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三年,東北黑水鎮出了樁奇事。
鎮東頭老藥商商守仁,因祖傳的“接骨續筋膏”秘方,遭了禍事。鎮上首富周扒皮,本名周富貴,覬覦這方子已久,設局誣陷商守仁賣假藥害人,勾結官府將他活活打死在縣衙牢裡。
商守仁留下三個兒女:長子商大柱,次子商二栓,幺女商三娘。大柱、二栓性子懦弱,父親慘死,隻知痛哭流涕,三娘卻不聲不響,那雙杏眼冷得像臘月寒冰。
商三娘那年剛滿十六,生得嬌小玲瓏,眉目如畫。可她打小性子就與兩個哥哥不同,三歲能辨百草,七歲通讀醫書,十二歲便能獨自上山采藥。鎮上老人常說,這丫頭眼裡有光,怕是有些來曆。
父親死後第三日,三娘獨自去了鎮北老林子。那裡住著位獨居的胡婆婆,是這一帶有名的出馬仙,供奉著胡家太奶。
“丫頭,你想清楚了?”胡婆婆坐在炕頭,手裡菸袋鍋子冒著青煙,“那周扒皮家裡供著黃家的保家仙,尋常手段近不得身。你要借力,就得應下因果。”
三娘跪在冰冷的地上:“婆婆,我什麼都應得。隻求能報父仇,雪家冤。”
胡婆婆閉目半晌,菸圈裡似有白影浮動。她睜開眼,歎道:“太奶應了。但你需記住,借狐仙之力行事,須有三不害:不害無辜,不違天時,不逆輪迴。七七四十九日後,無論成與不成,你都得回來還願。”
三娘磕了三個響頭,額上沾了灰也不擦。
當夜,商三娘便消失了。大柱、二栓遍尋不著,隻在妹妹房裡找到一張字條:“勿尋,四十九日必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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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扒皮這些日子過得也不安生。
自打打死了商守仁,他夜裡總睡不踏實。不是夢見商守仁七竅流血立在床前,就是聽見屋外有女人啼哭。他請了家中供奉的黃仙師來看,那尖嘴猴腮的師公圍著宅子轉了三圈,撚著幾根黃鬚道:“周老爺放心,有我家黃三太爺坐鎮,尋常鬼魅近不得身。隻是……”
“隻是什麼?”周扒皮忙問。
“隻是這宅子近日陰氣頗重,怕是那商家怨氣未散。老爺若想心安,不如納一房妾室沖沖喜,最好選個生辰八字屬火的女子。”
周扒皮眼珠一轉,想起前日在鎮上見著的那個賣唱女。
那女子自稱從關內逃難而來,名喚玉娘,生得一副好嗓子,模樣更是標緻。尤其是那雙眼睛,眼波流轉間,竟有幾分說不出的嫵媚。更巧的是,她生辰正在六月,屬火。
三日後,周扒皮便將玉娘娶進了門。
這玉娘正是商三娘所扮。那夜從胡婆婆處歸來,她身上便多了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。眼睛更亮了,身段更軟了,走路時腰肢輕擺,竟真有了幾分風塵女子的模樣。
洞房花燭夜,周扒皮喝得大醉,摟著新娘子便要親熱。玉娘卻嬌笑著推開他:“老爺急什麼?良宵苦短,不如先聽妾身唱支曲子。”
她輕啟朱唇,唱的竟是一支關內小調。歌聲婉轉,周扒皮聽著聽著,眼皮漸重,不一會兒便鼾聲如雷。
玉娘斂了笑容,從懷中取出一小包藥粉,悄悄撒在周扒皮貼身的內衣上。那藥粉無色無味,是她按祖傳秘方特製的“夢魘散”,能引人心魔,夜夜驚夢。
自那夜起,周扒皮的噩夢越發真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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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三娘在周家潛伏下來,表麵曲意逢迎,暗中卻在調查。
她發現周扒皮家中確實供著黃仙。那仙堂設在正房東屋,香火不斷。每逢初一十五,便有個黃袍師公前來上供。三娘曾遠遠窺見,那師公上香時,仙堂簾後隱約有雙綠油油的眼睛閃動。
她不敢輕舉妄動,隻能等待時機。
這期間,鎮上又出了件怪事。
鎮西鐵匠鋪的王鐵匠,夜裡打鐵時總聽見有人敲窗。開窗看時卻空無一人,隻有地上一串濕漉漉的腳印。如此三夜,王鐵匠心裡發毛,便去尋胡婆婆。
胡婆婆掐指一算,臉色變了:“這是河裡的東西上岸了。黑水河百年未清,怕是底下鎮著的東西要出來。”
王鐵匠嚇得麵如土色。胡婆婆沉吟片刻,道:“去尋商家那丫頭吧,她如今身上帶著仙家氣息,或許能鎮一鎮。”
此時,商三娘在周家已住了二十餘日。她已摸清了周扒皮的起居習慣,也找到了父親秘方的藏處——就鎖在周扒皮書房暗格裡。
這日夜裡,她正準備動手,忽聽前院一陣騷動。原來是王鐵匠尋上門來,指名要找“周家新奶奶”。
三娘心中一動,料定有事,便出屋相見。
王鐵匠見著三娘,撲通跪下:“求商姑娘救命!那河裡東西夜夜擾我,怕是……怕是衝您家的事來的。”
三娘扶起他,細問緣由。聽完後,她沉吟片刻,道:“今夜子時,你帶我去鐵匠鋪。”
是夜,月黑風高。
三娘藉口回孃家,實則悄悄去了鐵匠鋪。子時一到,果然聽見“咚咚”敲窗聲。三娘不慌不忙,取出一包藥粉撒在窗欞上,口中唸唸有詞。
窗外傳來一聲淒厲的嘶叫,隨後便是一陣水聲漸遠。
王鐵匠從門後探出頭來,驚魂未定:“走……走了?”
三娘望著地上水漬,神色凝重:“是河裡的老黿,修行怕是有百年了。它本不該上岸,定是受了什麼牽引。”
她突然想起,父親曾說過,黑水河底鎮著件古物,與商家祖上有關。難道周扒皮害死父親,不隻為了秘方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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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三娘回到周家,開始暗中調查周扒皮與黑水河的聯絡。
這一查,竟讓她發現了一樁驚天秘密。
原來周扒皮祖父那輩,曾在黑水河邊掘出一口古井,井中有一具鐵棺,棺內葬著的竟是商家先祖。周家貪圖棺中陪葬的一尊玉佛,便悄悄將屍骨拋入河中,霸占了玉佛。自那以後,周家便供奉黃仙以鎮邪,卻不知那玉佛本是鎮河之物。
玉佛離位,河底老黿失了壓製,修行日深,近年已漸成氣候。它感應到商家血脈再現,這才夜夜上岸,卻因畏懼黃仙不敢入鎮,隻得在河邊鐵匠鋪徘徊。
三娘得知此事,恨意更增。周家不僅害死父親,還與自家有世代冤仇。
這夜,她潛入周扒皮書房,終於打開了暗格。裡麵除了一份泛黃的秘方,果然還有一尊巴掌大的玉佛,佛身溫潤,隱隱有光華流轉。
三娘剛要取走玉佛,忽聽門外腳步聲。她急忙躲入屏風後,卻見那黃袍師公推門而入。
師公徑直走到暗格前,取出三柱香點燃,對著玉佛跪拜。香菸繚繞中,一個尖細的聲音忽然響起:“黃三爺察覺生人氣息,可是那商家丫頭?”
三娘屏住呼吸,手已摸向懷中匕首。
師公綠眼一閃:“正是。這丫頭身上有胡家氣息,怕是請了幫手。”
“無妨。”那尖細聲音冷笑,“胡家與我黃家雖有淵源,但此事涉及周家氣運,她若敢動玉佛,便是與我黃三太爺為敵。”
師公拜了三拜,將玉佛放回暗格,又加了道符紙封住,這才離去。
三娘知道硬取不得,隻能另想他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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轉眼四十九日之期將至。
商三娘在周家已摸清一切,隻等時機。這日,周扒皮要去縣城赴宴,夜裡不歸。三娘覺得機會來了。
她先去了胡婆婆處,說明原委。胡婆婆聽罷,長歎一聲:“丫頭,你可知那玉佛為何能鎮河?因它內含商家先祖一縷精魂。若要取回,需以血親之血喚醒,屆時必引天地異象。那黃三太爺定會阻攔,老身雖能助你,卻敵不過它百年道行。”
三娘咬牙:“婆婆,我還有一計。”
她附耳低語,胡婆婆聽罷,神色複雜:“此計凶險,你當真要行?”
“父親冤死,先祖受辱,商家之仇不共戴天。”三娘眼中決絕,“縱是魂飛魄散,我也要討個公道。”
當夜,黑水鎮電閃雷鳴。
三娘潛入周家書房,咬破手指,將血滴在暗格符紙上。符紙遇血即燃,暗格洞開。她取出玉佛,果然佛身溫熱,似有脈搏跳動。
就在此時,仙堂方向傳來一聲尖嘯,一道黃影疾射而來!
三娘不慌不忙,將玉佛揣入懷中,轉身便往黑水河邊跑。黃影緊隨其後,所過之處陰風陣陣。
河邊,胡婆婆已設好香案。見三娘奔來,她將手中桃木劍往地上一插,口中唸咒。一道白影自她身後浮現,化作一隻巨大的白狐,攔住黃影去路。
“胡三太奶,你要與我黃家為敵?”黃影落地,竟是一隻半人高的黃皮子,眼冒綠光。
白狐口吐人言:“黃三,你縱容周家作惡,已違仙家規矩。今日此事,老身管定了!”
二仙鬥法,頓時飛沙走石。三娘趁機奔至河邊,將玉佛高舉過頭,口中念起父親教過的祭文。
玉佛光華大盛,河中波濤洶湧。一隻磨盤大的老黿浮出水麵,眼中含淚,竟對著三娘點了點頭。
“先祖在上,不肖子孫商三娘,今日請先祖歸位,以雪家冤!”三娘將玉佛投入河中。
玉佛入水,河麵頓時平靜。緊接著,一道青光自河底沖天而起,直射周家方向!
此時周扒皮正在縣城醉仙樓吃酒,忽覺心口劇痛,倒地不起。同行者急忙送醫,卻見他七竅流血,已氣絕身亡。郎中查驗,竟是心悸猝死,無人知是那玉佛青光所致。
周家亂作一團時,三娘已回到家中。
她將父親秘方交給大哥商大柱,又取出一包銀元:“這些是周家不義之財的一部分,我已分散救濟了鎮上窮苦人家。剩下的,哥哥們好生過日子,莫再懦弱。”
大柱、二栓淚流滿麵,欲問妹妹這些日子經曆,三娘卻搖頭不語。
第四十九日,三娘獨自去了黑水河邊。
胡婆婆已在等候,見她來,歎道:“丫頭,你用了禁術喚醒先祖精魂,雖報了仇,卻也損了自身陽壽。按約,你該隨我去見太奶了。”
三娘跪下:“三娘無悔。隻求婆婆告訴我,先祖可已安息?”
胡婆婆望向河麵,那裡不知何時多了座小土丘,丘上竟開滿了白色野花。
“玉佛歸位,老鼈已馱著你先祖遺骨安葬於河心淨土。”胡婆婆扶起三娘,“你父親在下麵也知道了,托夢給我,說他不怨你行險,隻願你好好活下去。”
三娘淚如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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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後,商三娘病倒了。
鎮上人都說,她是為父報仇耗儘了心力。隻有胡婆婆知道,這是動用禁術的反噬。
三娘躺在炕上,氣息奄奄。朦朧中,她看見一隻白狐走到床前,口吐人言:“丫頭,你雖有仙緣,卻更有人情。太奶念你孝義雙全,許你一個選擇:一是隨我入山修行,可得百年壽數;二是留在凡間,但陽壽隻餘三載。”
三娘睜開眼,輕聲道:“我選後者。”
白狐不解:“為何?”
“父親生前常教我們,醫者仁心。我若入山,誰來替他行醫濟世?三年雖短,足夠我將商家醫術傳下去了。”三娘微笑,“況且,我答應過母親,要看著她眼睛好起來。”
白狐沉默良久,點頭道:“既然如此,太奶賜你三年陽壽。三年後的今日,老身再來接你。”
說罷,化作青煙散去。
商三娘病癒後,果然在鎮上開了間醫館,專治跌打損傷,用的正是商家祖傳的接骨續筋膏。她治病不分貧富,遇窮苦人家常分文不取,鎮上人都稱她“活菩薩”。
三年光陰,轉瞬即逝。
第三年臘月二十三,小年夜。商三娘將醫館托付給兩個哥哥,獨自上了北山。
胡婆婆已在那等著,身旁站著那隻白狐。
“丫頭,時辰到了。”胡婆婆眼中含淚。
三娘跪拜:“謝太奶三年之恩。三娘彆無牽掛,隻求婆婆日後照看我家兄長。”
白狐點頭,轉身引路。三娘跟隨其後,身影漸隱於風雪之中。
自此,黑水鎮再無人見過商三娘。
隻每逢清明,商家祖墳前總有一束新鮮的野花,花瓣上沾著晨露,似淚珠般晶瑩。
鎮上老人說,那是修成了地仙的商三娘,回來看她父親了。
而周家大宅,自周扒皮暴斃後便日漸衰敗。不出三年,一場大火燒了個精光。有人傳言,起火那夜,看見一隻黃皮子銜著火種躍出牆外,頭也不回地鑽進深山,再未現身。
黑水河自此再無怪事,年年風調雨順。隻是每逢月圓之夜,若細心傾聽,能聞河心有女子輕唱關內小調,歌聲婉轉,如泣如訴。
那是商三娘在為她父親,和所有蒙冤之人,唱的一曲安魂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