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鎮依山傍水,自古就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。鎮上最有名的兩個人物,一個叫王半仙,一個叫李長清。
王半仙本名王守義,是個看香的。他家世代供奉黃仙——也就是黃鼠狼成精得道的仙家。誰家有個疑難雜症、丟魂落魄的事,都來找他。王半仙四十來歲,瘦高個,留著山羊鬍,眼睛總眯著,看人時像隔著一層霧。他看香的本事是祖傳的,三柱香點燃,煙怎麼飄、灰怎麼落,能說出個子醜寅卯來。
李長清則是個教書先生,五十出頭,在鎮小學教語文。他肚子裡墨水多,說話文縐縐的,愛講些《山海經》《搜神記》裡的故事。鎮上人都說李老師身上有股清氣,孩子到他班上,調皮搗蛋的都能安靜下來。
這兩人一文一野,本該說不到一塊去,偏偏是幾十年的莫逆之交。據說年輕時,李長清得了怪病,渾身發冷,大夏天裹著棉被還打哆嗦。醫院查不出毛病,家裡人求到王半仙那兒。王半仙點了香,煙氣直直往上衝,到半空突然打個旋兒,朝東南方向飄去。
“李老師這是衝撞了東南方的陰物,”王半仙掐指一算,“是不是半月前去過東南山那片老墳地?”
李家人一想,可不就是!李長清帶學生去采風,路過那片無主墳地,還在一個塌了一半的墳頭邊歇過腳。
王半仙讓家人準備三樣東西:一把新剪刀、一麵小鏡子、七根紅絲線。當晚子時,他帶著這些東西去了東南山,在一座古槐樹下做了法。第二天,李長清的病就好利索了。
從那以後,兩人成了至交。李長清常去王半仙那兒喝茶,聽他講些靈異見聞;王半仙也愛找李長清討教學問,認了不少字,還能背幾首唐詩。
這一年秋深,清河鎮連著下了七天雨。第八天放晴時,李長清忽然來到王半仙家,拎著兩瓶老白乾,一包豬頭肉。
王半仙正在院子裡曬草藥,抬頭一看,心裡咯噔一下。
李長清穿得整整齊齊,長衫熨得平平展展,頭髮梳得一絲不亂,但臉色白得嚇人,眼窩深陷,像是幾天冇睡好。
“王兄,今天得空,找你喝兩杯。”李長清笑得有些勉強。
王半仙不動聲色:“巧了,我剛得了一罈好酒,正愁冇人陪。”
兩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。王半仙悄悄打量老友,見他印堂發暗,眉心聚著一團青氣,這是大凶之兆。
酒過三巡,李長清忽然說:“我昨晚做了個怪夢。”
王半仙放下酒杯:“夢見什麼了?”
“夢見我走進一片白茫茫的霧裡,霧中有一條青石板路,路兩邊開滿了一種我從冇見過的花,紅得像血,卻冇有葉子。”李長清緩緩道,“我沿著路走,走到一座橋前,橋頭站著一個人,穿著古人的衣裳,對我拱手說:‘李公,時辰快到了,請早做準備。’”
王半仙心裡一沉,麵上卻笑:“夢而已,李兄多慮了。”
李長清搖頭:“這夢太真切了,我甚至能聞見那花的香味——有點像桂花,又有點像檀香,說不清道不明。”
王半仙沉默片刻,起身道:“你等等。”
他進屋取了三柱特製的香,這香裡摻了硃砂、雄黃和七種草藥,平時不輕易用。點燃後,煙氣本該呈螺旋狀上升,可今天怪了——煙剛升起三寸,突然齊齊折斷,散作一團,朝東南方向飄去。
斷頭香!
王半仙手一抖,香灰落在手背上,燙出一個紅點。這是最凶的征兆,意味著陽壽將儘,陰司來催。
李長清也懂些門道,見狀臉色更白:“王兄,是不是……”
“彆瞎想!”王半仙打斷他,“可能是這幾日陰雨連綿,濕氣重,香受了潮。我再點一次。”
第二柱香依然如此。
王半仙的手開始發抖。他想起爺爺說過,看香人最怕遇到兩種情形:一是香火全滅,那是大凶中的大凶;二是斷頭香,那是陰司點名,陽世留不住人。
李長清反倒平靜下來:“王兄,不必再點了。生死有命,富貴在天。我今日來,其實是想托付你一件事。”
他掏出一封信:“這是我寫給女兒的信,她在省城教書,半個月後是她生日。若我……若我有不測,勞煩你轉交給她。”
王半仙接過信,覺得重若千斤。他咬了咬牙:“李兄,今晚你住我這兒。我請黃仙護法,倒要看看是什麼東西敢來索你的命!”
王半仙家的黃仙堂設在西廂房。堂上供著一張古舊的畫像,畫中一位黃衣老者,麵容清臒,眼含精光,正是他家世代供奉的黃三太爺。
入夜,王半仙淨手焚香,在堂前磕了三個頭,口中唸唸有詞。不多時,香爐裡的煙忽然扭曲變形,漸漸凝成一個模糊的人形。
一個蒼老的聲音直接在王半仙腦海中響起:“守義,你喚我何事?”
王半仙將李長清的事說了。
黃三太爺沉默良久,歎道:“此事我已知曉。李長清前世是個判官,因一念之仁,放走了一個冤魂,觸犯陰律。今生該有此劫,三日後子時,陰差將來索魂。”
“可有破解之法?”王半仙急切問道。
“難。”黃三太爺說,“陰司點名,陽世難留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麼?”
“除非有人願意替他走一趟陰司,向判官陳情。但這條路凶險萬分,稍有不慎,就會迷失在黃泉路上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王半仙毫不猶豫:“我去!”
黃三太爺又歎一聲:“你這孩子,跟你爺爺一個脾氣。也罷,我指你一條路——明日醜時,你去鎮西亂葬崗,找一棵被雷劈過一半的老槐樹。樹下三尺,埋著一麵青銅古鏡。那鏡子能照陰陽,亥時三刻,你持鏡對月,便能打開陰陽路。”
頓了頓,他又說:“但你要記住三件事:第一,路上無論誰叫你名字,莫回頭;第二,見到李長清的魂魄,不可直接帶他走,需得拿到陰司的放行文書;第三,雞鳴之前必須返回,否則陰陽路關閉,你就永遠留在那邊了。”
王半仙牢牢記下。
這時,李長清在客房裡忽然驚叫一聲。王半仙衝進去,見他滿頭大汗坐在床上,眼神渙散。
“我又夢到那條路了,”李長清喃喃道,“這次我走到了橋中央,看見橋下河水是黑色的,水裡有很多手在向上抓……”
王半仙握緊他的手:“李兄,有我在,你彆怕。”
第二天,王半仙藉口采藥,去了鎮西亂葬崗。這地方邪性,平時少有人來。他在荒草叢中找到那棵老槐樹,果然半邊焦黑,是被雷劈過的痕跡。
挖了三尺深,鐵鍬碰到硬物。王半仙小心扒開土,露出一麵青銅鏡。鏡子巴掌大小,邊緣刻著雲雷紋,背麵鑄著八卦圖,正麵卻模糊不清,像蒙著一層水汽。
王半仙用衣袖擦了擦,鏡麵忽然清晰了一瞬,映出的卻不是他的臉,而是一個陌生人的倒影——那人穿著清朝官服,臉色鐵青,正冷冷盯著他。
王半仙心頭一凜,趕緊用紅布將鏡子包好。
當晚亥時,月明星稀。王半仙在李長清睡下後,悄悄來到後院。他按照黃三太爺的指示,擺好香案,將青銅鏡置於案上。
亥時三刻一到,月光恰好照在鏡麵上。奇異的事情發生了——鏡中月影越來越亮,漸漸化作一個旋轉的光渦。光渦中隱約可見一條青石板路,正是李長清夢中那條!
王半仙咬破舌尖,噴一口血在鏡麵上,縱身一躍。
天旋地轉。
等他站穩時,已置身於一片灰濛濛的天地間。腳下是濕滑的青石板路,路兩邊開滿了血紅的花,無葉,香氣濃鬱得令人作嘔。
這就是黃泉路上的彼岸花。
王半仙定了定神,沿著路向前走。四周寂靜得可怕,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迴盪。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,前方出現一條河,河水黝黑,水麵不起波瀾,卻隱約能看見水下有無數人影浮動。
河上有座橋,橋頭立著石碑,上書“奈何橋”三個古篆。
橋頭果然站著一個人,穿著青色長衫,背對著他。王半仙走近,那人轉過身來——竟是李長清!
“李兄!”王半仙又驚又喜。
李長清的魂魄顯得很迷茫:“王兄?你怎麼也來了……這是哪兒?我好像記得我要過這座橋……”
“你不能過!”王半仙拉住他,“過了橋就回不去了。走,我帶你回去。”
“回去?”李長清搖搖頭,“那邊有人在等我,說我時辰到了。”
王半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橋對岸隱約有兩個黑影,一高一矮,手裡似乎拿著鎖鏈。
是陰差!
王半仙心念電轉,從懷中掏出一串銅錢——這是特製的買路錢,用硃砂泡過,在陽間燒化,帶到陰間就能用。他抓起一把,朝橋對岸撒去。
銅錢落地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兩個黑影頓了一下,開始低頭撿錢。
趁這工夫,王半仙拉著李長清就往回跑。可冇跑幾步,身後傳來一聲冷哼:
“何方術士,敢來陰司搶人?”
王半仙回頭,見兩個陰差已追到近前。高的那個麵白如紙,矮的那個臉紅似火,正是傳說中的黑白無常——不過他們在這個地界,顯現的是本地陰差的形貌。
白陰差抖了抖手中的鎖鏈:“王守義,你陽壽未儘,擅闖陰司已是重罪,還想帶走點名之人?速速退去,饒你不死!”
王半仙拱手道:“兩位差爺,此人李長清,乃我一世至交。他平生行善,教書育人,功德不小。何以陽壽突然將儘?懇請差爺通融,容我麵見判官陳情。”
黑陰差冷笑:“陰司律條,豈容你說改就改?”
王半仙又掏出一疊紙錢——這是他在陽間特意疊的金元寶,用真金箔裱的。陰差眼睛一亮,但仍搖頭:“不夠。”
王半仙咬咬牙,從懷裡摸出一塊玉佩:“此乃我家傳之寶,受香火供奉百年,有靈性。獻給二位差爺,隻求行個方便。”
這塊玉佩一拿出來,周圍的陰氣都為之一蕩。兩個陰差對視一眼,白陰差接過玉佩,掂量了一下:“罷了,看你誠心。判官大人正在殿中審案,我們可以帶你去,但成與不成,全看你的造化。”
王半仙大喜:“多謝差爺!”
兩個陰差押著李長清的魂魄,帶著王半仙,轉向另一條路。不多時,前方出現一座森嚴大殿,殿額上書“察查司”三個大字。
殿中,一位紅袍判官正在審案。那判官豹頭環眼,鐵麵虯髯,不怒自威。王半仙一看,心裡咯噔一下——這位判官的麵相,怎麼和黃仙堂裡那幅古畫有七分相似?
判官審完一案,抬頭看來:“台下何人喧嘩?”
白陰差上前稟報。判官聽完,看向王半仙:“你說李長清功德不小,可有證據?”
王半仙定定神,朗聲道:“李長清教書三十載,弟子逾千。其中有三人中舉,十八人考上大學,百餘人識文斷字,脫離矇昧。鎮上修橋鋪路,他捐出一半積蓄;孤寡老人,他常去送米送油。如此善行,難道不算功德?”
判官翻開一本厚厚的冊子,看了片刻,皺眉道:“冊上記載,李長清前世為陰司判官,因私放冤魂,犯下大過。今生註定短壽,以償前債。”
王半仙撲通跪下:“判官大人!李長清前世放走冤魂,乃是出於仁心。那冤魂後來轉世為醫,救治百姓無數,功德反比留在陰司受苦更大。此所謂‘失之東隅,收之桑榆’,焉知不是陰司律法之外的善果?”
判官一愣,顯然冇想過這個角度。
王半仙趁熱打鐵:“況且今生李長清已積攢諸多功德,足以抵消前世過錯。若此時收他魂魄,那些尚未教完的學生怎麼辦?他家中老母誰人奉養?判官大人,法理不外乎人情啊!”
殿中一片寂靜。良久,判官緩緩道:“你倒是能言善辯。不過陰司律條,白紙黑字,豈能隨意更改?”
王半仙額頭冒汗,忽然靈光一閃:“大人!我曾聽黃三太爺說,陰司有‘功德抵罪’之例。李長清今生的功德,可能抵前世之過?”
判官再次翻閱冊子,手指在某處停下,臉色微變。他抬頭深深看了王半仙一眼:“你怎知黃三太爺?”
王半仙如實道:“黃三太爺是我家世代供奉的仙家。”
判官沉吟片刻,忽然笑了——這一笑,那威嚴的麵相竟柔和了幾分:“原來如此。你抬起頭來,看看我是誰?”
王半仙抬頭細看,越看越心驚:這位判官,分明就是黃仙堂畫像上那位,隻是更年輕些,威嚴更重。
“您……您就是黃三太爺?”王半仙失聲道。
判官點頭:“我在陰司任職,陽間化身享受香火。你今日敢闖陰司為友陳情,這份膽識和義氣,我很欣賞。”
他提起硃筆,在冊子上勾畫幾下:“李長清前世之過,今生功德已抵七成。剩餘三成……”他看向王半仙,“你若願意折損三年陽壽,替他補上,我便準他還陽。”
王半仙毫不猶豫:“我願意!”
判官——也就是黃三太爺——提筆一揮,寫下一紙文書:“將此文書交給橋頭孟婆,她會放行李長清魂魄。切記,雞鳴之前必須返回陽間,否則文書失效。”
王半仙雙手接過文書,叩謝之後,帶著李長清匆匆趕往奈何橋。
橋頭已有一位老婆婆在熬湯,湯鍋咕嘟作響,飄出奇異的香氣。這便是孟婆了。
王半仙遞上文書。孟婆看了一眼,點點頭,對李長清說:“你可以不過橋,但需記住——還陽之後,你有七日渾噩期,這是魂魄離體又歸位的正常反應。七日後若仍不清醒,便是魂魄未全歸,那時大羅金仙也難救。”
李長清連連稱是。
兩人正要離開,忽然橋對岸傳來一聲尖銳的雞鳴!
王半仙臉色大變——陰司無雞鳴,這聲雞鳴是從陽間傳來的,意味著子時將過,陰陽路即將關閉!
“快走!”他拉著李長清,朝來路狂奔。
身後的青石板路開始坍塌,兩邊的彼岸花紛紛枯萎。黑白無常的聲音在身後響起:“快!快!陰陽路要關了!”
王半仙拚儘全力,終於在最後一段路消失前,衝進了青銅鏡的光渦中。
王半仙醒來時,發現自己倒在自家後院,手裡緊緊攥著那麵青銅鏡。東方天際已現魚肚白。
他跌跌撞撞衝進客房,見李長清仍在床上沉睡,呼吸平穩,臉色也恢複了紅潤。
王半仙長舒一口氣,癱坐在椅子上,這才感到渾身虛脫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背——那裡憑空多出了三道皺紋,像是老了三四歲。這是折損陽壽的征兆。
三天後,李長清醒了。
他睜開眼的第一句話是:“我做了個好長的夢……夢見王兄你帶我走過一條開滿紅花的路……”
王半仙笑了,笑著笑著,眼淚掉下來。
李長清在家休養了七日,果然如孟婆所說,前六天都迷迷糊糊,時清醒時糊塗。第七日清晨,他忽然徹底清醒了,記憶完全恢複,甚至比生病前更加清明。
鎮上人都說這是奇蹟。隻有王半仙和李長清知道,那晚發生過什麼。
三年後的清明,王半仙和李長清一起去鎮西掃墓。路過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時,王半仙忽然說:“李兄,若我有一天走了,你會夢見我嗎?”
李長清停下腳步,認真地看著他:“會。但我不會讓那夢成真——你若有事,我也定會像你當年一樣,闖一闖那陰司。”
兩人相視而笑。
這時,一陣風吹過,槐樹下那麵被重新埋回去的青銅鏡,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。鏡麵上,隱約映出兩個老友並肩而行的身影,漸漸模糊,化入春日的陽光裡。
鎮上後來流傳著一個說法:若是有至交好友即將離彆,去鎮西老槐樹下誠心祈求,或許能在夢中見上一麵,好好道個彆。
這說法不知真假,但清河鎮的人,從此更珍惜身邊人。
因為誰也不知道,明天和離彆,哪一個先來。但知道的是,真正的友情,能跨越陰陽,連通生死,在夢的彼岸,也能找到重逢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