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間故事集第二季之東北仙家 第839章 劉鬆亭

民國初年，江南水鄉有個叫劉鬆亭的年輕人，祖上本是書香門第，到了他這代家道中落。鬆亭父親早逝，留下個小小的藥材鋪子，勉強維持母子倆的生計。鬆亭自幼讀書，本想考取功名，可世道變了，科舉廢了，隻得學著經營鋪子。

鬆亭為人老實本分，卻有個怪癖——每到初一十五，必在家中設個小供桌，擺上瓜果糕點，敬奉狐仙。這是他祖母傳下來的規矩，說是劉家曾祖父當年救過一隻受傷的白狐，那狐狸後來得道，便許下守護劉家三代的諾言。

這年臘月，鬆亭的母親染了風寒，病情一日重過一日。鬆亭請遍了鎮上大夫，藥材也用了不少，卻不見好轉。眼看年關將近，鬆亭心急如焚。

臘月二十三，灶王上天日。那晚風雪交加，鬆亭關了鋪門，照例在二樓小閣設了供桌。正要上香時，忽聽樓下傳來敲門聲。

“這麼晚了，誰還會來？”鬆亭嘀咕著下樓開門。

門一開，風雪捲進屋裡，門外站著個二十出頭的姑娘，穿一身素白衣衫，撐著油紙傘，眉眼清麗得不似凡人。最奇的是，這般大雪天，她衣衫鞋襪竟半點未濕。

“姑娘這是...”鬆亭一時愣住。

女子淺淺一笑：“小女子姓胡，行三，路過貴地，風雪阻路，求借宿一宿。”

鬆亭本要推辭，可看外頭風雪實在太大，又見這姑娘孤身一人，心一軟便應了：“寒舍簡陋，姑娘若不嫌棄，樓上倒有間空房。”

胡三姑娘福了一福，隨鬆亭進屋。說來也怪，她一進門，屋裡頓時生出一股暖意，牆角爐火不點自旺。鬆亭心中驚異，卻不好多問。

第二日一早，鬆亭起身熬藥。胡三姑娘已等在廳中，問道：“劉公子可是為令堂的病憂心？”

鬆亭歎氣：“正是，請了大夫，吃了藥，總不見好。”

“若不嫌棄，小女子略通醫術，可否讓為令堂診看？”

鬆亭半信半疑，領她到母親房中。胡三姑娘隻看了看麵色，搭了搭脈，便道：“此非尋常風寒，乃是衝撞了過路的陰差。”

鬆亭大驚：“這...這可如何是好？”

胡三姑娘微微一笑：“無妨。”她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紙，也不用筆，隻用手在空中虛畫幾道，那紙上竟現出硃紅符文。又將符折成三角，讓鬆亭母親貼身戴著。

說來神奇，不到半日，劉母臉色轉紅潤，竟能起身喝粥了。鬆亭感激不儘，要重謝胡三姑娘，她卻隻搖頭：“公子祖上於我有恩，今日之事，不過略作回報。”

鬆亭這才恍然，想起家中供奉狐仙之事，再看胡三姑娘神態氣度，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。

胡三姑娘自此便在劉家住下，白日幫著照料鋪子，夜裡仍回閣樓。說來奇怪，自從她來了，藥材鋪生意一日好過一日，從前積壓的陳舊藥材，竟都有人高價來收。更奇的是，有幾次鬆亭進貨被騙，買到假藥，胡三姑娘隻用手一摸，便能辨出真偽。

轉眼到了年三十，劉母身子大好，張羅著要過個團圓年。夜裡三人圍爐守歲，劉母幾杯黃酒下肚，拉著胡三姑孃的手道：“姑娘這般品貌，又這般能乾，不知可曾許配人家？”

胡三姑娘垂首不語。鬆亭忙道：“娘，您醉了。”

劉母卻認真起來：“我看胡姑娘與鬆亭倒是般配。姑娘若願意，老身便做主...”

話未說完，胡三姑娘起身盈盈一拜：“承蒙老夫人看重，小女子本非人類，乃是山中修煉的狐仙。祖上蒙劉家相救，許下守護三代之諾。今見劉家式微，特來相助。若老夫人與公子不棄，願侍奉左右，助劉家重振家業。”

劉母與鬆亭麵麵相覷，雖早有猜測，親耳聽她說破，仍感震驚。

沉默良久，鬆亭起身還禮：“姑娘既為報恩而來，鬆亭感激不儘。隻是人狐殊途，恐誤姑娘仙途。”

胡三姑娘微微一笑：“公子多慮了。修行之道，重在積德行善。助劉家渡過難關，亦是功德。”

劉母到底是經過事的，思忖片刻，拍板道：“既如此，擇日不如撞日，今夜就請天地為證，你們拜了堂罷！”

當夜，劉家張燈結綵，雖無賓客，卻在庭院中設了香案，敬告天地祖宗。拜堂時，鬆亭偷眼看胡三姑娘，見她神色莊重，全無玩笑之意，心中生出幾分真切情意來。

婚後，胡三姑娘改名胡三娘，對外稱是遠方表親。她持家有道，將藥材鋪打理得井井有條。不出半年，劉家不但還清舊債，還盤下隔壁鋪麵，生意越做越大。

鎮上漸漸有閒言碎語，說劉家媳婦來曆不明，又生得太過標緻，怕是狐媚轉世。這話傳到地痞王五耳中，動了邪念。

這王五本是鎮上賭坊打手，仗著幾分蠻力橫行鄉裡。一日，他故意到劉家鋪子找茬，說要買百年老參。鬆亭如實說冇有，王五便摔砸起來。

胡三娘從後堂走出，也不惱，隻淡淡道：“客人要百年老參，本店確實冇有。不過小女子倒知道一處有，隻是那地方尋常人去不得。”

王五見她容貌，魂都飛了半截，嬉皮笑臉道：“小娘子帶路，刀山火海我也去得。”

胡三娘點點頭：“明日午時，鎮西亂葬崗老槐樹下見。”

當夜，胡三娘對鬆亭道：“明日我要出去一趟，若有人來問，隻說我去上香了。”

鬆亭擔心：“那王五不是善類...”

胡三娘笑道：“正因不是善類，纔要教訓。”

第二日午時，王五果然去了亂葬崗。那地方本就陰森，大中午也少有行人。王五在老槐樹下等了半晌，不見人影，正要罵罵咧咧離開，忽覺背後有人拍肩。

回頭一看，是個白鬚老者，穿一身古舊長衫，麵色青白。

“年輕人，來此作甚？”老者聲音飄忽。

王五強作鎮定：“等...等人。”

老者嗬嗬一笑：“可是等一女子？她不會來了。倒是你，陽氣旺盛，正好陪老朽說說話。”

王五這才細看，發現老者竟雙腳離地三寸，頓時魂飛魄散，拔腿就跑。可任他怎麼跑，總在原地打轉。老者始終跟在他身後，絮絮叨叨講這亂葬崗的陳年舊事。

直到日落西山，老者才道：“今日乏了，你且去吧。記住，多行不義必自斃。”

王五連滾帶爬跑回家，大病一場，再不敢找劉家麻煩。鎮上人聽說此事，都道是亂葬崗的孤魂作祟，卻不知是胡三娘召來的陰差朋友幫的忙。

轉眼三年過去，劉家已是鎮上數一數二的富戶。胡三娘為劉家生下一子，取名劉念恩，取不忘恩義之意。這孩子生得玉雪可愛，聰明異常，三歲能背《千字文》，五歲已能作詩。

這年江南大旱，河床乾裂，田地龜裂。鎮上官府征糧賑災，層層盤剝，到百姓手中已所剩無幾。鎮上開始有人餓死。

一日，胡三娘對鬆亭說：“我要出門幾日，去借些雨水。”

鬆亭不解：“雨水如何能借？”

胡三娘神秘一笑：“我自有門路。”

當夜，胡三娘換上一身素白法衣，在庭院中設壇作法。鬆亭躲在窗後偷看，隻見她焚香三炷，朝東南方拜了三拜，口中唸唸有詞。不多時，天上竟隱約傳來龍吟之聲。

三日後，胡三娘歸來，麵色略顯憔悴，隻說事已辦妥。

又過七日，本是晴空萬裡，忽然從東南方飄來一片烏雲，接著雷聲滾滾，大雨傾盆而下。這場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，旱情頓解。雨後，有人在鎮外河邊撿到一片碗口大的銀色鱗片，陽光下熠熠生輝。

鎮上老人說，這是龍王行雨時掉的鱗片。鬆亭心中有數，知道是妻子求來的雨。

旱情雖解，糧荒仍在。知府派人四處征糧，劉家存糧最多，自然首當其衝。這知府姓錢，是個貪得無厭的主，早就眼紅劉家家產。

錢知府親自帶人上門，說要“借糧賑災”。鬆亭知道這是肉包子打狗，有去無回，可民不與官鬥，正為難時，胡三娘從內室走出。

“知府大人要借糧，自然可以。隻是小女子有一事不明，”胡三娘不卑不亢，“去年朝廷撥下的賑災銀兩，共三千兩，不知用在何處？今年征糧的賬目，可否讓民婦一觀？”

錢知府臉色一變：“大膽民婦，官家之事豈容你過問！”

胡三娘微微一笑，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：“巧了，民婦這裡倒有一本賬，記著大人這三年的收支明細。比如上月十五，大人從何處收受白銀五百兩；再如...”

錢知府冷汗直流，那賬冊上記得清清楚楚，連他受賄的時間地點、中間人姓名都一清二楚。這要是傳出去，烏紗不保都是小事，恐怕性命難留。

“這...這是誣陷！”錢知府色厲內荏。

胡三娘將賬冊一收：“是與不是，大人心中有數。今日之事，民婦隻當冇發生過。至於借糧，劉家願捐五百石，直接發到災民手中，不勞官府費心。”

錢知府灰溜溜走了。鬆亭又驚又喜：“這賬冊從何而來？”

胡三娘道：“我有一族妹，嫁與當地城隍為妻，這些陰司都有記錄。”

自此，錢知府再不敢打劉家主意。劉家捐糧施粥，名聲大振。

光陰荏苒，劉念恩十歲這年，家中來了位不速之客。那是個遊方道士，自稱青雲子，說看出劉宅有妖氣。

青雲子在劉家門前擺下法壇，手持桃木劍，口唸咒語。鎮上人圍觀看熱鬨。

胡三娘正在後院教念恩讀書，忽覺心神不寧。她掐指一算，已知來龍去脈，對鬆亭道：“門外來了個道士，有些道行，但心術不正。我去會會他。”

鬆亭拉住她：“既是道士，怕對你不利。”

胡三娘笑道：“放心，我自有分寸。”

胡三娘來到門前，青雲子一見她便大喝：“妖孽，還不現形！”

胡三娘不慌不忙：“道長口口聲聲說我是妖，可曾見我做惡？”

青雲子一愣，胡三娘繼續道：“我自嫁入劉家，相夫教子，助夫興家，施藥救人，賑災濟貧，可有一件惡行？反倒是道長，昨日在鄰鎮趙家，以驅邪為名，騙走五十兩銀子，可有此事？”

圍觀者嘩然。青雲子麵紅耳赤，強辯道：“休要胡言！看劍！”說著便刺來。

胡三娘不閃不避，隻輕輕吹了口氣。那桃木劍竟在離她三尺處停住，再難前進分毫。青雲子使勁全力，劍身開始顫抖。

“道長修行不易，何必為難同類？”胡三娘輕聲道。

青雲子大驚：“你...你怎知...”

胡三娘微笑：“你雖是人形，身上卻有黃仙氣息，想必是得了黃大仙機緣，才修得幾分法術。既是同道，更該自重。”

青雲子冷汗涔涔，這才知道遇上了真仙，扔下劍落荒而逃。

眾人看得目瞪口呆。胡三娘對眾人施了一禮：“諸位鄉鄰，小女子確非凡人，乃是修煉得道的狐仙。但自入劉家，從未害人，反倒儘力行善。今日之事，還望諸位明鑒。”

人群中一位老者走出，原是鎮上最有威望的周老秀才。他捋須道：“老夫活了大十歲，見過的事多了。胡氏這些年的善行，大家有目共睹。是人如何，是仙又如何？但知行善，便是正道。”

眾人紛紛稱是。自此，劉家狐仙的名聲傳遍四裡八鄉，非但無人懼怕，反倒常有遠道而來求醫問藥者。胡三娘來者不拒，有求必應。

又過了幾年，劉念恩考中秀才，正準備鄉試。一日深夜，胡三娘將鬆亭叫到房中，神色凝重。

“夫君，我報恩期限將至，不日便要回山繼續修行。”

鬆亭雖早有準備，聞言仍心如刀絞：“不能...不能再留些時日？”

胡三娘搖頭：“人仙殊途，相伴十八載已是難得。念恩自有他的前程，你也有你的福分。我走後，會留一道護身符與劉家，可保三代平安。”

三日後，胡三娘在庭院中與家人作彆。她抱了抱已長得比自己還高的兒子，又深深看了鬆亭一眼：“珍重。”

說罷，化作一道白光，沖天而去。

劉念恩後來鄉試中舉，官至知府，一生清廉愛民，總說受母親教誨。劉家子孫繁茂，代代不忘供奉狐仙。而那胡三孃的故事，在江南一帶代代相傳，成為一樁美談。

有人說曾在深山中見一白衣女子采藥，容貌與當年劉家媳婦一般無二；也有人說，每逢劉家有事，總會有陌生女子暗中相助。真真假假，已難分辨，隻知那“狐仙報恩”的故事，至今仍在茶館酒肆中，被說書人娓娓道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