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白山腳下有個靠山屯,屯子東頭住著個叫李書文的年輕人。這李書文在省城讀過幾年書,畢業後冇留在城裡,反倒回了老家,說是要搞什麼“生態農業”。村裡人暗地裡都說這娃讀書讀傻了,放著城裡的好工作不要,回這窮山溝種地。
李書文倒不在乎這些閒話,每日除了侍弄他那幾畝試驗田,最愛往屯子後頭的野山穀跑。那山穀當地人叫“蛇穀”,傳說裡頭有條成了精的大蛇,平日不見蹤影,每逢天旱纔會現身吐霧布雨。老輩人說,光緒年間有人見過穀中升起一道青光直衝雲霄,第二天就下了三天三夜透雨。
這天立夏,李書文照例背起竹簍上山采藥。剛進穀口,就聽見一陣急促的“吱吱”聲。循聲望去,隻見一隻黃皮子正齜牙咧嘴地逼向石縫——石縫裡蜷著條小蛇,通體銀白,隻有筷子粗細,頭頂卻有兩個不起眼的小凸起。
李書文字不想管這閒事,山裡弱肉強食本是常理。可那黃皮子異常凶悍,竟人立而起,前爪作揖般拜了三拜,口中發出嬰兒似的啼哭——這是黃皮子討封的架勢!李書文聽老人說過,畜生修煉到一定火候,會找人問“你看我像人像神”,若答錯了或不應,必遭報複。
“孽畜!”李書文撿起塊石頭擲去,黃皮子尖叫一聲,恨恨地瞪了他一眼,竄進草叢不見了。
再看那小蛇,已奄奄一息。李書文小心將它捧起,發現它七寸處有道傷口,正滲著淡金色的血。他忙取出隨身帶的草藥搗碎敷上,又撕下衣襟細細包紮。
“小傢夥,你我也算有緣。”他將小蛇放入竹簍,“帶你回家養傷,好了就放你回山。”
回屯路上,李書文遇見護林員老趙頭。老趙頭瞅了眼竹簍,臉色一變:“書文,你筐裡裝的啥?”
“一條受傷的小蛇。”
老趙頭湊近細看,倒吸口涼氣:“這、這怕是蛇穀裡那位的子嗣!你趕緊送回去,惹不起!”
李書文笑了:“趙叔,都什麼年代了,還信這些?”
“你不懂!”老趙頭壓低聲音,“我爺爺那輩親眼見過,穀裡有條銀鱗大蟒,頭頂生角,能騰雲駕霧。光緒年間大旱,縣太爺帶人求雨不成,後來還是那大蟒顯靈降的雨。這蛇穀,邪乎著呢!”
李書文隻當老人迷信,謝過好意便回家了。
那小蛇在李書文家養了七日。這七日,李書文每日用新鮮雞蛋和山泉水餵它,傷口癒合奇快。到第七日夜裡,電閃雷鳴,小蛇突然躁動不安,在瓦罐裡來迴遊走。李書文開窗一看,隻見蛇穀方向烏雲翻湧,隱約有青光閃爍。
他正出神,小蛇竟從瓦罐中躍出,落地時已長到三尺有餘!它朝李書文點了三下頭,倏地竄出窗外,消失在雨夜中。
李書文愣在原地,半晌纔回過神。再看瓦罐邊,留著一片銀光閃閃的鱗片,入手溫潤如玉。
自那以後,怪事接二連三。
先是李書文那幾畝試驗田,禾苗長得格外茁壯,連省裡來的專家都嘖嘖稱奇。接著是屯裡鬨黃鼠狼,家家戶戶雞鴨遭殃,唯獨李書文家安然無恙。有人半夜看見,李書文家房梁上盤著條銀光閃閃的大蛇,眼如燈籠,嚇得黃皮子群不敢靠近。
最奇的是那年夏天,靠山屯遭了百年不遇的山洪。暴雨連下三天,河水倒灌,眼瞅著就要淹了屯子。李書文夜裡夢見小蛇托夢:“恩公莫慌,明日午時我帶水族兄弟助你治水。”
次日午時,果然雨歇雲散。眾人到河邊一看,都驚呆了——上遊衝下來的巨石樹木,不知被什麼力量推到了兩岸,硬生生改出了一條新河道!有眼尖的看見,渾濁的河水中閃過一片片銀鱗。
這下,李書文救龍子的事傳開了。屯裡老人說,那是條快要化蛟的靈蛇,遭了雷劫受傷,被黃皮子趁機暗算,幸得李書文搭救。如今它修為恢複,這是在報恩呢。
訊息傳到鎮上,引來了個不速之客——鎮上開了三家礦場的錢老闆。這錢老闆篤信風水,聽了傳言,認定蛇穀有寶,非要進去“考察”。
李書文攔不住,錢老闆帶著幾個壯漢進了蛇穀。三天後,隻有錢老闆一人瘋瘋癲癲地跑出來,滿嘴胡話:“大蛇……全是蛇……金光……不敢了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從那以後,錢老闆的礦場接連出事,不是設備故障就是工人受傷,最後隻得關了門。鎮上人私下都說,這是得罪了地仙,遭了報應。
秋去冬來,李書文的生態農業搞得有聲有色,還帶著屯裡人一起致富。這年臘月二十三,小年夜裡,李書文忽聽有人敲門。
開門一看,是個穿銀白長衫的俊秀少年,眉心生著兩點淡淡的金印。少年作揖道:“恩公彆來無恙。”
李書文心中瞭然:“是你。”
少年含笑點頭:“蒙恩公搭救,我已曆劫成功。今日特來辭行——我將赴東海應龍門之試,若得機緣,或可化龍。”
李書文忙請他進屋。少年卻擺擺手:“人仙殊途,不便久留。此番前來,一是辭行,二是報恩。”說著取出一枚龍眼大的明珠,“此乃我褪下的額鱗所化,置於家中,可保風調雨順、家宅平安。恩公仁義,福澤當延三代。”
少年又望向蛇穀方向:“我去之後,穀中另有緣法。明年開春,穀底寒潭會生出一種銀線草,可治肺癆熱症。恩公可取之濟世,也算我一份功德。”
言畢,少年再拜,轉身冇入夜色。李書文追出門去,隻見一道銀光沖天而起,隱約化作龍形,在雲中盤旋三匝,向東而去。
第二年開春,李書文果然在蛇穀寒潭邊發現了一片銀光閃閃的異草。他按少年所言,采藥製藥,治癒了不少肺病患者。靠山屯因這銀線草名聲大噪,日子越過越紅火。
至於那錢老闆,後來聽說他散儘家財,在蛇穀口立了塊“山神碑”,年年祭祀,這才慢慢恢複了神誌。有人問他當年在穀中看見了什麼,他隻哆嗦著說:“不可說,不可說……”
如今靠山屯的老人還常唸叨:這山精野怪啊,也通人性。你敬它一尺,它敬你一丈;你若起歹心,報應來得快。李書文那片龍鱗,至今還供在李家堂屋,據說每逢大旱,鱗片就會沁出水珠——那是龍王爺惦記著老家哩。
而蛇穀深處的寒潭,每到月圓之夜,依舊會泛起神秘的銀光。有人說,那是龍子留下的寶物在吸收月華;也有人說,是新的靈物在那修行。隻是再冇人敢輕易進去打擾了——有些緣分,一生遇見一次,便夠了。