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六年,江南水鄉陸家莊出了樁怪事。
莊東頭的汪水生,自打三年前在太湖打漁時遇上怪風失蹤後,莊裡人便都說他是被湖神收了去。獨留他兒子汪繼祖守著兩間破瓦房,靠編竹簍為生。
汪繼祖二十出頭,生得肩寬背闊,卻整日悶聲不響。莊裡人都道他是個悶葫蘆,隻有隔壁開茶館的孫三爺知道,這孩子心裡憋著股勁——他總夢見父親在湖心向他招手,嘴裡喊著什麼,卻總聽不清。
這年中秋前夜,莊裡來了個外鄉道士,自稱姓陳,在孫三爺的茶館歇腳。那陳道士見汪繼祖在角落裡編竹簍,忽然放下茶碗,眯眼看了半晌。
“小兄弟,”陳道士走到汪繼祖跟前,“你印堂發暗,可是家中有人橫死水中?”
汪繼祖手一抖,竹篾劃破了手指。他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亮光。
孫三爺趕忙湊過來:“道長好眼力!他爹三年前在太湖打漁,連人帶船都冇了蹤影。”
陳道士掐指算了算,搖頭道:“非是尋常溺亡。貧道觀你麵相,父緣未絕,那水中怕是另有蹊蹺。”
汪繼祖“謔”地站起:“請道長指點!”
陳道士沉吟片刻,從袖中摸出三張黃符:“中秋月圓夜,你備一罈黃酒、三斤熟牛肉,劃船到太湖中心的月亮灣。子時前將酒肉倒入湖中,若見異象,便燒第一張符;若聞人聲,燒第二張;若遇險境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第三張符可保你一時平安,但切記,不可久留。”
汪繼祖接過符紙,雙手微顫:“道長,我爹他……”
“天機不可儘泄。”陳道士擺擺手,又壓低聲音,“記住,若見到什麼,莫要驚慌,也莫要輕易相信眼睛看到的。水中之物,最擅幻術。”
中秋夜,太湖上波光粼粼。
汪繼祖按道士囑咐,駕著父親留下的舊船,向月亮灣劃去。那船雖舊,卻異常平穩,彷彿認得路一般。月到中天時,他到了湖心,依言將酒肉倒入水中。
起初並無異樣。就在汪繼祖以為被那道士戲弄時,湖麵忽然泛起粼粼金光。接著,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了:水下竟緩緩升起一座燈火通明的樓閣,雕梁畫棟,宛若龍宮。絲竹之聲隱隱傳來,夾雜著歡歌笑語。
汪繼祖驚得險些掉下船去,連忙摸出第一張符燒了。符紙化作青煙,眼前的景象更加清晰——他竟看見父親汪水生在樓閣的迴廊上走動,穿著一身錦袍,麵色紅潤,正與人交談。
“爹!”汪繼祖忍不住大喊。
水中的汪水生似乎聽到了,轉頭望來,臉色驟變,拚命擺手,示意他離開。
就在這時,樓閣大門洞開,一群身穿古裝的男女湧出,為首的是個身著黑袍、麵色青白的老者。那老者一揮手,水麵忽然裂開一道口子,汪繼祖連人帶船被捲入水中。
奇異的是,他並未感到窒息,反而如履平地。再看四周,竟是在那水下樓閣的庭院之中。
黑袍老者緩步上前,聲音嘶啞如破鑼:“何人擅闖蛟王宮?”
汪繼祖強作鎮定,抱拳道:“小人汪繼祖,尋父心切,誤入寶地,還望海涵。”
“尋父?”老者冷笑,指向迴廊處,“可是找他?”
汪水生踉蹌奔來,跪倒在地:“蛟王恕罪!這是犬子,無知冒犯,求您放他回去!”
汪繼祖這才明白,父親竟是被這湖中蛟王所擄。他心中又是悲痛又是憤怒,卻不敢發作。
那蛟王打量汪繼祖片刻,忽然笑道:“既是父子團聚,也是喜事。本王最愛蹴鞠,正好今日宴飲無趣,你二人便與我的水卒們玩一場,若贏了,許你們說幾句話;若輸了——”他眼中寒光一閃,“就都留下作我的奴仆吧。”
說罷,他一拍手,八個身穿水靠的壯漢躍入院中,個個麵色慘白,眼珠泛綠。其中一人拋出一顆頭顱大小的夜明珠,在空中散發幽幽藍光。
汪水生臉色慘白,低聲道:“兒啊,這些是水鬼所化的水卒,力大無窮,咱們輸定了。”
汪繼祖卻想起父親從前教的蹴鞠技巧——汪水生年輕時曾是蘇州城裡有名的蹴鞠高手。他咬牙道:“爹,咱們拚一把!”
比賽開始,水卒們果然凶猛異常,那夜明珠在他們腳下如活物般穿梭,快到隻見殘影。不多時,汪家父子已落後三籌。
情急之下,汪繼祖忽然想起陳道士的第二張符。他佯裝跌倒,暗中燒了符紙。符灰飄散,他眼中所見驟然變化:哪是什麼水卒,分明是八隻半人半魚的精怪;再看那夜明珠,竟是個微微搏動的青色心臟!
汪繼祖倒抽一口涼氣,強忍恐懼,仔細觀察那些魚精的動作,發現它們雖然迅捷,卻總在轉向時稍顯遲滯。他低聲告訴父親,汪水生會意,二人改變策略,專攻魚精轉向時的空當。
這一調整果然奏效,連追兩籌。蛟王麵色不豫,忽然吹了聲口哨。那些魚精頓時狂性大發,動作快了一倍不止,夜明珠化作道道藍光,令人眼花繚亂。
汪繼祖漸感不支,忽然腳下一滑,眼見一顆魚精的利爪就要抓到麵門。千鈞一髮之際,汪水生飛身撲來,擋在兒子身前,背上被撕開三道深可見骨的血口。
“爹!”汪繼祖目眥欲裂。
汪水生忍痛喊道:“它們的弱點是腋下逆鱗!”
汪繼祖不及細想,抄起船槳(他竟一直揹著)橫掃過去。那些魚精果然紛紛護住腋下,陣型大亂。汪家父子趁機猛攻,竟在最後一刻將夜明珠踢入對方門洞。
蛟王勃然大怒,身形暴漲,現出青麵獠牙的本相:“好個不知死活的東西!今日叫你們有來無回!”
汪繼祖急忙掏出第三張符,卻見汪水生一把按住他的手,低聲道:“這符隻能保你一人,快走!”
“我不走!”汪繼祖紅了眼。
就在此時,一陣奇異的鈴鐺聲從水麵上傳來。蛟王神色微變:“拘魂使?”
隻見水麵降下一道金光,兩個身影緩緩沉入——一個是白袍白帽、手持哭喪棒的高瘦男子;一個是黑袍黑帽、提著鎖鏈的矮胖漢子。正是民間傳說中的黑白無常。
白無常尖聲道:“蛟十三,你私自拘押生魂三年,已違陰司律令,隨我們走一趟吧。”
黑無常抖了抖鎖鏈:“這汪水生的陽壽未儘,你竟敢強留,好大的膽子!”
蛟王冷笑:“這太湖是我的地界,陰司也管不著!”
“哦?”白無常忽然從袖中掏出一麵銅鏡,“你看這是何物?”
鏡光一閃,蛟王慘叫一聲,現出原形——竟是條三丈長的青蛟。黑無常拋出鎖鏈,那鎖鏈見風就長,將青蛟捆了個結實。
“不!我是太湖龍王親封的巡湖使!你們不能抓我!”青蛟掙紮嘶吼。
白無常淡淡道:“龍王那邊,自有閻君去說。”說罷,轉向汪家父子,“汪水生,你陽壽尚有十二年,今日便還陽去吧。隻是這三年在陰水之中,肉身已腐,需借體還魂,你可願意?”
汪水生跪拜道:“但憑陰差安排。”
黑無常點點頭,又看向汪繼祖:“你這小子膽量不小,擅闖水府,按律該減壽三年。但念你孝心可嘉,又助我們擒拿這違律的蛟精,功過相抵。隻是今日所見所聞,不可對外人詳述,否則必遭天譴。”
汪繼祖連忙叩首應允。
白無常忽又想起什麼,從懷中掏出個小布袋,倒出顆珍珠大小的藥丸:“這是定魂丹,給你父親服下,七日內尋一新逝之身,便可還陽。記住,需是自願的,不可強奪。”
交代完畢,二無常押著青蛟,化作青煙消失了。水府樓閣也開始崩塌,汪家父子被一股水流托著,迅速上升。
破曉時分,汪繼祖在自家床上驚醒,彷彿做了一場大夢。可手中緊握的定魂丹,和背上隱隱作痛的三道抓痕,提醒他那不是夢。
三日後,陸家莊西頭的孤寡老人陳婆婆無疾而終。臨終前,她拉著汪繼祖的手說:“我昨夜夢見你爹了,他說想借我的身子活幾年,替我儘未完的孝道——我兒子早年夭折,一直是心病。我答應了,你莫要聲張。”
汪繼祖含淚點頭。陳婆婆嚥氣後,他依言將定魂丹放入其口中。七日後,“陳婆婆”醒來,眼神卻像極了汪水生。
莊裡人都說陳婆婆還陽後變了個人,不僅腰板挺直了,說話聲音也洪亮了,還常幫汪繼祖編竹簍,手法嫻熟得很。隻有孫三爺有天夜裡路過汪家,聽見“陳婆婆”在教汪繼祖蹴鞠的技巧,那語氣姿態,活脫脫就是當年的汪水生。
孫三爺搖搖頭,笑著走開了。有些事,看破不說破,這大概是水鄉人世代相傳的智慧。
至於太湖,自那以後確實平靜了許多。隻是老漁夫們都說,月圓夜經過月亮灣,偶爾還能聽到水下傳來蹴鞠的喝彩聲,和一陣似有似無的鎖鏈拖曳聲。
汪繼祖後來娶妻生子,兒子滿月那夜,他夢見父親——或者說“陳婆婆”——站在床邊,微笑著說:“那蛟精被鎮在湖底鐵柱上,要服刑三百年。陰司念我無辜受難,特準我以此身活到壽終。兒啊,好好過日子,莫要再近深水。”
從此,汪繼祖隻在淺水區打漁,再不去湖心。有人問起,他便笑笑:“湖裡有湖裡的規矩,人有人的活法,互不打擾纔好。”
隻有孫三爺的茶館裡,偶爾有外鄉人說起太湖奇聞時,汪繼祖會默默添上一句:“這世上有些事,信則有,不信則無。但對待未知,總該存三分敬畏。”
茶館外的太湖煙波浩渺,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的光,彷彿隱藏著無數說不儘的故事。而水鄉人的生活,就在這些真真假假的傳說中,一代代延續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