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三年,魯東大旱,赤地千裡。
樂家集的教書先生樂雲鶴,本是鎮上數一數二的富戶,連著三年開倉放糧,家裡囤糧見了底,便揹著個包袱南下討生活去了。
這日行至沂蒙山下,天色已晚,樂雲鶴見路邊有棵老槐樹,樹旁歪著半間破廟,便鑽進去歇腳。剛鋪開乾糧,忽聽廟角草堆裡窸窸窣窣,探出個蓬頭垢麵的漢子來,兩眼直勾勾盯著他手裡的餅。
樂雲鶴心善,掰了大半遞過去。漢子接過來狼吞虎嚥,三兩口吃完了,仍盯著他不放。樂雲鶴索性把水囊也遞過去,問道:“兄弟打哪兒來?怎的困在此處?”
那漢子抹了抹嘴,啞聲道:“姓雷,單名一個曹字。本是…本是行路的客商,遭了劫道,流落至此。”他說話時,廟外忽地滾過一陣悶雷,初夏時節,竟平白起了一陣涼風。
樂雲鶴見他衣衫雖破,舉止間卻有種說不出的氣度,便道:“雷兄若不嫌棄,可隨我同行一段。我在南邊有個表親,或可謀個差事。”
雷曹深深看他一眼,也不推辭,起身便跟上了。
兩人曉行夜宿,樂雲鶴髮現這雷曹飯量極大,一頓能吃常人三五日的口糧,卻從不見他如廁。更奇的是,每逢雷雨天,他便神色凝重,仰麵望天,嘴裡喃喃自語,似在與誰爭辯。
這夜投宿在臨沂城外一家客棧。半夜暴雨驟至,電閃雷鳴,樂雲鶴被驚醒,見雷曹不在房中,尋至後院,卻見那人赤膊站在暴雨裡,雙手向天,鬚髮皆張。一道閃電劈下,竟像被他引著似的,落在三尺開外,炸起好大一個坑。
樂雲鶴看得心驚,卻裝作不知,次日隻字不提。
又行數日,到了微山湖畔。這日晌午,兩人在湖邊柳蔭下歇腳,雷曹忽然道:“樂兄待我恩重,今夜子時,請隨我去個地方,自有報答。”
樂雲鶴正要細問,湖麵忽起大風,雷曹臉色一變,按住他肩膀:“來了!”
話音未落,隻見湖心湧起一團黑氣,轉眼化成個黑衣黑帽的矮瘦老者,踏水而來,到得近前拱手道:“雷曹大人,您躲得夠久了。上方有令,命您即刻歸位。”
雷曹冷笑:“那老泥鰍告狀倒是快。”
老者賠笑:“龍君也是按律辦事。您私降甘霖雖是好心,可亂了時序,總得有個交代。”
樂雲鶴聽得雲裡霧裡,卻見雷曹歎口氣,轉身對他一揖到地:“實不相瞞,我乃雷部執事,因不忍見魯東大旱,私降了三場雨,觸犯天條被貶。這些日子蒙樂兄照拂,無以為報。”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枚青濛濛的珠子,“今夜子時,含此珠於舌下,隨我上天一遊。”
那黑衣老者聞言大驚:“大人!這可使不得!凡人窺天,要折壽的!”
雷曹擺手:“有我護著,無妨。”又對樂雲鶴道,“樂兄可信我?”
樂雲鶴雖是讀書人,卻也聽過不少仙怪傳說,當下接過珠子,重重點頭。
是夜子時,湖邊萬籟俱寂。雷曹讓樂雲鶴閉眼含珠,隻聽耳邊風聲呼嘯,身子一輕,再睜眼時,已身處茫茫雲海之中。
但見雲氣翻湧,時有金甲神人駕雷車馳過,車輪滾滾皆是雷鳴。遠處宮闕隱隱,簷角掛著星辰。雷曹引他至一處雲台,指著下方道:“樂兄請看。”
樂雲鶴低頭看去,但見山河如棋盤,城郭似螻蟻。更奇的是,每個人頭頂都有一縷氣,或青或白或赤或黑,交織成一片茫茫氣海。
“那青的是善念,白的是平常,赤的是嗔怒,黑的是惡業。”雷曹道,“你看魯東一帶。”
樂雲鶴細看故鄉方向,果然見黑氣沉沉,其中卻又星星點點有不少青氣掙紮不滅。雷曹指著一處:“那便是樂家集,你家中老母每日為你祈福,青氣三日不散。”
樂雲鶴鼻頭一酸,又問:“這旱災何時能解?”
雷曹默然片刻,忽然朝東方一指:“你看。”
隻見東海方向雲氣翻騰,一條赤龍在雲中翻滾,所過之處雲散雨收。雷曹咬牙道:“便是這廝作祟!他與魯東百姓有舊怨,故意卡著雨令。”
正說著,忽聽鐘鼓齊鳴,雲中現出一隊金甲神將,為首者高喝:“雷曹!你私帶凡人窺天,罪加一等!”
雷曹將樂雲鶴往後一推:“快走!含緊珠子,默唸歸去!”說罷轉身迎上神將,周身雷光迸射。
樂雲鶴隻覺身子急墜,耳邊風聲呼嘯,恍惚間見雷曹被鐵鏈鎖住,仍朝他喊道:“櫃中…留書…”
“砰”的一聲,他摔在客棧床上,窗外雞鳴破曉。
樂雲鶴驚魂未定,忽想起“櫃中留書”四字,忙打開行囊,果然在最底層摸到個油紙包。展開一看,是張不知什麼皮子,上書幾行古篆:
“七月十五,開閘放水,可解旱。然龍君必怒,當備黑狗血三尺,雄雞九隻,於子時潑向東方。切切。”
再看落款,畫了道閃電符號。
樂雲鶴知道這是雷曹拚死報恩,不敢耽擱,當即收拾行囊,晝夜兼程趕回樂家集。
到家已是六月底,老母見他歸來,喜極而泣。樂雲鶴不及細說,先聯絡鄉老,說起開閘放水之事。
原來樂家集上遊三十裡有座廢棄水庫,是前清修的,閘門鏽死多年。幾個老輩人直搖頭:“那閘怕是開不動了。再說了,水庫早見了底,放什麼水?”
樂雲鶴心中有數,隻說:“雷神托夢,七月十五必有水來。”
眾人將信將疑,但旱情緊急,隻好死馬當活馬醫。七月初十,樂雲鶴領著十幾個青壯上了山,果然見水庫底都龜裂了,哪有什麼水。
七月十四夜裡,樂雲鶴按雷曹囑咐,備好黑狗血和雄雞,獨自在水庫邊守候。子時一到,東風驟起,天上無雲,卻隱隱有浪濤之聲。
忽然,水庫底裂縫中湧出汩汩清泉,轉眼已冇腳踝。樂雲鶴又驚又喜,知道是雷曹暗中作法。便在此時,東方天際現出一團赤雲,雲中傳來怒喝:“何方小神,敢破我法!”
樂雲鶴忙將黑狗血潑出,又斬了九隻雄雞,血霧瀰漫中,聽得一聲龍吟,赤雲翻滾著退去。庫中水已漲至半滿。
次日,閘門竟真的在眾人合力下緩緩開啟,清水奔湧而出,順著乾涸的河道流向樂家集。鄉民歡聲雷動,都說樂先生請來了龍王爺。
樂雲鶴卻憂心忡忡——那赤龍豈會善罷甘休?
果然,三日後暴雨傾盆,連下七天七夜,微山湖水位暴漲,眼看要倒灌進來。樂雲鶴正無計可施,這夜忽夢雷曹。
夢中雷曹形容憔悴,身上還纏著鐵鏈,急急道:“樂兄速去城南十裡,有一柳仙洞,洞中有截龍木。取來插在河堤上,可鎮水患。”
樂雲鶴驚醒,冒雨趕往城南。果然在亂石崗中找到個隱蔽洞穴,洞口垂著老柳。進得洞去,見個綠衣老者正在下棋,對麵空無一人,老者卻自弈得津津有味。
樂雲鶴說明來意,柳仙捋須笑道:“那截龍木是我的釣竿,給你也無妨。隻是需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仙長請講。”
“明年今日,來陪我下一局棋。”
樂雲鶴應了。柳仙便從洞壁抽出一截焦黑木棍,遞給他道:“此木乃雷擊木,專克水族。插堤上便是。”
樂雲鶴趕回河堤,將木棍插入土中。說也奇怪,暴雨立止,洪水竟開始消退。河中隱隱傳來不甘的龍吟,漸行漸遠。
旱澇俱解,樂家集重現生機。樂雲鶴卻常望著東南方出神——那是雷曹被押走的方向。
轉年七月十五,樂雲鶴如約赴柳仙洞。柳仙擺開棋盤,笑道:“你那雷神朋友,已官複原職了。”
樂雲鶴大喜:“當真?”
柳仙落下一子:“他本是雷部悍將,上次那事,天庭本就從輕發落。如今東海老龍因私怨致旱的事發了,雷曹戴罪立功,自然冇事。”頓了頓,又道,“不過他說了,等你陽壽儘時,要親自來接你,聘你做雷部的記事官。”
樂雲鶴啞然失笑:“我一介凡人,何德何能?”
柳仙眨眨眼:“他說你為人厚道,又見過天機,最合適不過。”說著推過棋盤,“來,這局你若贏了,我另送你一樁造化。”
那局棋從午後下到月上中天。樂雲鶴險勝一子,柳仙撫掌大笑,從袖中摸出個錦囊:“此中有三粒雹種,遇大旱時撒向空中,可得甘霖。慎用,慎用。”
樂雲鶴拜謝,出洞時天已微亮。行至半路,忽聽頭頂雷聲滾滾,仰麵看去,見雲縫中有金甲一閃,似有故人含笑。
自此,樂家集風調雨順。樂雲鶴活到九十九歲,無疾而終。出殯那日,本是晴空萬裡,忽有雷聲自東南而來,細雨霏霏中,隱約見雲車降下,接走了棺槨。
後來有走夜路的人說,每逢雷雨夜,樂家集上空常有雙雷並行,一剛猛,一溫和,像是故友重逢,並肩行雨。
那截龍木在河堤上生了根,長成棵大樹,每逢乾旱,枝葉仍青翠欲滴。鄉人說,那是雷曹留給樂家集的念想。
而樂雲鶴留下的三粒雹種,隻在民國三十一年大旱時用過一粒。撒種時,須得德行兼備之人登上後山,朝東南方三拜,口誦“雷曹”二字。說也奇,每回都是頃刻雲聚,雨落如注。
這些事,老輩人講得有鼻子有眼。你若不信,七月十五去樂家集老河堤上坐坐,說不定還能聽見雲外隱隱的雷聲,像極了故人夜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