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八年,江南水鄉雙橋鎮出了件怪事。
鎮東頭的采藥人陳老蔫,進山三天未歸。第四日清晨,他踉踉蹌蹌回到鎮上,麵色慘白如紙,逢人便說:“山裡有黑獸,大如牛犢,青麵獠牙,專吃人的魂魄!”
起初人們隻當他是受了驚,說胡話。可接下來半月,進山砍柴的、采菌子的、挖草藥的,竟有五人失蹤,屍骨無存。鎮上傳言四起,都說陳老蔫說的是真的。
一、茶館說書
雙橋鎮有家“聽雨軒”茶館,掌櫃姓胡,是個瘸腿的老光棍。此人來曆不明,十年前突然在鎮上開了這茶館,卻能說會道,尤擅講古。每逢三六九趕集,茶館裡總是座無虛席。
這日正是初六,茶館裡人滿為患。胡掌櫃沏上一壺碧螺春,清清嗓子:“今兒不說三國,不講西遊,單說一件咱們雙橋鎮自己的怪事。”
眾人屏息凝神。
“話說五十年前,咱們鎮子還不叫這名兒。那年大旱,河床乾裂,田地龜裂。鎮上請來龍虎山的道士祈雨,七七四十九天法事做下來,一滴雨未落。道士臨走時說:‘此地下壓著一條黑龍,性極凶惡,需得年年祭祀,方保平安。’”
台下有人問:“怎麼個祭祀法?”
胡掌櫃抿口茶,壓低聲音:“需童男童女各一,投入鎮西黑龍潭。”
茶館裡頓時炸開了鍋。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,鎮上的張舉人帶頭抗了這祭祀,說要以牛羊代之。道士搖頭歎息而去。次年七月十五,烏雲蔽日,有黑風自潭中起,所過之處,牲畜儘死,人皆昏睡三日。醒來後,鎮上七個孩童莫名失蹤。”
有人顫聲問:“莫不是那黑獸?”
胡掌櫃神秘一笑:“非也非也。那黑獸,另有來曆。”
二、山中異聞
陳老蔫自此再不敢進山,隻在鎮上做些零活。但他夜裡常做噩夢,驚醒後便叨唸些旁人聽不懂的話:“它們不是獸,是人變的...山神發怒了...”
鎮上有個叫李二狗的潑皮,不信邪,糾集三個膽大的後生,說要進山捉那“黑獸”,揚言若捉到了,剝皮賣錢,還能得鎮上的懸賞。
四人挑了個月黑風高夜,帶著土銃、柴刀和漁網進了山。次日上午,隻有李二狗一人回來,渾身是傷,右手少了三根手指。
他逢人便磕頭:“真有黑獸!真有!王三被拖走了,劉四和趙五嚇瘋了,往深山裡跑了...”
鎮長請來郎中給李二狗診治,卻發現他傷口古怪:斷指處不是利器所傷,倒像是被生生撕咬下來的,齒痕似人非人。
鎮上人心惶惶,家家戶戶日落閉門,再無人敢夜間外出。
三、私塾先生
鎮西有座私塾,先生姓文,是個落第秀才,年過四十仍未娶親。此人博學多聞,尤好收集地方誌異。聽聞黑獸之事,他不僅不怕,反倒生出興趣,日日往陳老蔫家中跑,詢問細節。
這日,文先生從陳老蔫處回來,天色已晚。路過鎮外亂墳崗時,忽聽草叢中有窸窣聲。他提著燈籠一照,隻見一隻通體烏黑的狐狸,後腿帶傷,蜷縮在墳堆旁,眼睛竟是琥珀色的。
文先生心生憐憫,撕下衣襟為狐狸包紮。那狐狸不躲不閃,隻定定望著他。
包紮完畢,文先生起身欲走,狐狸忽然口吐人言:“先生留步。”
文先生大驚,燈籠險些脫手。
狐狸道:“我乃山中修煉百年的狐仙,昨日遭黑獸襲擊,僥倖逃脫。先生既救我一命,我當報答。那黑獸之事,非比尋常。”
文先生定了定神,躬身道:“願聞其詳。”
狐狸歎道:“那黑獸本是山中精怪,專食人魂魄以增修為。但五十年前,有高人設陣將其鎮壓於黑龍潭底。如今封印漸鬆,它才得以脫困。然此獸狡猾,常化作人形混跡市井,尋那心術不正者,誘其作惡,再食其魂。”
“如何辨識?”文先生忙問。
狐狸眼中閃過金光:“被黑獸附體者,白日如常,夜間雙眼泛綠;且必是近日性情大變,或暴富,或升遷,或突然得勢者。”
說罷,狐狸化作一縷青煙消失,隻留一塊溫潤玉佩於地上。文先生拾起玉佩,隻見上刻古篆:明心見性。
四、童養媳的怨
鎮北趙家有個童養媳,叫小翠,年方十六,模樣俊俏,卻整日以淚洗麵。她丈夫趙大是個賭鬼,輸光了家產,竟要將她賣到窯子還債。
這夜,趙大又輸得精光回家,見小翠在灶前哭泣,怒火中燒,抄起擀麪杖就打。小翠躲閃不及,額頭磕在灶台,鮮血直流。
趙大見狀不但不停手,反而變本加厲:“打死你這賠錢貨!”
正此時,窗外忽然颳起一陣陰風,油燈驟滅。黑暗中,趙大慘叫一聲,再無聲息。
次日清晨,鄰居發現趙大暴斃家中,雙目圓睜,麵色青黑,彷彿見了極恐怖之物。小翠則昏迷不醒,額頭的傷竟奇蹟般癒合,隻留下一道淺淺紅印。
鎮上流言四起,有人說小翠剋夫,有人說趙大是被討債鬼索了命。隻有文先生注意到,趙大屍體的脖頸處,有兩個細小的孔洞,不似人齒。
五、胡掌櫃的秘密
文先生自得狐仙警示,便開始暗中觀察鎮上可疑之人。他發現,胡掌櫃近日有些古怪。
原本胡掌櫃日落便打烊,近來卻常深夜開門,有神秘客人來訪。文先生曾遠遠瞥見一次,來客披著黑鬥篷,看不清麵目,但身形高大異常。
這夜,文先生藉著月色,悄悄摸到茶館後院。透過窗縫,他看見胡掌櫃正與那黑衣人交談。
黑衣人的聲音沙啞低沉:“...還差三個,便可大功告成。”
胡掌櫃的聲音帶著諂媚:“大人放心,小的已物色好人選。隻是近日鎮上風聲緊,需緩幾日。”
“七日之內,必須湊齊。”黑衣人扔下一袋東西,鏗鏘作響,似是銀元。
黑衣人轉身欲走,忽地回頭,文先生看清了他的臉——青麵獠牙,雙目赤紅!
文先生嚇得魂飛魄散,慌忙後退,不慎踢倒了牆角的瓦罐。
“誰?”胡掌櫃厲喝。
文先生轉身就跑,一路狂奔回家,栓緊門窗,一夜未眠。
次日,茶館照常營業,胡掌櫃笑容可掬,彷彿昨夜之事從未發生。但文先生注意到,他的瘸腿似乎好了許多,走路不再一瘸一拐。
六、儺戲驅邪
鎮上接連死人,鎮長終於坐不住了,請來鄰縣有名的儺戲班子,要在中元節做大法事,驅邪避災。
中元節那日,鎮中心搭起高台,鑼鼓喧天。儺戲班子戴著猙獰麵具,跳著古老的舞蹈,口中唸唸有詞。
台下人頭攢動,文先生擠在人群中,忽然瞥見胡掌櫃站在茶館二樓視窗,嘴角掛著一絲冷笑。再仔細看,他身後隱約有個高大的黑影。
法事進行到高潮,主祭的儺師將一碗雞血潑向四方,忽然狂風大作,烏雲蔽日。高台上的火把瞬間全部熄滅。
黑暗中,有人驚呼:“看!黑龍潭方向!”
隻見鎮西黑龍潭上空,黑雲翻滾,隱約有巨物在其中蠕動。
儺師臉色大變:“不好!邪物要出世了!”
話音剛落,一道黑影自潭中沖天而起,直撲鎮子而來。那黑影大如屋宇,形似巨猿,卻生著鱗甲,雙眼如兩盞綠燈籠。
人群四散奔逃,哭喊聲一片。
七、狐仙現身
就在黑獸即將撲入鎮中時,一道白光自山中射出,化作一隻巨大的白狐,九尾搖曳,擋在黑獸麵前。
“孽畜!五十年前饒你一命,不知悔改,今日定叫你形神俱滅!”
白狐口吐人言,正是那夜文先生所救的狐仙。
黑獸咆哮:“小小狐妖,也敢擋我?待我吞了這鎮上千人魂魄,便能化蛟成龍,到時天地任我遨遊!”
二妖在空中激戰,黑風白氣交織,雷鳴電閃。鎮上房屋瓦片紛飛,樹木連根拔起。
文先生躲在牆角,忽見胡掌櫃悄悄往鎮外溜去。他心念一動,撿起地上半截桃木棍,尾隨而去。
胡掌櫃一路小跑,竟是朝黑龍潭方向。到了潭邊,他掏出一麵黑色令旗,口中唸唸有詞。潭水開始沸騰,又一道稍小的黑影緩緩升起。
文先生恍然大悟:原來這胡掌櫃也是黑獸同黨,在此接應!
他不及細想,衝上前去,將桃木棍狠狠擲向令旗。也是機緣巧合,那桃木棍不偏不倚,正中令旗中心。隻聽“哢嚓”一聲,令旗折斷。
胡掌櫃慘叫一聲,身形開始變化,竟也化作一隻較小的黑獸,隻是仍保留部分人形,正是半人半獸之態。
“文秀才!你壞我大事!”黑獸化的胡掌櫃撲向文先生。
文先生閉目待死,懷中狐仙所贈玉佩忽然大放光明,形成一道光罩護住全身。黑獸撞在光罩上,慘叫著倒退。
此時,空中大戰已分勝負。白狐九尾齊出,將巨獸牢牢纏住,口中噴出三昧真火。巨獸在火焰中哀嚎掙紮,最終化為灰燼。
胡掌櫃見大勢已去,轉身欲逃,卻被趕來的儺師們團團圍住。眾人用浸泡過黑狗血的漁網將其罩住,又以桃木釘釘其四肢。
黑獸胡掌櫃在網中掙紮嘶吼,漸漸變回人形,已是奄奄一息。
八、真相大白
白狐從天而降,化作一白衣女子,容貌絕世。她對文先生盈盈一拜:“多謝先生那日相救。此間事了,我也該回山繼續修行了。”
文先生忙還禮:“仙姑大恩,永世不忘。隻是有一事不明,這黑獸究竟是何來曆?”
白狐歎道:“五十年前,黑龍潭底確實鎮壓著一隻上古凶獸。但真正的黑獸,實則是人心所化。當年那道士說得不錯,需童男女祭祀,實則是要以至純之血加固封印。張舉人抗命後,封印漸弱,凶獸戾氣外泄,附於人心險惡者身上,化為此等半人半獸之物。”
她指向被縛的胡掌櫃:“此人本是山中獵戶,心術不正,專事偷盜。被凶獸戾氣所染,化為黑獸,專誘人作惡,再食其魂魄修煉。李二狗等人進山那夜,便是被他所害。”
鎮長戰戰兢兢地問:“那...那趙大之死,還有那些失蹤的人...”
白狐道:“趙大是被胡掌櫃所殺,魂魄已被吞噬。失蹤者中,有三人是被胡掌櫃誘騙,成了黑獸的幫凶;另外兩人,則是不慎撞破秘密,被滅口了。”
她看向文先生:“先生胸懷正氣,又得明心玉佩護體,方能識破陰謀。望先生日後多行善事,教化鄉民,正氣存內,邪不可乾。”
說罷,白狐化作一道白光,消失於深山之中。
九、餘波
胡掌櫃被押送縣衙,不久暴斃獄中。據獄卒說,死時七竅流血,屍體迅速腐爛,惡臭三日不散。
小翠醒來後,全然不記得那夜之事。文先生憐其孤苦,收為義女,後嫁給鎮上一個老實本分的後生,夫妻和睦,一生平安。
文先生將此事記錄成冊,名曰《黑獸誌異》,藏於私塾之中。他在序中寫道:
“世人所畏黑獸,多在深山幽潭。殊不知,真正黑獸,棲於人心險惡處。貪念起時,惡念生處,黑獸便悄然附體。故聖人雲:修身齊家,正氣存內,邪不可乾。非虛言也。”
從此,雙橋鎮恢複了往日的寧靜。隻是每逢中元,家家戶戶仍會掛桃符、灑黑狗血,以防邪祟。而黑龍潭,則成了禁地,再無人敢靠近。
多年後,有遊方道士路過雙橋鎮,在茶館歇腳。聽聞黑獸往事,道士掐指一算,搖頭歎道:
“那狐仙所言不假,凶獸封印僅能維持一甲子。算來,再有十年,封印將徹底失效。屆時若無人加固,黑獸必將再現人間。”
此話傳出,鎮上老人無不憂心忡忡。但年輕人多不信,笑談那是老一輩編來嚇唬小孩的故事。
隻有私塾裡,文先生的孫子仍在誦讀祖父留下的《黑獸誌異》。書的最後一頁,有一行小字:
“黑獸不死,僅眠於人心暗處。待貪慾滋長,惡念叢生,便是其甦醒之時。慎之,戒之。”
窗外,黑龍潭水默默流淌,深不見底。潭底隱約有黑影遊動,似在等待下一個甲子的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