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邊漁村的老人們都說,這江裡住著龍王。每逢初一十五,江上總會飄起一層薄霧,霧裡隱隱傳來鼓樂聲,像是水下在辦什麼宴席。村裡的後生們聽了多半嗤之以鼻,可汪小魚不一樣,他信。
汪小魚本名汪漁,因水性極好,能在江裡一潛半柱香工夫,村裡人就給他起了這麼個外號。他今年二十二歲,是個精壯的小夥子,皮膚被江上的日頭曬得黝黑髮亮。村裡人都知道,他有個心結——他爹汪老大,八年前在江上捕魚時遇著大風浪,連人帶船冇了蹤影,連屍首都冇找回來。
“小魚啊,彆老往江心去,”村裡最年長的七爺總這麼勸他,“那地方邪性,你爹就是在那片冇的。”
汪小魚嘴裡應著,心裡卻不服。他總覺得他爹冇死,至少,死得不明不白。他常在夜裡夢見爹,夢裡爹總是濕淋淋的,穿著一身破爛的漁夫裝,眼神空洞地望著他,嘴唇嚅動著像是要說什麼,卻發不出聲音。
這天是農曆七月十四,鬼門開的前一天。江上的霧氣比往常更濃,白茫茫一片,像是把整條江都裝進了棉絮袋子裡。汪小魚劃著他那艘老舊的漁船,在江心撒網。網剛撒下去,他就覺得不對勁——今天的江水格外平靜,平靜得詭異,連一絲波紋都冇有,像一麵巨大的黑鏡子。
突然,江麵下傳來一陣悶響,像是有人在敲鼓。緊接著,一陣縹緲的樂聲從水底升起,仔細聽,有笙、有笛、還有鑼。汪小魚汗毛倒豎,他想起了老人們說的“龍王宴”。
他本想立刻掉頭回岸,可就在這時,他看見江心冒起一串氣泡,接著,一個圓滾滾的東西浮出水麵——那是個球,用藤條編成的,表麵已經泡得發黑,但形狀還完整。
汪小魚愣愣地看著那球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。他記起來了,他爹在世時,最愛的就是在江灘上踢這種藤球。爹踢得極好,能用頭、肩、膝、腳各個部位顛球,球像黏在他身上似的,半天不落地。村裡人都說,汪老大年輕時曾在城裡給大戶人家當過護院,學了一身蹴鞠的好本事。
鬼使神差地,汪小魚探身撈起了那個藤球。球一入手,他就打了個寒顫——這球冰涼刺骨,像是剛從冰窖裡拿出來。
夜色漸濃,汪小魚劃船回村。經過村東頭廢棄的龍王廟時,他隱約看見廟裡有火光閃爍。這廟廢棄多年,連乞丐都不願在裡麵過夜,誰會點燈?
他把船拴好,躡手躡腳地摸到廟窗下,透過破窗往裡瞧。這一瞧,嚇得他差點叫出聲——廟裡空蕩蕩的供桌前,竟坐著三個人,不,是三個“東西”。
左邊那個,穿著清朝式的長袍馬褂,臉色慘白,眼角嘴角都往下耷拉著,像是被水泡久了;中間那個更怪,身材矮小,穿著一身紅衣,頭頂光禿禿的,卻長著一對魚鰭似的耳朵;右邊那個看上去最像人,穿著民國時期的中山裝,隻是脖子上有道明顯的勒痕,黑紫黑紫的。
三個“人”圍著一盞油燈,正在低聲交談。汪小魚屏住呼吸,豎起耳朵聽。
“明晚子時,江心亭,老規矩。”穿中山裝的那個說,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。
“龍王爺這回要親自下場?”長袍馬褂的問。
紅衣矮子咯咯笑起來,笑聲尖銳刺耳:“不止,聽說還請了外客,西邊來的‘黃仙’,南邊來的‘五通’,熱鬨著呢。”
“賭注備好了?”中山裝問。
紅衣矮子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,打開,裡麵是幾顆圓潤的珠子,在油燈下泛著幽幽的綠光:“上好的江珠,夠份量。”
三人又低語了一陣,汪小魚聽不真切,隻隱約聽到“缺個人”“會蹴鞠的”“替身”幾個詞。他心裡咯噔一下,莫名想起了爹。
就在這時,廟外突然傳來一聲貓叫,三個“人”齊刷刷轉頭看向窗戶。汪小魚嚇得魂飛魄散,連滾爬爬地逃回船上,一夜冇敢閤眼。
第二天是七月十五,中元節。天一黑,村裡家家戶戶都在門口燒紙錢,江灘上飄滿了紙灰,像黑色的雪。汪小魚心神不寧,他想起昨夜聽到的“江心亭”——那是江中心一個早已廢棄的石亭,據說民國時期還有,後來塌了,隻剩幾根石柱子露出水麵。
子時將近,汪小魚按捺不住,偷偷劃船出了江。越往江心去,霧氣越濃,濃到他連自己的船頭都看不清。突然,前方傳來人聲,不,是許多人的聲音,嘈雜喧鬨,還夾雜著鼓樂。
他循聲劃去,漸漸看清了——江心那片水域,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座燈火通明的亭台樓閣,飛簷翹角,雕梁畫棟,像是從水底冒出來的一般。樓閣四周掛著無數紅燈籠,照得水麵一片通紅。
更詭異的是,水麵上站著許多人影,不,是飄著。他們穿著各朝各代的服飾,有寬袍大袖的古裝,有馬褂長袍,有中山裝,甚至還有幾個穿著五六十年代的藍布工裝。所有人都麵無人色,眼神空洞,在水麵上走來走去,如履平地。
汪小魚嚇得渾身發抖,正要掉頭,忽然看見樓閣前的空場上,一群“人”圍成了一個圈,圈中央,幾個身影正在踢一個藤球——正是他昨天撈到的那個。
他仔細一看,渾身的血都涼了——那個背對著他、身穿破舊漁夫裝、顛球動作嫻熟的身影,不正是他爹汪老大嗎?
“爹!”汪小魚失聲喊道。
場中那個身影猛地一顫,藤球落地。他緩緩轉過身,露出一張汪小魚日思夜想的臉——隻是那張臉慘白浮腫,眼窩深陷,正是夢中模樣。
“小魚?”汪老大的聲音飄飄忽忽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“你...你怎麼來了?快走,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!”
就在這時,一個洪亮的聲音從樓閣上傳來:“既來之,則安之。”
汪小魚抬頭,看見二樓欄杆邊站著一個穿龍袍、頭生雙角的身影,麵目看不真切,隻覺威壓重重,令人不敢直視。那應該就是“龍王爺”了。
龍王爺旁邊,還站著幾個奇形怪狀的身影:一個尖嘴長鬚、穿著黃袍的;一個青麵獠牙、五短身材的;還有一個白衣飄飄、麵容姣好卻眼神冰冷的女子。
“汪老大,這是你兒子?”龍王爺問,聲音如悶雷滾動。
汪老大撲通跪在水麵上:“龍王爺開恩,小兒無知誤闖此地,求您放他回去。”
“回去?”旁邊那黃袍尖嘴的嗤笑一聲,“進了龍王宴,哪有空手回去的道理?我看這小子筋骨不錯,正好咱們還缺個守門的。”
汪小魚又驚又怒,正要說話,卻被爹的眼神製止了。汪老大磕頭道:“黃仙爺爺,小的願替兒子受罰,求您高抬貴手。”
這時,那個白衣女子開口了,聲音冰冷:“倒不如這樣——聽說你們父子都會蹴鞠,不如組一隊,與我的‘白仙隊’賽一場。贏了,許你們一個願望;輸了,兩個都留下,如何?”
樓閣上下頓時一片叫好聲,那些水鬼們都興奮起來,顯然好久冇看過這樣的熱鬨了。
汪老大看向兒子,眼神複雜。汪小魚一咬牙,跳下船——他驚訝地發現,自己竟然也能站在水麵上,如履平地。
“爹,咱們比!”他喊道,“贏了,我要帶您回家!”
汪老大眼眶泛紅,重重點頭。
比賽定在三局兩勝。第一局是“風流眼”——場中立一竹門,門上有個碗口大的洞,雙方各站一邊,用各種姿勢將球踢過洞,過洞多者勝。
白仙隊上場的是五個白衣人,動作輕盈如鬼魅,球在他們腳下來回傳遞,不時穿過風流眼,引得陣陣喝彩。輪到汪家父子時,汪小魚緊張得腿發軟,他雖會些水性,蹴鞠卻隻是小時候跟爹玩過幾次。
“彆怕,”汪老大低聲道,“看爹的。”
隻見汪老大深吸一口氣,忽然身形靈動起來,那藤球彷彿粘在他身上,頭頂、肩扛、膝撞、腳踢,球在空中劃出各種弧線,次次精準穿過那個小洞。最精彩的一招,他用後腳跟將球挑起,翻身倒立,用頭頂將球頂過洞去——這一手引得滿堂彩,連龍王爺都微微頷首。
第一局,汪家父子勝。
第二局是“築球”——雙方各守一門,互相攻防,類似現代的足球。這一局,白仙隊展現了驚人的配合,五人如一體,傳球神出鬼冇。汪小魚手忙腳亂,幾次差點失守,全靠爹拚命補救。關鍵時刻,汪小魚想起爹教過的一招“燕子抄水”,他縱身躍起,在空中翻了個跟頭,用腳後跟將一記必進之球勾了出去。
然而終究實力懸殊,第二局敗了。
決勝局是“白打”——純粹展示個人技巧,由龍王爺評判。白仙隊派出了那個白衣女子,她將球踢到空中,身形飄忽,竟能在球下落前連續翻七八個跟頭,最後用腳尖輕輕一點,球如羽毛般飄落,穩穩停在她額頭上。
輪到汪家父子時,汪老大歎了口氣,對兒子說:“小魚,爹教你最後一招,‘九龍戲珠’。”
隻見他將球高高拋起,忽然身形一變,竟幻化出九道虛影,圍著那球上下翻飛,每道影子觸球一次,球便改變一次方向,在空中劃出複雜的軌跡,最後九影歸一,球穩穩落在汪小魚手中。
全場寂靜,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。龍王爺起身鼓掌:“好一個‘九龍戲珠’!想不到人間還有如此絕技。這局,汪家父子勝。”
白衣女子冷哼一聲,拂袖退下。
汪小魚跪拜:“求龍王爺履行諾言,放我爹還陽!”
龍王爺沉吟片刻:“你爹亡故八年,屍身早已腐朽,還陽已無可能。”
汪小魚心如刀絞,卻聽龍王爺又道:“不過,我可許他重入輪迴,投個好胎。至於你,”他看向汪小魚,“我可許你一生平安順遂,衣食無憂。”
汪老大卻搖頭:“龍王爺,小的不求投胎,隻求能常伴小兒左右,護他平安。”
這時,那黃袍尖嘴的黃仙忽然插話:“我倒有個主意——汪老大生前擅蹴鞠,死後又在水府演練多年,不如就封他個‘江上蹴鞠使者’,每逢月圓之夜,可顯形與子相聚,傳授技藝。平日則庇佑這一方水域,讓漁民出入平安。如何?”
龍王爺捋須點頭:“此法甚好。汪小魚,你可願意?”
汪小魚看向爹,汪老大眼中含淚點頭。汪小魚重重磕頭:“願意!謝龍王爺恩典!”
龍王爺大手一揮:“準!另賜汪家‘蹴鞠傳家’之號,後世子孫習此技者,可得水府庇佑。”
宴會散去,樓閣漸漸沉入水中,那些水鬼們也逐一消失。江麵上隻剩汪家父子二人。東方已泛魚肚白,分彆的時刻到了。
“爹...”汪小魚哽咽難言。
汪老大拍拍兒子肩膀,身影漸漸透明:“每月十五,爹來看你。好好活著,把咱家的蹴鞠傳下去。”
說完,化作一陣輕煙,散入江風中。
從此,江邊漁村多了個傳說:每逢月圓之夜,江心會有兩個身影在練蹴鞠,一個年輕矯健,一個老練沉穩。漁民們都說,那是汪小魚和他爹的魂魄在練球。而汪家的後代,果然個個擅長蹴鞠,且水性極佳,成了江上一霸。
更奇的是,自那以後,這片水域再冇出過船難。漁民們都說,是汪老大在暗中庇佑。他們在江邊修了座小廟,叫“蹴鞠將軍廟”,每逢初一十五,香火不絕。
至於那個藤球,汪小魚一直珍藏著。村裡的小孩們常來借去玩,奇怪的是,那球踢起來特彆輕巧順手,像是在水麵上飄一樣。有調皮的孩子故意把球踢進江裡,第二天一早,球總會好好地出現在汪家門口。
老人們都說,那是汪老大夜裡送回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