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初年,河北保定府有個清水鎮,鎮上有個“德隆當鋪”,東家叫董有德。此人四十來歲,精瘦乾練,算盤珠子撥得比誰都精。當鋪雖不算大,卻因董有德眼力好、為人還算公道,生意一直不錯。直到那年立秋過後,怪事便一樁接一樁地來了。
頭一樁怪事,是當鋪的賬房先生老周發現的。每天清晨清點庫房,總髮現有些東西挪了位置:一包蟲蛀的皮襖從東架跑到西架,一匣子過期的當票散落在地上,像是被人翻過。起初以為進了賊,可門窗嚴絲合縫,銀錢分文不少。董有德心裡嘀咕,夜裡派了兩個夥計守夜。怪就怪在,守夜的人都說冇見異常,可次日東西照樣亂挪。
第二樁怪事更蹊蹺。庫房裡收了一批舊書,其中有一部明版的《山海經》。自打這書入庫,夜裡常能聽見翻書聲,窸窸窣窣,還伴著若有若無的歎息。夥計們壯著膽子點燈去看,隻見書頁無風自動,卻不見人影。鎮上開始傳言,說是德隆當鋪收了不乾淨的東西,招來了“書精”。
董有德半信半疑。他雖信些鬼神,卻更信銀子。直到第三樁怪事發生,他才真的慌了。
那天半夜,董有德算完賬,剛吹了油燈躺下,忽聽當鋪大堂傳來打算盤的聲音,劈裡啪啦,又快又急。他披衣起身,躡手躡腳走到門邊,從門縫往裡瞧——隻見昏黃的月光下,櫃檯後的太師椅上,竟坐著個黑影,雙手飛快地撥著算盤,嘴裡還唸唸有詞,像是在對賬。
董有德頭皮發麻,壯著膽子喝問:“誰在那裡?”
算盤聲戛然而止。黑影緩緩轉過頭——月光下,董有德看得分明,那黑影有張人臉,卻是倒著長的!眼睛在下,嘴巴在上,鼻子歪在一邊。黑影衝他咧嘴一笑,嘴巴咧到耳根,隨即“噗”一聲,化作一股青煙,鑽進了牆角那部《山海經》裡。
董有德嚇得魂飛魄散,一病就是三天。
病中,當鋪的怪事越發猖獗。白日裡,櫃檯上的算盤珠子自己亂跳;夜裡,庫房的銅錢叮噹作響,像是有人在數錢。最詭異的是,當鋪收來的幾件古玉,表麵竟出現了細如髮絲的裂紋,裂紋組成奇怪的文字,像是某種符咒。
鎮上議論紛紛。有說董有德黑心收贓,惹怒了物主亡魂;有說當鋪建在了古墓上,驚動了地下的東西。董有德的妻子張氏是虔誠的佛門居士,請了鎮東觀音廟的和尚來誦經,不管用;又托人從天津請了位洋教士灑聖水,還是不管用。那東西似乎越來越囂張,有天夜裡,竟把董有德最珍愛的一方端硯,生生磨成了粉末。
正當董有德一籌莫展時,鎮上來了一位遊方道士。
道士姓焦,不知名諱,自稱“焦螟道人”,來自山東嶗山。此人五十上下年紀,麪皮焦黃,瘦得像根竹竿,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佈道袍,背箇舊褡褳。他來當鋪不是典當,卻是化緣,開口就要三斤白麪、五尺青布。
董有德正煩悶,本想隨便打發,卻見這道士不同尋常——他進門後,不瞧櫃檯不瞧貨,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庫房方向,鼻翼翕動,像是在嗅什麼。
“道長在看什麼?”董有德試探問道。
焦道人收回目光,微微一笑:“東家,你這鋪子裡,有股子騷味兒。”
“騷味兒?”
“狐騷味兒。”焦道人壓低聲音,“而且不是一般的野狐,是有些道行的‘書狐’,專附在古籍古物上,吸食文氣、財氣為生。你這當鋪,怕是收了一件它寄身的老物件,把它引來了。”
董有德心中一動,想起那部《山海經》,忙將前因後果說了。焦道人聽完,掐指一算,搖頭道:“那書隻是幌子。真正的根子,怕是一件更老的東西——東家仔細想想,近來可收過什麼特彆古老的物件?最好是帶文字的,石碑、銅器、古玉之類。”
董有德猛地想起那些出現裂紋的古玉,忙取來給焦道人看。焦道人接過一塊玉佩,對著光細瞧,臉色凝重:“這是戰國古玉,上麵刻的是祭祀山川的禱文。玉有靈,久受香火,已成靈物。那狐妖附在玉上,借玉的靈氣修煉,又借《山海經》的圖文掩人耳目。東家,這禍闖得不小。”
“求道長救我!”董有德躬身作揖。
焦道人沉吟片刻:“降妖除魔,是我輩本分。隻是這狐妖道行不淺,需得費些周章。這樣,你給我準備一間淨室,再備下黃紙、硃砂、新筆、清水、銅鏡一麵、桃木劍一把。今夜子時,我做法驅妖。”
當夜,月黑風高。董有德按吩咐,將當鋪後院一間廂房打掃乾淨,設下香案。焦道人沐浴更衣,披散頭髮,腳踏禹步,先在房內四角貼上符紙,又在正中地麵用硃砂畫了一個太極八卦圖。他將那幾塊古玉放在八卦中央,銅鏡懸於梁上,正對古玉。
子時一到,焦道人讓董有德和幾個膽大的夥計守在門外,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許進來。他獨自進入淨室,緊閉房門。
起初,屋內寂靜無聲。約莫一炷香後,忽聽裡麵傳來尖利的嘶叫,似獸非獸,似人非人。接著是器物翻倒聲、銅鏡碎裂聲、焦道人的喝罵聲。門窗被撞得砰砰作響,紙窗上不時閃過詭異的黑影。
董有德等人心驚膽戰,忽見門縫裡滲出縷縷黑煙,帶著刺鼻的腥臊。黑煙越聚越多,竟在院中凝成一個模糊的獸形——尖嘴長尾,眼泛綠光,正是狐狸模樣!
那黑狐虛影在院中左衝右突,卻被四角符紙發出的金光擋住。它厲嘯一聲,轉身撲向廂房,似是想要衝進去。就在這時,房門洞開,焦道人手持桃木劍躍出,劍尖上挑著一張燃燒的符紙,直刺黑狐。
黑狐躲閃不及,被桃木劍刺中,發出一聲淒厲慘叫,化作一團黑氣,欲要逃遁。焦道人早有準備,從懷中掏出一個黃銅小葫蘆,拔開塞子,對準黑氣唸咒。那黑氣掙紮扭動,終究被吸入葫蘆之中。
焦道人塞緊葫蘆,長出一口氣,臉色蒼白,道袍被撕破了好幾處。
“妖狐已收,但它的老巢還冇端掉。”焦道人對董有德說,“那部《山海經》和這幾塊古玉,都沾了它的妖氣,須得用真火焚化,以絕後患。”
董有德連忙照辦,在院中生起一堆火,將書和玉投入火中。火焰騰起時,眾人彷彿聽見火焰中有細微的哀鳴,還有淡淡的狐騷味隨風散去。
本以為事情到此了結。不料三天後的深夜,焦道人正在客房打坐,忽聽窗外傳來女子嚶嚶的哭聲,淒切哀婉。他開窗一看,月光下,院中槐樹下站著個白衣女子,長髮遮麵,身形窈窕。
“道長饒命……”女子跪倒在地,聲音嬌柔,“小女子本是山中靈狐,修煉三百年,從未害人。隻因巢穴被毀,無處容身,才借古玉棲身。在當鋪這些時日,不過嚇唬人取樂,未曾傷人性命。求道長開恩,放我一條生路,我願立誓永不侵擾人間。”
焦道人冷笑:“妖言惑眾!你若不害人,為何吸食文氣財氣?為何毀人器物?今日若放你,他日必成禍患!”說著,取出銅葫蘆就要施法。
女子猛地抬頭,長髮分開,露出一張絕美麵容,眼中卻閃著狡黠的光:“道長既不肯留情,就莫怪小女子無禮了!”
話音未落,女子身形暴漲,化為一隻巨大白狐,九條長尾如扇展開,口吐人言:“你以為那黃銅葫蘆真能困住我?那不過是我的分身罷了!”說罷,九尾齊搖,院子裡飛沙走石,妖風大作。
焦道人大驚,忙咬破舌尖,噴出一口精血在桃木劍上,劍身頓時泛起紅光。他踏罡步鬥,與白狐鬥在一處。這一鬥,比前次凶險十倍。白狐道行高深,又狡猾多端,時而噴出毒煙,時而幻化分身,焦道人漸漸力不從心。
正危急時,忽聽屋頂傳來一聲清越的鶴唳。眾人抬頭,隻見月光下,一隻白鶴翩然而至,鶴背上坐著個白髮老道,仙風道骨,手持拂塵。
“孽障,還不伏法!”老道輕喝一聲,拂塵揮出,萬道銀絲如網罩下,將白狐牢牢縛住。白狐慘叫掙紮,卻越纏越緊,最終縮回普通狐狸大小,伏地不起。
焦道人認出,來者竟是自己的師叔,嶗山派長老清虛子,忙上前拜見。清虛子道:“我雲遊至此,察覺妖氣沖天,特來檢視。這狐妖確有三分道行,但心術不正,專走旁門左道。你收的那黑狐,不過是它煉化的倀鬼,真身一直藏在鎮外荒墳中。”
原來,這白狐真身乃是一隻三百年道行的“文狐”,專靠附身古物,吸食文氣修煉。它發現德隆當鋪常收古籍古玩,便設計潛入,先附身古玉,再分化黑狐作亂,一來掩人耳目,二來試探虛實。若非清虛子及時趕到,焦道人恐怕要吃大虧。
清虛子將白狐封入一個玉瓶,對董有德說:“此妖雖除,但它在當鋪日久,妖氣已浸染器物。我傳你一道淨穢符,化入水中,將鋪內所有物件擦拭一遍,方可保無虞。”
董有德千恩萬謝,奉上厚禮。清虛子隻取了一瓢清水、三個饅頭,便乘鶴而去。焦道人也告辭雲遊,臨行前囑咐:“萬物有靈,古物尤甚。往後收當時,若遇特彆古老或有文字之物,最好先請懂行的人看過,莫要輕易收進鋪中。”
董有德依言行事,當鋪果然恢複了平靜。隻是鎮上多了個傳說:德隆當鋪曾鬨過狐妖,被嶗山道士降服。那狐妖臨被收前,留下一句話:“器物本無辜,人心自招禍。”從此,董有德收當時更加謹慎,遇到來曆不明的古物,寧可少賺,也不輕易入手。
多年後,德隆當鋪傳到了董有德的孫子手上。年輕人不信邪,有次低價收了一麵唐代銅鏡,鏡背刻滿梵文。當夜,銅鏡在庫房中自己立起,鏡麵映出個古代舞姬,翩翩起舞。小董老闆想起爺爺的告誡,不敢怠慢,連忙請了當地道士來看。道士說,這鏡子是古墓陪葬品,附了墓主執念,需做法事超度。
法事做完,鏡子恢複了正常。小董老闆將鏡子捐給了博物館,從此徹底信了爺爺的話:有些東西,不是錢財能衡量的;有些界限,不是凡人該逾越的。
而那隻被收走的白狐,據說後來被清虛子鎮在嶗山鎖妖塔下,日日聽經聞法。百十年後,塔中偶爾會傳出朗朗讀書聲,唸的都是《道德經》、《南華經》。守塔的小道士說,那是狐妖在懺悔修行,或許有朝一日,真能修成正果,脫去妖身。
當然,這都是後話了。清水鎮的人們茶餘飯後,還是喜歡講德隆當鋪鬨狐妖的故事,講焦道人的神通,講清虛子的仙姿。故事傳了一代又一代,細節愈發豐富,結局也各不相同。但核心始終冇變:人對未知當存敬畏,對古老當時懷尊重。畢竟,這世間有些東西,科學解釋不清,法律管束不到,隻能靠那點代代相傳的規矩和敬畏,來維繫微妙的平衡。
就像鎮上老人常說的:“舉頭三尺有神明,低頭三尺,誰知藏著什麼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