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年間,膠東半島有座鳳凰屯,屯子背靠老林子,麵朝白浪河,本是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。可這些年屯裡出了怪事,年輕力壯的後生接二連三害了怪病,個個麵黃肌瘦,眼窩深陷,白日裡哈欠連天,一到夜裡卻又精神抖擻,關起門來不知搗鼓什麼。
屯東頭有個李郎中,四十出頭,醫術在十裡八鄉是出了名的。這日,劉家嬸子抹著眼淚敲開李家門,拽著李郎中的袖子哭訴:“李大夫,您快瞧瞧我家二牛吧!自打上月從老林子撿柴回來,人就一天不如一天,夜裡還總對著空氣說話……”
李郎中背起藥箱跟著去了。一進劉家門,就瞧見二牛歪在炕上,二十出頭的壯小夥,瘦得隻剩一把骨頭,兩個眼珠子卻亮得嚇人。李郎中把脈時,二牛的手腕冰涼,脈象滑而浮,似有若無。再看舌苔,舌尖一點殷紅如硃砂。
“夜裡可有什麼異常?”李郎中低聲問。
劉嬸子壓低聲音:“有回我起夜,聽見屋裡有人笑,細聽又不像二牛的聲音……還有,他枕頭底下總有些狐狸毛。”
李郎中沉吟片刻,開了幾副安神補氣的方子,心裡卻已明白七八分。這症狀他聽師父講過——叫“狐祟”,是讓狐狸精纏上了。
說來也巧,李郎中的師父在世時,曾傳他一本《山野異症錄》,裡頭記載著各地精怪作祟的病症與治法。其中“狐祟”篇寫道:“狐性淫,善幻化,常惑壯年男子,采補陽氣以增道行。中祟者日漸消瘦,雙目有異光,枕畔多狐毛。”
接下來半月,屯裡又有三個後生害了同樣的病。一時間人心惶惶,都說老林子裡出了狐仙,專吸男人精氣。有老人提議請跳大神的來驅邪,可請來的神婆剛擺開陣仗,當晚自己就發起高燒,第二天灰溜溜跑了。
李郎中翻遍師父留下的醫書藥典,卻找不到立竿見影的法子。那些尋常驅邪的方子,硃砂、雄黃、桃木之類,對這狐祟似乎效用不大。
這日黃昏,李郎中正在藥房配藥,忽聽門外傳來一陣鈴鐺聲。開門一看,是個遊方道人,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,揹著個破褡褳,手裡拿著個銅鈴。
“施主家中可有難解之症?”道人笑眯眯地問。
李郎中本不信這些江湖術士,但見這道人氣度不凡,便請進屋,將狐祟之事說了。道人聽罷,捋須笑道:“此非尋常醫藥可治。那狐狸精已修得些道行,尋常驅邪之物傷不得它。貧道有一法,或可一試。”
說罷從褡褳裡摸出個油紙包,打開是一撮暗紅色藥材。“此物名‘陽起石’,生於極陽之地,配以菟絲子、淫羊藿、巴戟天等壯陽固本之藥,熬成‘金槍不倒湯’。那狐精采補陽氣,若遇此等剛猛藥力,反受其製。”
李郎中接過藥材細看,確是珍稀之物。他本有些遲疑——用壯陽藥治邪祟,聞所未聞。道人似乎看出他的疑慮,道:“醫道相通,萬物相生相剋。狐性屬陰,專采陽弱之人。若陽氣旺盛如烈日,陰邪自然退避。此所謂‘以陽製陰’,恰是對症下藥。”
道人留下藥方和藥材,分文不取,隻說要往嶗山訪友,飄然而去。李郎中追出門外,已不見人影,隻餘鈴鐺聲在山間迴盪。
李郎中按方配藥,先在自己身上試了三日,確認無毒副作用,這纔敢用於病人。頭一個治的是二牛。那晚,李郎中親自煎藥,藥湯呈琥珀色,異香撲鼻。二牛服下不到半個時辰,臉上泛起紅暈,精神頭見長。
夜半時分,李郎中躲在窗外暗中觀察。約莫子時,忽見一道白影從窗戶縫隙鑽入,落地化作個白衣女子,容貌嬌媚,眼波流轉,身後隱約有條毛茸茸的尾巴。
女子輕車熟路地爬上炕,正要俯身貼近二牛口鼻,忽然二牛睜開眼,雙目炯炯有神,哪有半分病態。女子驚覺不對,想要抽身,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——原來李郎中早就在屋裡佈下師父傳的“定蹤符”,雖不能傷狐妖,卻能困它一時。
“妖孽,還不現形!”李郎中推門而入,手持桃木劍,劍尖貼著一張黃符。
狐妖掙紮幾下,忽然嗤笑:“區區凡人,也敢管仙家之事?我乃胡三太爺座下修行,采幾個凡人陽氣,是他們造化!”說罷身形一晃,竟化出三個分身,朝不同方向竄去。
李郎中不慌不忙,從藥箱裡抓出一把紅色藥粉——正是那“金槍不倒湯”的藥渣焙乾研成。藥粉撒出,三個狐影同時尖叫,合而為一,癱倒在地,露出原形: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,隻是尾巴尖有一撮紅毛。
“你、你這是什麼法術?”白狐驚恐地問。
李郎中收起桃木劍,正色道:“這不是法術,是醫藥之道。你專采陽氣虛弱之人,我便以陽剛之藥補之。你那些幻術魅惑,在充盈陽氣麵前,毫無用處。”
白狐垂頭不語。李郎中又說:“修行之道,當積德行善,豈能害人性命?今日我不傷你,但你要立下誓言,不再禍害鳳凰屯百姓,並去救治那些被你害過的後生。”
白狐猶豫片刻,終究點頭應允。李郎中解開定蹤符,白狐化作一縷青煙,鑽入老林子深處。
此後數日,那些害病的後生漸漸康複,隻是對那段經曆記憶模糊。而老林子裡,偶爾還能看見白狐身影,但它再不害人,反而有人在山中迷路時,會引路相助。
半年後一個雪夜,李郎中出診歸來,在老林子邊看見個白衣女子提著燈籠等候。近前一看,正是那狐妖所化的人形,隻是眉目間少了妖媚,多了幾分平和。
“李郎中大恩,小狐不敢忘。”女子盈盈一拜,“自那日後,小狐改采朝露月華為食,修為雖進展緩慢,卻覺心境澄明。今日特來告知,老林子深處有株百年靈芝即將成熟,可治百病,算是對鳳凰屯百姓的補償。”
李郎中隨她入林,果然在懸崖處尋得靈芝。此後,李郎中名聲更盛,而那“金槍不倒湯伏狐”的故事,也在膠東一帶流傳開來。
說來也怪,自那以後,鳳凰屯附近再未出過精怪害人之事。倒是常有跑山的村民說,曾在霧天看見白狐領著幾隻小狐狸在山間嬉戲,見人也不躲,隻是遠遠望著。有老人說,那是狐仙在報恩,保一方平安。
李郎中晚年將這段經曆寫入醫案,附在師父的《山野異症錄》後,並加註道:“萬物有靈,治病亦須治心。醫者仁術,不獨醫人,亦可渡物。世間陰陽相生相剋,知其理,則妖魔亦不足懼。”
那本醫書後來傳給了李郎中的孫子,孫子又傳給了重孫子。至今鳳凰屯李家的藥鋪門楣上,還掛著祖傳的匾額,上書四個大字:“醫道濟世”。
而老林子裡的白狐傳說,依然在茶餘飯後被老人們講述著,隻是越傳越神,有人說曾見白狐化作女子在河邊洗衣,有人說月圓之夜能聽見狐狸誦讀經書。真真假假,誰也說不清,倒成了鳳凰屯獨有的鄉土誌怪,一代代傳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