕個阿寶的模樣留作念想。刻著刻著,竟將自己左手小指削去一截,鮮血染紅木料,他卻渾然不覺。
當夜,阿寶在閨房中心神不寧,忽聽窗外有動靜。推開窗,見一隻黃鼠狼叼著個布包放在窗台,眨眼消失。打開布包,裡麵是半截手指和一縷頭髮,還有張字條,字跡歪斜:“今生無緣,來世再續。孫大愚絕筆。”
阿寶捧著斷指,心如刀割。她自幼性子剛烈,當下有了主意。
三日後,周家大宴賓客,慶祝阿寶與李三定親。酒過三巡,阿寶突然從屏風後走出,當著眾賓客的麵,對周地主說:“爹,女兒已心屬孫木匠,非他不嫁。若逼我嫁李三,女兒寧願剪了頭髮做尼姑!”
滿堂嘩然。周地主氣得鬍子發抖,李三更是麵色鐵青。李三冷笑道:“一個窮木匠,也配?除非他能拿出千兩聘禮!”
這分明是刁難,孫家傾家蕩產也拿不出百兩銀子。阿寶卻道:“好!若孫郎能備千兩聘禮,爹就允婚,如何?”
周地主騎虎難下,隻得點頭。
訊息傳到孫家,孫大愚又喜又愁。千兩銀子,除非天上掉下來。當夜,他跪在黃大仙牌位前磕頭,額頭磕出血來:“大仙若再助我一次,孫家世代供奉,永不食言!”
牌位後傳來歎息聲:“也罷,我修行將滿,最後一樁因果就應在你身上。明日你去老林子深處,見到三棵品字形老鬆樹,向右走百步,地下三尺,有你所需。”
次日,孫大愚按黃大仙所指,果然挖出個陶罐,裡麵滿是金銀元寶,正是千兩之數。孫大愚對天叩拜,取錢回家。
周地主見到真金白銀,驚得說不出話,隻得允婚。婚事定在三月後。
孫李兩家結親的訊息傳開,李三氣急敗壞。他暗中買通一個遊方道士,這道士有些邪門本事。道士說:“那孫木匠有仙家相助,須破其庇護。”他讓李三找來孫大愚的八字和貼身衣物,紮了個小草人,在孫大愚婚前三日開壇作法。
婚期前夜,孫大愚突然病倒,氣息奄奄。他娘急得團團轉,忽見黃大仙牌位裂開一道縫,裡麵飄出縷青煙,化作一隻老黃鼠狼,已是垂垂老矣。
黃大仙道:“那妖道用邪術害孫兒魂魄,我修為將儘,隻能以自身道行替他擋這一劫。今夜過後,我將重入輪迴,爾等好自為之。”說罷,化作金光冇入孫大愚體內。
孫大愚猛然坐起,吐出一口黑血,病竟好了。卻見黃大仙牌位碎成數塊,知是大仙以命相救,伏地大哭。
婚禮如期舉行。拜堂時,突然狂風大作,飛沙走石。賓客驚惶中,見一隻巨大的黃鼠狼虛影在堂前一現,對著新人點了點頭,消散於風中。
婚後,孫大愚與阿寶夫妻恩愛。孫大愚繼續讀書,三年後中了舉人,在縣衙做了文書。阿寶持家有道,將孫家的木匠鋪子經營得紅紅火火。兩人育有二子一女,家道日漸興旺。
每年清明,孫大愚都帶著全家去老林子深處,在三棵品字形老鬆樹下祭拜。他告訴兒女:“這裡葬著咱家的大恩人,冇有他,就冇有咱家今日。”
孫家子孫從此世代供奉黃大仙,而“魂牽木緣”的故事也在遼東一帶流傳開來。老人們都說,真心能感動天地,癡情可通陰陽。隻是仙家緣分,講究因果,得了相助,也要記得感恩,否則福報儘了,緣分也就斷了。
至於那李三,聽說後來家道中落,有一夜醉倒在外,被野狗咬傷,感染而死。有人說,那夜看見幾隻黃鼠狼在他家牆頭叫了一整夜。
這些事,真真假假,都成了孫家屯茶餘飯後的談資。隻有孫家老宅裡,那塊修補過的黃大仙牌位,靜靜立在神龕上,見證著一段跨越人與仙的緣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