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八年,江南梅雨時節,青石鎮被連綿細雨籠罩了月餘。
鎮東頭有家“聽雨茶館”,掌櫃姓韓,雇了個遠房侄子韓三當夥計。韓三二十出頭,生得眉清目秀,隻是家貧未娶,白日裡在茶館跑堂,夜裡就睡在店後的小廂房守店。
這夜三更天,韓三被尿憋醒,披衣去後院茅房。雨不知何時停了,一輪殘月從雲縫裡漏下些微光。他正要回屋,忽見後院牆根處飄著一團青熒熒的光,拳頭大小,悠悠盪盪像盞燈籠。
韓三揉了揉眼睛,那光竟緩緩飄近了,他纔看清——哪裡是燈籠,分明是隻白毛狐狸,嘴裡銜著顆發光的珠子!那狐狸雙眼如琥珀,瞅了他一眼,不慌不忙地穿過月洞門,往後街去了。
“狐仙銜珠?”韓三心裡一驚。他在茶館聽多了奇聞異事,知道這等精怪不可輕易招惹,卻又按捺不住好奇,躡手躡腳跟了上去。
那狐燈飄飄忽忽,引著他穿過兩條小巷,竟到了鎮外荒廢的城隍廟。廟門虛掩,狐燈鑽了進去。韓三扒著門縫往裡瞧,這一瞧不打緊,驚得他差點叫出聲來。
隻見廟裡那團青光漸漸漲大,化作個白衣女子,約莫十八九歲模樣,雲鬢霧鬟,眉目如畫,正坐在破敗的神案上,拿著那發光的珠子對月吐納。月光與珠光交映,照得她周身似有薄霧繚繞。
韓三看得癡了,腳下不慎踩斷一根枯枝。
“誰?”女子驀然轉頭,珠子往口中一含,身形驟縮,又變回白狐模樣,卻未立即逃走,反而歪著頭打量他。
韓三硬著頭皮推門進去,作揖道:“仙姑莫怪,小子韓三,無意冒犯。”
那狐狸眼中閃過人性化的神色,口吐人言,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:“你倒有禮。既來了,便是有緣。”說著又化為人形,笑道,“我名小蓮,修行三百載,近日在附近山中遭遇雷劫,損了道行,借這城隍廟養傷。”
韓三見她談吐溫婉,懼意漸消,二人便在廟中攀談起來。小蓮雖為異類,卻通曉詩文典故,說起古今軼事,比茶館裡說書先生還有趣。不知不覺,東方既白。
“天亮了,我該走了。”小蓮起身,又從口中吐出珠子,遞給韓三,“這珠子名‘月華’,你我有緣,暫借你賞玩三日。切記,莫讓他人知曉。”
韓三接過珠子,隻覺溫潤清涼。再看時,小蓮已化為白狐,幾個騰躍消失在晨霧中。
回到茶館,韓三將珠子藏在枕下。當夜,他夢見小蓮來尋他,二人在夢中遊山玩水,好不快活。如此連續三夜,夜夜夢中相會。到了第三日,小蓮在夢中說:“今夜子時,城隍廟見。”
是夜,韓三如約而至。小蓮已等在那裡,見他來,麵色卻有些凝重:“韓郎,我有一事相求。”
原來小蓮在山中修行時,曾救過一隻受傷的黃鼠狼,名喚黃三郎。這黃三郎也修成些道行,卻心術不正,專好偷盜富戶金銀。前日它盜了鎮上週大戶家傳的一對玉麒麟,被周家請來的道士用符咒所傷,現下藏身鎮北亂墳崗,奄奄一息。
“它雖不肖,終有救命之恩。”小蓮歎道,“我需用月華珠為它療傷,但傷它的是‘五雷符’,須得純陽之血調和。韓郎,你可願助我?”
韓三猶豫片刻,點頭應了。
二人來到亂墳崗,在一座古墓中找到黃三郎。那黃鼠狼已現出原形,後腿焦黑一片,見了小蓮,眼中含淚:“姐姐救我……”
小蓮將月華珠懸在它傷口上方,又取銀針刺破韓三中指,滴了三滴血在珠上。珠光大盛,籠罩黃三郎全身。約莫一炷香功夫,傷口竟漸漸癒合。
黃三郎翻身拜謝:“多謝姐姐,多謝恩公。”它眼珠一轉,又道,“為報大恩,我有一樁富貴送與恩公。”
說著從墓穴深處拖出個布包,打開一看,正是那對玉麒麟,另有金銀若乾。“周家為富不仁,這些不義之財,合該恩公受用。”
韓三連連擺手:“使不得,這是賊贓!”
小蓮也蹙眉道:“三郎,你怎地還不悔改?”
黃三郎訕訕道:“姐姐教訓的是。”卻又壓低聲音,“不過恩公,我另有一事相告——鎮西李鐵匠家,近日恐有血光之災。”
“此話怎講?”
黃三郎說,它前夜逃經李鐵匠家後院,見牆根下埋著個陶罐,裡麵封著一具嬰兒骸骨,怨氣沖天。“這是有人用‘子母煞’害人,七七四十九日便成。今日已是四十六日,若不成破,李家滿門難保。”
韓三大驚。李鐵匠是他舊識,為人忠厚,怎會惹此災禍?
小蓮掐指一算,麵色驟變:“不好,今夜子時便是四十七日,煞氣將出。韓郎,我們得去救人。”
三人趕到李鐵匠家時,已近子時。隻見李家院落上空,隱約籠罩著一層黑氣。小蓮取出月華珠,珠光所照之處,黑氣稍退。她讓韓三叫門,自己隱去身形。
李鐵匠睡眼惺忪地開門,聽韓三說明來意,初時不信,但見韓三神色焦急,還是讓他們進了院。
小蓮現出身形,指著東南牆角:“煞氣從此出。”她讓李鐵匠取來鐵鍬,親自挖了三尺,果然掘出個黑色陶罐,罐口貼著黃符。
“不可硬開!”小蓮製止要砸罐的李鐵匠,咬破指尖,在罐上畫了個符咒,唸唸有詞。良久,罐中傳出嬰兒啼哭之聲,淒厲刺耳。
黃三郎忽然驚叫:“姐姐小心!”
隻見一道黑影從罐中衝出,直撲小蓮!小蓮將月華珠往前一擋,珠光與黑影撞在一起,震得眾人倒退數步。那黑影落地,竟是個青麵獠牙的鬼嬰,雙眼赤紅。
“好凶的煞!”小蓮麵色發白,顯然剛纔一擊損耗不小。
鬼嬰怪叫一聲,又撲上來。危急時刻,黃三郎猛吸一口氣,身形暴漲,化作半人高的黃鼠狼原形,擋在小蓮身前,噴出一口黃煙。鬼嬰被黃煙所阻,行動稍滯。
韓三見院中有口殺豬用的大鐵鍋,靈機一動,衝過去將鍋倒扣在地,又扯下門上的銅鏡,對準鬼嬰。月光經銅鏡反射,正照在鬼嬰身上。
鬼嬰慘叫一聲,身形開始潰散。
小蓮趁機咬破舌尖,噴出一口精血在月華珠上,珠光大盛,將鬼嬰整個罩住。不過盞茶功夫,鬼嬰化作青煙,消散無蹤。
陶罐“啪”地碎裂,裡麵隻剩一灘黑水。
李鐵匠撲通跪倒,連連磕頭。原來他半月前與人爭生意結仇,定是仇家下的毒手。
此事過後,小蓮元氣大傷,需回山靜養。臨彆那夜,她與韓三在城隍廟中話彆。
“韓郎,你我人妖殊途,終須一彆。”小蓮眼中含淚,“這月華珠送你,可保平安。隻望你莫忘了我。”
韓三握住她的手:“我必不相負。來日方長,定有再見之日。”
小蓮搖頭苦笑,取下發間一支白玉簪,折為兩段,遞給他半截:“若有急難,焚此簪,我或能感知。”說罷,化為白狐,消失在夜色中。
韓三回到茶館,將月華珠藏好,半截玉簪貼身收藏。日子似乎恢複了往常,隻是他時常對著那半截玉簪發呆。
約莫過了半月,鎮上來了個遊方道士,在茶館歇腳時,忽然盯著韓三看了半晌,低聲道:“小哥身上有妖氣,近來可曾遇見什麼不尋常之事?”
韓三心中一驚,麵上卻裝作茫然:“道長說笑了,我整日在茶館跑堂,能遇見什麼?”
道士冷笑:“那妖物贈你的珠子,是禍非福。你若交出,貧道可保你平安。”
韓三這才明白,道士是為月華珠而來。他藉口沏茶,溜到後院,從牆洞取出珠子,正想著藏到哪裡,忽然想起小蓮的話:“若有急難,焚此簪。”
他咬牙掏出半截玉簪,用火摺子點燃。玉簪遇火不焚,反而升起一縷青煙,嫋嫋向西北方向飄去。
當晚子時,韓三在房中坐立不安。忽然窗外傳來輕叩聲,開窗一看,小蓮竟立在窗外,隻是麵色蒼白,比上次更顯憔悴。
“你怎地來了?傷還冇好全吧?”韓三又喜又憂。
小蓮閃身進屋,急道:“那道士乃嶗山棄徒,專奪妖精內丹修行。他盯上月華珠,必不會罷休。”她沉吟片刻,“為今之計,隻有借官府之力。”
次日,道士果然又來茶館,徑直找到韓三,當眾喝道:“你這妖人,私藏妖物,禍害鄉裡!今日若不交出,休怪貧道無情!”
茶館裡眾人嘩然。韓三按小蓮所教,大聲道:“道長口口聲聲說我藏妖,可有證據?倒是你,昨日向我索要什麼珠子,我不給,今日便來誣陷。諸位鄉親評評理!”
眾人議論紛紛。這時,鎮長帶著幾個鄉紳進來——原來小蓮昨夜已托夢給鎮長,說有道門敗類欲在鎮上生事。
道士見勢不妙,掏出羅盤,指針直指韓三懷中。“妖物就在他身上!”
鎮長道:“既如此,搜身便知。”
韓三坦然站出,任人搜身,自然什麼都冇有——月華珠早被小蓮施法隱去。
道士臉色鐵青,忽然嗅了嗅,冷笑道:“原來那妖狐也在此處!”說罷掏出一把銅錢劍,向韓三身後虛空刺去。
隻聽一聲悶哼,小蓮竟被逼現形,肩頭中劍,鮮血染紅白衣。
“妖孽受死!”道士挺劍再刺。
韓三不知哪來的勇氣,撲上去抱住道士的腿。道士抬腳將他踢開,劍勢不停。
危急時刻,黃三郎從梁上躍下,一口咬住道士手腕。道士吃痛,銅錢劍脫手。
小蓮趁機吐出口中月華珠,珠光化作屏障,護住三人。
“好個妖孽,竟有同黨!”道士咬破舌尖,噴出血霧,血霧沾到屏障,發出“滋滋”聲響。
雙方僵持之際,忽聽廟外傳來馬蹄聲,一隊兵丁闖了進來,為首的是縣保安團的王團長。原來鎮長怕出事,一早派人去縣裡報信。
王團長見道士行凶,喝道:“拿下!”
道士見勢不妙,掏出一張符紙往地上一擲,頓時黑煙瀰漫。待煙散時,人已不見蹤影。
小蓮傷勢不輕,韓三將她扶到後院廂房。黃三郎叼來草藥,嚼碎了敷在傷口上。
“那道士用了血遁術,損了根基,短期內不敢再來。”小蓮虛弱道,“但我需閉關三年,才能恢複。”
韓三握緊她的手:“我等你。”
小蓮搖頭:“韓郎,你我終究殊途。我閉關之地乃深山古洞,凡人難至。況且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我修煉日久,天劫將至。此次閉關,實為渡劫。若成,或可脫胎換骨;若敗,便灰飛煙滅。”
韓三如遭雷擊,良久說不出話。
三日後,小蓮傷勢稍穩,決意回山。臨行前夜,她將月華珠徹底煉化,打入韓三體內:“此珠與我性命相連,贈你一半本源。若我渡劫失敗,珠光將滅;若成,珠光重亮之時,便是再見之期。”
她又對黃三郎道:“三郎,你且留在鎮上,替我照看韓郎。那道士若再來,你可去城隍廟求援——此地城隍與我有些淵源。”
黃三郎鄭重應下。
小蓮走了,韓三胸口的月華珠時明時暗。他繼續在茶館跑堂,隻是時常望著西北群山出神。
黃三郎化作個黃臉漢子,在茶館旁支了個算命攤子,實則暗中保護韓三。鎮上人隻當他是遊方術士,誰也不知他真身。
如此過了兩年多。
這年臘月,鎮上突發瘟疫,死者數十。縣令請來幾個和尚道士作法,皆無效果。韓三胸口的月華珠忽然連日暗淡,他心中不安,夜夜夢見小蓮在雷火中掙紮。
黃三郎卜了一卦,大驚:“小蓮姐姐的天劫提前了!而且此番瘟疫,似與那妖道有關!”
原來那嶗山棄徒並未遠離,反而在百裡外黑風嶺煉屍,瘟疫便是屍毒擴散所致。更惡毒的是,他算準小蓮天劫將至,欲趁她虛弱時奪取內丹。
“我去助姐姐渡劫!”黃三郎就要動身。
韓三攔住他:“同去!”
二人連夜趕往黑風嶺。到得嶺下,隻見烏雲壓頂,電蛇亂竄,雷聲震耳欲聾。半山腰一處古洞前,小蓮現出九尾白狐原形,正與天雷相抗。她身後,那妖道隱在暗處,伺機而動。
第八道天雷落下時,小蓮已遍體鱗傷。妖道趁機出手,一道黑光直射她丹田!
“姐姐小心!”黃三郎飛身擋住,黑光透胸而過。它慘嚎一聲,墜下山崖。
韓三目眥欲裂,不顧一切衝向妖道。妖道冷笑:“找死!”一掌拍來。
就在這時,韓三胸口的月華珠驟然爆發強光,化作小蓮虛影,與妖道對了一掌。妖道踉蹌後退,驚疑不定:“你竟將半數本源給了這凡人?!”
小蓮真身硬扛下第九道天雷,踉蹌倒地,已是油儘燈枯。
妖道獰笑著走近。忽然,崖下傳來長嘯,黃三郎竟未死,化作三丈巨獸撲上來,死死咬住妖道喉嚨。妖道瘋狂掙紮,符咒法寶儘出,打得黃三郎血肉模糊,卻死不鬆口。
最後一道天雷正在醞釀。小蓮看向韓三,眼中無限眷戀,忽然化作流光,投入他胸口月華珠中。
“不!”韓三嘶聲痛哭。
此時,異變陡生。月華珠從小蓮半數本源,加上韓三兩年溫養,竟在最後關頭髮生蛻變。隻見珠光沖天而起,與即將落下的第十道天雷撞在一處!
冇有巨響,隻有無儘光華。光芒散去後,妖道與黃三郎同歸於儘,屍骨無存。古洞前,韓三昏倒在地,胸口月華珠已失去光彩,化為凡石。
三個月後,青石鎮瘟疫莫名消退。韓三在茶館後院建了座小祠,供奉兩個牌位:一為“義友黃三郎”,一為“愛侶白小蓮”。
鎮上老人說,有人曾見韓三深夜對牌位自語,更有人信誓旦旦,說月圓之夜,見過白衣女子在祠前徘徊。
如此又過三年。
這年中秋,韓三在祠前擺下月餅瓜果,對月獨酌。飲至半酣,忽聽身後有人輕笑:“韓郎,彆來無恙?”
他渾身劇震,緩緩回頭。
月光下,小蓮盈盈而立,眉眼如初,隻是額間多了一點硃砂印記,周身清氣繚繞。
“你……”
“天劫已過,我脫去妖身,得太陰仙子點化,如今是嶗山記名弟子了。”小蓮微笑,指尖亮起一點瑩光——正是月華珠重生之象。
韓三胸口的頑石忽然發熱,化作流光飛回小蓮手中,又分出一半,冇入他心口。
“從今往後,你我性命相連,再不分開了。”
此後,青石鎮上多了對夫妻,在茶館旁開了間藥鋪,醫術高明,尤擅疑難雜症。有人認出那女子便是當年顯靈除疫的仙姑,夫妻倆卻笑而不語。
隻是每逢月圓,藥鋪後院常有狐影閃過,伴隨著清朗笑聲。鎮上孩子若夜啼不止,父母去求張符,第二日定能安睡。
老人們都說,那是狐仙娘娘在保佑青石鎮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