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緒年間,關東長白山下有個靠山屯,屯裡有個讀書人叫陳文景,祖上也是耕讀傳家,到了他這代卻有些冇落。陳文景二十出頭,相貌清秀,雖未中秀才,但在屯裡也算是個體麪人。
這年開春,陳文景應同窗之邀,去三十裡外的張家堡赴詩會。行至半路,天色突變,烏雲壓頂,眼看一場暴雨將至。陳文景四下張望,見路邊有座破敗的山神廟,急忙奔了進去。
廟裡蛛網橫生,神像斑駁,卻還算乾燥。陳文景剛撣了撣身上的塵土,忽聽廟外傳來女子驚呼聲。他探頭一看,見一青衣女子正被兩個潑皮圍住調笑。
“光天化日,豈有此理!”陳文景雖是個書生,卻也有一腔正氣,當即衝出廟門喝道,“爾等何人,竟敢在此欺淩弱女子!”
兩個潑皮見有人來,先是嚇了一跳,待看清是個文弱書生,又嬉笑起來。陳文景靈機一動,指著山神廟道:“此乃山神爺座前,爾等在此造次,不怕遭報應麼?”
關東人最信山神,兩個潑皮聞言果然麵露怯色,嘀咕幾句便溜走了。
陳文景這才細看那女子,約莫十八九歲,青衣素裙,容貌清麗,眉眼間卻有種說不出的靈動。女子欠身施禮:“多謝公子相救,小女子阿霞,隨家人往關內投親,途中走散了。”
說話間,暴雨傾盆而下。二人隻得退回山神廟避雨。陳文景生起一堆火,又從行囊中取出乾糧與阿霞分食。交談中得知,阿霞自稱是山東人,家中做些藥材生意,此番北上是為尋一位遠房叔伯。
雨下了整整兩個時辰,二人相談甚歡。陳文景發現阿霞不僅容貌出眾,更通詩書,談吐文雅,心中漸生好感。雨停時已是傍晚,阿霞婉拒了陳文景送她到鎮上的提議,隻說家人會在前方等候,便翩然離去。
陳文景望著她遠去的背影,心中悵然若失。
二
自那日一彆,陳文景心中常念阿霞,詩會也去得心不在焉。回到靠山屯後,他茶飯不思,父母以為他病了,請了郎中來看,卻說不出所以然。
這日黃昏,陳文景正在書房臨帖,忽聽窗外有人輕喚:“陳公子。”
他推窗一看,竟是阿霞站在院中桃樹下,笑盈盈地望著他。陳文景又驚又喜,忙請她進屋。阿霞卻搖頭:“公子救我一命,無以為報。我略通醫理,見公子麵色不佳,特來送些山間草藥。”
她從袖中取出一個青布包,裡麵是些曬乾的草藥:“這是長白山上的靈藥,公子煎水服下,可安神養氣。”
陳文景接過藥包,觸到阿霞指尖,隻覺冰涼如玉。他忍不住問:“姑娘如何找到此處的?”
阿霞抿嘴一笑:“有心自然尋得到。”說罷便要告辭。
陳文景哪裡捨得,再三挽留。阿霞沉吟片刻,道:“實不相瞞,我並非尋常人家女子。我家世代供奉胡仙,我也略通些仙家術法。那日相遇,實是奉家中長輩之命,來此了卻一段塵緣。”
陳文景聽得一愣,關東地界保家仙傳說盛行,胡(狐)、黃(黃鼠狼)、白(刺蝟)、柳(蛇)、灰(鼠)五大仙家多有供奉,他雖讀書不信怪力亂神,但鄉間傳聞也聽了不少。
阿霞見他神色,笑道:“公子若害怕,我這就離去。”
“不,不怕!”陳文景忙道,“隻是不知姑娘所說的塵緣是...”
阿霞正色道:“三十年前,公子祖父曾在山中救過一隻白狐。那白狐正是我家一位長輩。仙家最重因果,此番派我來,便是要了卻這段恩情。”
陳文景這才恍然,再看阿霞時,覺得她身上確有種不同凡俗的氣質。二人從此往來漸密,阿霞時常黃昏來訪,天明即去,來時總帶些山珍野味、奇花異草。陳文景的身體日漸康健,學業也精進不少。
然而好景不長,屯裡漸漸有了風言風語。有人說見陳文景書房夜有女子笑語,有人說陳家院裡時現狐影。陳文景父母耳聞,心中不安,這日將兒子叫到跟前。
陳父歎道:“兒啊,咱家雖不是大戶,也是清白人家。你年紀不小,該正經說門親事了。那些神神鬼鬼的事,還是少沾染為妙。”
陳母抹淚道:“前街王婆來說媒,鎮上方員外家的二小姐,年方十六,嫁妝豐厚。你若娶了她,將來進學趕考也有個依仗。”
陳文景心中隻有阿霞,哪裡肯依。但父母之命難違,加之鄉鄰議論,他也漸生煩惱。這夜阿霞來時,他猶豫再三,還是將父母之意說了。
阿霞聽罷,沉默良久,輕聲道:“仙家本不該與凡人結緣,是我逾越了。公子若有意娶親,阿霞自當退避。”說罷,眼中含淚,轉身欲走。
陳文景一把拉住她:“我心中隻有姑娘一人!”
阿霞搖頭:“人仙殊途,終難長久。公子若真有心,三日後月圓之夜,可到後山老鬆樹下等我。若那時你心意未改,我...我再作計較。”
三
三日後,陳文景如約而至。後山老鬆據說有三百歲,樹乾需三人合抱,是屯裡的神樹。月華如練,鬆濤陣陣,陳文景等到月上中天,終於見阿霞翩然而來。
今夜阿霞換了身白衣,在月光下宛如仙子。她手中托著一隻木盒,神色鄭重:“文景,我今日實話與你說了吧。我並非尋常胡仙,而是胡家三小姐,名喚胡霞。家中為我定了門親事,是柳仙家的公子。我抗婚逃出,那日山中遇險,實是家中派人尋我。”
陳文景大驚:“那你...”
阿霞打開木盒,裡麵是一枚晶瑩剔透的玉佩:“這是我胡家信物。你若願與我相守,便收下此玉,我自去與家中周旋。隻是從此你須與我隱居深山,再不問紅塵事,你可願意?”
陳文景接過玉佩,觸手生溫。他想起父母期盼,想起方家親事,想起功名前程,一時猶豫起來。
阿霞見他遲疑,眼中光芒漸黯:“罷了,是我強求了。”她取回玉佩,淒然一笑,“明日方家小姐會去鎮外觀音廟上香,你可去一見。若覺得好,便...便忘了我罷。”
話音未落,阿霞身形漸淡,化作一縷青煙冇入鬆林。陳文景追之不及,隻在原地撿到一枚青色絲帕,上繡霞紋,幽香撲鼻。
次日,陳文景鬼使神差地去了觀音廟。果然見方家女眷來上香,方二小姐戴著帷帽,雖看不清麵容,但身姿窈窕,舉止端莊。方員外見陳文景一表人才,主動邀他過府一敘。
此後月餘,陳文景再未見阿霞。父母歡天喜地操辦婚事,他也漸漸將阿霞淡忘,隻當是一場幻夢。與方家定親後,方員外果然資助他銀錢上省城趕考。
四
省城鄉試,陳文景發揮平平,自覺無望中舉,心中鬱悶。這日閒逛至城隍廟,忽見一算命先生衝他招手:“這位公子,看你印堂發暗,近來可是遇到什麼奇事?”
陳文景本不信這些,但鬼使神差地坐了下來。算命先生仔細端詳他麵相,又看了手相,忽然臉色一變:“公子可是得了一枚青色絲帕?”
陳文景心中一震:“先生如何知道?”
算命先生歎道:“那絲帕的主人,可不是尋常女子。公子是否與她有約在先,卻又另娶他人?”
陳文景冷汗涔涔,將前事簡略說了。算命先生搖頭道:“胡仙最重諾言,你既許了她,又背棄誓言,恐有禍事。不過...”他壓低聲音,“我觀公子麵相,似還有轉機。城西有座胡仙堂,供奉的正是胡三太爺,你可去求上一求。”
陳文景將信將疑,還是去了胡仙堂。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廟,但香火頗旺。他買了香燭進去,見正中供著一尊狐首人身的塑像,慈眉善目。陳文景焚香跪拜,心中默唸阿霞之名。
忽聽身後有人輕笑:“現在來求,不嫌遲了麼?”
陳文景回頭,見一青衣老者不知何時站在身後,麵容清臒,目光如電。他忙躬身施禮,老者卻道:“我那侄女為你茶飯不思,你卻在此求什麼?”
陳文景大驚:“前輩是...”
“老夫胡長青,胡霞是我侄女。”老者冷笑,“你可知她為你受了家法,又被禁足?柳仙家那邊,還等著討說法呢。”
陳文景羞愧難當:“晚輩...晚輩知錯了。”
胡長青打量他片刻,歎道:“罷了,看你還有些良心。我且問你,若讓你拋下一切,與阿霞遠走他鄉,你可願意?”
陳文景想起家中父母,想起方家婚約,又猶豫起來。胡長青見狀,拂袖而去:“凡人終究是凡人!”
五
陳文景落第回鄉,心中鬱結。方家催婚愈急,擇了吉日便要過門。成婚前三日,陳文景夜夢阿霞,見她形容憔悴,被鐵鏈鎖在石室中,心中大痛,驚醒時淚濕枕巾。
次日,靠山屯來了個遊方郎中,在屯口擺攤治病。陳文景路過時,那郎中叫住他:“公子可否借一步說話?”
到了僻靜處,郎中褪去偽裝,竟是胡長青。他神色凝重:“阿霞逃出來了,但傷了柳仙家的人,兩家正在追捕她。她如今藏身之處不安全,今夜子時,你去後山老鬆處接應,帶她往北走,過了黑龍江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”
陳文景這次毫不猶豫:“晚輩定不負所托!”
是夜子時,月黑風高。陳文景悄悄來到後山,果見阿霞倚在鬆樹下,白衣染血,麵色蒼白。她見到陳文景,淒然一笑:“你還是來了。”
陳文景見她傷重,心如刀割,背起她便往北走。剛出鬆林,忽見前方火光點點,竟是方家帶著鄉勇追來。原來陳文景行蹤被家中仆人發現,方家恐婚事有變,連夜來尋。
前有追兵,後有仙家,陳文景與阿霞躲入一處山洞。阿霞氣息漸弱,苦笑道:“終究是逃不過。文景,我不怪你,隻怪自己動了凡心。”
陳文景握著她冰涼的手,淚如雨下:“我帶你走,天涯海角,再也不分開。”
洞外忽然傳來胡長青的聲音:“霞兒,出來吧。柳家答應,若你願去寒冰洞思過百年,此事便作罷。”
阿霞搖頭:“百年...文景早已化作枯骨。”她忽然咬破指尖,在陳文景掌心畫了一道符,“這是我本命精血所化的護身符,可保你一世平安。你...忘了我吧。”
說罷,阿霞掙脫陳文景,衝出洞外。陳文景追出時,隻見夜空中一道白光往北而去,數道各色光芒緊追其後,瞬息消失在天際。
六
陳文景大病一場,三月方愈。方家退了親事,鄉鄰都說他中了邪。病癒後,陳文景像變了個人,不再讀書求功名,隻每日上山采藥,為鄉鄰治病,漸漸得了“陳郎中”的名號。
他終身未娶,有人問起,隻笑而不答。每年三月三、九月九,他必去後山老鬆下,焚香靜坐一日。鄉人常見他與山間野狐相對而坐,似在交談,問起卻說隻是自言自語。
三十年後,陳文景已成靠山屯最年長者。這年除夕,他自覺大限將至,將平日採製的藥材分送鄉鄰,又將祖屋捐作義學。
是夜風雪大作,陳文景臥於榻上,忽見滿室生光,阿霞推門而入,容顏如昔。她身後跟著胡長青,還有幾位氣度不凡的男女。
胡長青道:“陳文景,你三十年行醫濟世,功德不小。阿霞在寒冰洞思過,因你善功,得以減刑。今日她劫滿,你陽壽亦終,可願與她同修仙道?”
阿霞含淚伸手:“文景,這次可願與我同行?”
陳文景老淚縱橫,伸手相握,隻覺身體一輕,竟從榻上坐起,恢複了青年模樣。他回頭一看,見自己的肉身安詳臥於床上,已然無息。
阿霞笑道:“走吧,這次再不分離。”
二人攜手出門,化作兩道清光冇入風雪之中。次日,鄉鄰發現陳文景無疾而終,麵帶微笑。更奇的是,院中雪地上,有一行狐狸腳印伴著人的足跡,直延伸向後山深處。
從此,靠山屯多了一對胡仙夫婦的傳說。有人說曾在山中見一對神仙眷侶,采藥治病,救濟山民。每逢大疫大災,總有草藥莫名出現在患者門前。鄉人於是在後山立了座小廟,供的不是神佛,而是一對攜手並肩的男女塑像,香火不絕。
而陳文景與胡霞的故事,也在關東大地代代相傳,成了老人告誡後生“莫負真心人”的活例。隻是夜深人靜時,那後山老鬆下,彷彿還能聽到當年的鬆濤與低語,訴說著一段超越人仙的未了情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