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西有座鳳凰城,沱江穿城而過。江邊青石板路的儘頭,有家“雲繡坊”,店主姓喬,單名一個“生”字。喬生三十出頭,眉眼清秀,穿一件靛藍土布衣,整日坐在臨窗繡架前,飛針走線。
喬家祖傳苗繡手藝,到喬生這代已傳七世。他繡的花能引蝶,繡的鳥會囀鳴,最絕的是人物繡——繡像上的人,眉眼會動,神情鮮活。有人說,喬生繡人像時,會取一縷被繡者的頭髮撚入絲線,故而繡像纔有魂魄。
這年春天,城裡來了位年輕女子,名叫連城,在古城東門開了間文創店,專賣民族手工藝品。連城二十三四歲年紀,生得明眸皓齒,最愛穿一襲白底藍花的苗族便裝,發間插一支銀蝴蝶簪子,走路時簪子輕顫,像真要飛起來似的。
連城聽說喬生的繡藝,特地尋到雲繡坊,想訂一幅自己的繡像。那日午後,陽光透過雕花木窗,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駁光影。連城進門時,喬生正低頭繡一隻錦雞,聞聲抬頭,四目相對,兩人都怔了怔。
“我想繡幅像。”連城說,聲音清淩淩的,像沱江春水。
喬生放下針線,請她坐下細說。連城從隨身布包裡取出一張黑白照片,是她母親的遺照。照片上的婦人眉目溫婉,與連城有七分相似。
“我娘生前最愛苗繡,可惜去得早。”連城手指輕撫照片,“我想請您照這照片繡幅像,要彩色的,就像她還活著時那樣。”
喬生接過照片端詳,沉吟片刻:“繡像不難,隻是若要傳神,需取一縷你母親的遺發,撚入絲線。”
連城點頭:“我帶來了。”她從頸間取下一個小小香囊,裡麵果然有一綹用紅繩繫著的青絲。
喬生開始繡像後,連城常來店裡看進度。兩人漸漸熟絡起來。連城會給喬生帶自己做的桂花糕,喬生則教連城辨認絲線種類、針法變化。古城的人都看出兩人之間的情愫,都說這是天造地設的一對。
繡像完成那日,連城一見便落下淚來——繡像上的母親栩栩如生,眉眼含笑,彷彿下一刻就會開口說話。她堅持要付雙倍工錢,喬生執意不收。
“你若真要謝我,”喬生看著連城,鼓足勇氣說,“不如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讓我為你繡幅像。”
連城臉一紅,低頭應了。
喬生為連城繡像,用了十二分心思。他偷偷藏了連城落在他店裡的一根髮絲,撚入絲線。繡了整整四十九天,繡像完成時,連城都驚住了——那繡像上的自己,竟比鏡中的真人還要靈動三分。最奇的是,繡像的眼眸隨著光線變化,彷彿會流轉顧盼。
兩人情意漸濃,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。誰知這時,城裡來了個叫王化成的古董商人,四十多歲年紀,一身名牌,開一輛黑色轎車,在古城很是紮眼。
王化成偶然見到連城,驚為天人,立刻托人去說媒。媒人是古城有名的“鐵嘴”趙嬸,她到連城店裡,開口就是:“連姑娘,王家可是大戶,在省城有三處房產,你跟了他,後半輩子吃穿不愁。”
連城搖頭:“我已經有中意的人了。”
趙嬸撇嘴:“你說喬生?他不過是個繡花的,能有什麼出息?”
連城不為所動。
王化成不死心,打聽到連城最看重母親的繡像,便想出個主意。他找到喬生,掏出一疊鈔票放在繡架上:“喬師傅,聽說你繡藝高超。我想請你繡一幅《百鳥朝鳳》,價錢隨你開。”
喬生瞥了眼鈔票,繼續低頭理線:“對不起,我最近不接大件。”
王化成笑笑,又掏出一張泛黃的繡片:“那你看這個呢?”
喬生抬眼一看,渾身一震——那繡片雖殘破,但針法、用色分明是喬家祖傳的“雲霧疊繡法”,這種技法到他父親那代就已失傳。
“這是我從一個老苗寨收來的,”王化成慢悠悠地說,“如果你肯幫我繡《百鳥朝鳳》,我不但付你重金,還可以把這繡片送給你研究。”
喬生猶豫了。複原祖傳技法是他父親臨終遺願。他思忖再三,答應了。
《百鳥朝鳳》是大件,需繡九九八十一天。喬生日夜趕工,連城來店裡,常看他伏在繡架上,連飯都顧不上吃。連城心疼,每日做好飯菜送來,默默陪在一旁。
第八十一天,繡品終於完成。鳳凰展翅,百鳥環繞,雲霧繚繞間彷彿能聽見鳥鳴。王化成來看貨,嘖嘖稱讚,當場付清餘款,卻絕口不提繡片的事。
“繡片呢?”喬生問。
王化成哈哈一笑:“喬師傅,那繡片我早就轉手賣了。古玩行有古玩行的規矩,買賣不成仁義在嘛。”
喬生氣得渾身發抖,卻無可奈何。
誰知第二天,古城就傳出風聲,說喬生為了錢,替王化成繡了訂婚禮品,王化成不日就要向連城求婚。謠言傳得有鼻子有眼,連城聽後,跑到雲繡坊質問喬生。
“你是不是收了他很多錢?”連城眼中含淚。
喬生急著解釋,連城卻聽不進去,轉身跑了。
當夜,連城一病不起。開始隻是發燒咳嗽,後來竟昏迷不醒。送到醫院,醫生查不出病因,隻說病人心力交瘁,身體極度虛弱。喬生守在病床邊,握著連城的手,悔恨不已。
第三天夜裡,連城忽然醒來,對喬生說:“我剛纔做了個夢,夢見一個穿黑衣的老太太,她說我這是‘失魂症’,魂魄被扣在陰陽界了。要救我,需用至親之人的心頭血,染紅七尺白綾,在月圓之夜掛在沱江邊的老槐樹上,我的魂才能找回來。”
喬生聽得心驚:“那老太太什麼模樣?”
“瘦小個子,滿臉皺紋,穿一身黑苗衣,手裡拄著根蛇頭柺杖。”
喬生心中一動——這描述,像極了苗寨傳說中的“草鬼婆”,也就是巫醫。
“她還說了什麼?”
連城虛弱地搖頭,又昏睡過去。
喬生決定去找這位草鬼婆。他問遍古城老人,終於打聽到,沱江上遊的深山苗寨裡,確實住著一位姓龍的草鬼婆,善治各種怪病。
喬生立刻動身。山路崎嶇,走了整整一天,黃昏時分才找到龍婆婆的吊腳樓。樓前種滿奇花異草,一隻黑貓蹲在門坎上,碧綠的眼睛盯著喬生。
龍婆婆果然如連城描述的模樣,她聽了喬生來意,歎口氣:“那姑娘說的冇錯,她確實失了魂。扣她魂的不是彆人,正是那個王化成。”
喬生大驚:“怎麼會?”
“王化成不是普通人,”龍婆婆壓低聲音,“他是‘五通’的信徒,專靠吸食他人精氣延壽。他看中連城姑娘魂魄純淨,便用邪術扣了她的魂,想煉成‘魂丹’。”
“五通?”喬生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說過,湘西一帶確有供奉五通神的,但那多是邪神淫祀。
龍婆婆點頭:“五通最擅惑人心智。王化成用錢財誘惑你,讓你疏遠連城姑娘,又散佈謠言離間你們,就是為了讓姑娘心碎神傷,魂魄不穩,他好下手。”
喬生悔恨交加:“婆婆,我該怎麼辦?”
“辦法連城姑娘已經說了,”龍婆婆看著他,“需用至親之人的心頭血染紅白綾。但她父母雙亡,這世上哪還有至親?”
喬生毫不猶豫:“用我的血。我對她的心意,天地可鑒。”
龍婆婆深深看他一眼:“你可知道,取心頭血凶險萬分,稍有不慎就會喪命?”
“我不怕。”
龍婆婆從裡屋取出一把苗刀、一匹白綾:“今夜子時,月正當空,你在沱江邊老槐樹下,用這把刀取血。記住,隻需三滴,多一滴少一滴都不行。血染白綾後,掛在槐樹枝上,麵向東方念連城的名字七遍。成與不成,就看天意了。”
喬生接過刀和綾,叩謝離去。
是夜月圓,沱江水麵銀光粼粼。老槐樹下,喬生褪去上衣,將苗刀對準心口。刀尖刺入的瞬間,劇痛傳來,他咬緊牙關,用力一按,鮮血湧出,滴在白綾上。
一滴,兩滴,三滴。
鮮血在白綾上暈開,竟不凝固,反而如活物般遊走,漸漸織成一幅奇異的圖案——像文字,又像符咒。喬生顧不上細看,按龍婆婆囑咐將白綾掛上樹枝,麵向東方:
“連城——連城——連城——”
喊到第七聲時,江麵忽然起霧。濃霧中,隱約傳來鐵鏈拖地之聲。喬生凝神望去,隻見霧中走出兩個身影,一黑一白,戴著高帽,正是傳說中的黑白無常。二鬼中間押著一人,白衣散發,正是連城。
白無常開口,聲音冷如寒冰:“喬生,你以心頭血為引,喚我等前來,所為何事?”
喬生跪倒在地:“求二位陰差開恩,放連城還陽。我願以命換命。”
黑無常哼道:“陰陽有序,生死有命。這女子陽壽未儘,本不該死。隻是她被五通訊徒扣了魂,我們奉命帶她去地府暫避,以免魂飛魄散。”
“那王化成現在何處?”喬生急問。
白無常道:“五通邪神已察覺我等插手,今夜必會現身奪魂。你若真有心救她,需在她肉身旁守到天明。雞鳴三遍,邪神退散,她的魂自然歸位。”
說罷,二鬼押著連城,轉身走入霧中。霧氣散去,江邊隻剩喬生一人,手中白綾上的血跡在月光下泛著暗紅光澤。
喬生急忙趕回醫院。連城病房裡,守夜的護士正在打瞌睡。他在床邊坐下,握緊連城冰涼的手。
子夜時分,窗外忽然颳起怪風,吹得玻璃嗡嗡作響。走廊的燈明明滅滅,一股腥氣瀰漫開來。喬生抬頭,見門縫下滲進黑水,水中有什麼東西在蠕動。
門開了。
王化成站在門口,但已不是白日模樣。他雙眼赤紅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尖利牙齒,身後隱約有五條黑影扭動。
“把她的魂交出來。”王化成的聲音重疊迴響,像有五六個人同時說話。
喬生擋在病床前:“你休想。”
王化成獰笑,五條黑影從他身後竄出,撲向喬生。喬生舉起身旁的椅子抵擋,黑影卻如煙霧般穿過椅腿,纏上他的四肢。一股刺骨寒意侵入身體,喬生覺得自己的力氣正被一點點抽走。
就在他要倒下時,懷中忽然透出溫暖紅光——是那幅染血的白綾。紅光越來越亮,黑影觸之即散,發出淒厲尖叫。
王化成大驚:“這是……血誓綾?龍婆子竟把這等寶物給了你?”
紅光中,白綾上的血符浮現空中,化作一道屏障護住病床。王化成幾次衝擊都被彈回,氣得暴跳如雷。他咬破手指,在地上畫了個邪符,口中唸唸有詞。
地麵開始震動,更多黑影從四麵八方湧來。紅光屏障漸漸暗淡,喬生心急如焚,卻無計可施。
正在此時,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。
王化成渾身一顫。雞鳴二遍,黑影開始消散。王化成不甘地瞪了連城一眼,化作黑煙遁走。
雞鳴三遍,天邊泛起魚肚白。連城的手指動了動,緩緩睜開眼睛。
“喬生……”她虛弱地喚道。
喬生喜極而泣,緊緊抱住她。
連城病癒後,兩人終成眷屬。婚禮那日,龍婆婆不請自來,送上一對繡著並蒂蓮的枕套。
“那血誓綾你收好,”龍婆婆對喬生說,“那是用你心頭血結的誓,可保你們夫妻平安,邪祟不侵。”
王化成再未在古城出現。有人說他遭了五通反噬,暴斃他鄉;也有人說他逃到更遠的深山,繼續修煉邪術。
喬生和連城的雲繡坊生意越來越紅火。他們收了不少學徒,將苗繡手藝傳下去。有人發現,喬生後來繡的人物像,眼神特彆靈動,彷彿真有魂魄住在裡麵。
而喬生為連城繡的那幅像,一直掛在繡坊正堂。有人說,在月圓之夜,能看見繡像上的連城對喬生微笑。還有人說,曾見過一隻黑貓蹲在繡像前,碧綠的眼睛盯著畫中人,良久才悄然離去。
至於真假,古城的人隻是笑笑,沏一壺茶,繼續講著那些關於繡魂的傳說。而沱江水日夜流淌,帶走了許多秘密,也帶來了新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